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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狂悖之罪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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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八 私藏禁毁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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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雨夜,朱立匀回到屋里,并无人发觉。
他赶忙移过灯盏,将北蒙密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封信有些意外,但也是情理之中地,全篇用北蒙文字写成。
朱立匀虽不通晓蒙文,但因小时候为了讨好母亲,特意学过一些,多少还是能明白文中大意。
直到咀嚼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捏了捏酸胀的眼睛,将信叠好,放回发黄的信封中。
烛火映照得他的脸轮廓分明。
深邃的瞳孔中,闪过无数思绪。
有惊讶,有恍然,有担忧。
也有一丝安定。
从信的内容看,关宁并没有叛国。
但也很难说,他不会有二心。
还好,冯永烈及时投靠了自己。
若是这封信落到姜林那帮人手里,皇极殿的石砖上,又不知要染上多深的鲜血。
朱立匀的眼里,渐渐浮现出一抹残忍而坚定的神色。
那本是一个宦海沉浮、波谲云诡的谋臣眼里,才会出现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晚,也或许是因为想得太深。
朱立匀这一夜睡得非常不踏实。
高皇后的责打、母亲的疏离、坤宁宫黑暗的偏殿……
这些他不愿回想的过去,却在睡梦中纷至沓来,搅得他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他终于逃出了后宫。
来到了只有皇太子才能居住的东宫。
当朱立匀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幅幅硕大的《帝鉴图说》。
悬挂在文华殿中央,随风飘动。
每一幅画皆为彩绘,以绢布制成,画着历代帝王的励精图治,或昏聩无能。
这是东宫太傅张先生,专门为年幼太子制作的一套图书。
意在教导太子见贤思齐,见不贤则内自省。
但随着朱立匀年纪渐长,张先生便不再教了。
张先生十分魁梧,长相也十分英挺,眉宇间总是拧成一股,好像有思虑不完的事情。
只听张先生以洪亮的声音说道:“三国史纪云:诸葛亮隐于襄阳隆中,刘先主闻其名,亲驾顾之,凡三往,乃得见。关羽、张飞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随着他的讲述,一副巨画飘了过来。
上面绘着刘备三顾茅庐,以及他与诸葛亮隆中对的故事。
君臣相谈甚欢的屋子外面,还站着关羽和张飞,显然只是点缀。
朱立匀记得,这个故事在《帝鉴图说》上篇“圣哲芳规”中,叫做“君臣鱼水”,便道:“先主信任孔明,虽平日与关、张相厚,却不为二人所离间,因此孔明才能施展其才能,联吴抗魏据蜀,此为后世君臣相亲相信者典范。”
张先生欣然点头,似乎为太子的学识感到满意。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钻入朱立匀的耳朵:“太子爷,太子爷!”
朱立匀猛然一惊。
转过脸,只见关幸正坐在他旁边,笑着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张先生厉声呵斥,却听不清他在呵斥什么。
朱立匀刚想辩白,只见又一幅巨画飘来,上面画着酒池肉林,赤-裸男女相逐其间。
这幅画断不可能是《帝鉴图说》里的,朱立匀顿时面红耳赤,张着嘴道:先生,这画……这画!
可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关幸还在旁边笑着继续念:“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张先生洪亮的嗓音再次响起:“商史纪:纣伐有苏,获妲己。妲己有宠,其言是从,作奇技淫巧以悦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而相逐。”
这是《帝鉴图说》下篇“狂愚覆辙”中的“妲己害政”一篇。
朱立匀低头不敢看那幅画,不暇思索道:“史书记载,商纣闻见甚敏,才力过人,若以此才智而能亲近贤臣,容纳忠言,必能成就一代盛名。然其唯妇言是用,天下必亡。”
张先生依旧点了点头。
他的面貌却逐渐模糊起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听到关幸的声音,朱立匀不禁恼羞成怒,吼道:“闭嘴!”
他又向着张先生叫了几声,却仍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他回过头时,却发现身旁的关幸不见了。
下一刻,哀婉的琵琶声渐渐响了起来。
隔着重重巨画,他隐约看见关幸,竟然光着身子在弹琵琶。
他顿时怒不可遏。
可张先生突然不见了,也没人去阻止关幸,他只能亲自走下去,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五彩缤纷的巨画从面前逐一飘过。
都是“脯林酒池”、“戏举烽火”、“宠昵飞燕”、“玉树新声”等纵情声色的荒唐场景。
也不知是谁画的,偏偏将其中不可示人的部分,精心描摹,分毫毕现。
仿佛不是在劝太子内省,而是煽动他最原始的邪念。
走到关幸身后时,才发现他其实穿着一件紫羊绒鹤氅。
朱立匀没来由松了口气。
关幸突然转过身,解开鹤氅的扣子,将上衣拉了下来,哭道:“太子爷要打便打吧!”
那肌肤在诡异的光芒下,散发着动人心魄的色泽。
不知是否被巨画所影响,朱立匀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但他强自镇定,为关幸拉上了衣服。
与此同时,张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宋史纪:仁宗时王德用进二女,上甚喜之。王素谏言曰:臣之忧正恐在陛下左右耳。上动容,立命宫官遣女。上曰:朕若见其人留恋不肯行,恐亦不舍矣。”
这个故事朱立匀感到有些陌生。
只知道是上篇“圣哲芳规”的内容,讲的是宋仁宗听了贤臣王素的谏言,当下便将两个宠爱的宫女遣送出宫。
王素问他何以如此突然,宋仁宗说担心女子不肯离去,自己也舍不得。
朱立匀一时无言以对。
这时,一个黑衣校尉闯了进来,却是冯永烈,单膝下跪禀道:“太子殿下,关宁叛国,满门抄斩!”
你说什么?!
朱立匀张着嘴,又发不出声音,急得满头大汗。
又一个人闯进文华殿,是姜林。
他用尖细的嗓子高声宣读:“关宁叛国,满门抄斩!”
然后接二连三地有朝臣闯进来。
他们穿着红色、蓝色、绿色的官服,此起彼伏地高声说着一句话——
“关宁叛国,满门抄斩!”
胡言乱语!关宁没有叛国!
朱立匀声嘶力竭地发出无声的吼叫,痛苦得就像一只困兽。
“关幸……关幸呢?!他是无辜的!”他好像唯一能叫出声的,只有那人的名字。
他开始疯狂地,在飘满巨画的文华殿内寻找关幸。
一幅宋仁宗遣送宫女的巨画飘到他面前,像是在对他警示着什么。
他却不管不顾地掀开巨画,唤道:“关幸!关幸!”
接连穿过数幅巨画,他登时看见关幸被吊在悬梁上,痛苦地挣扎着。
他赶紧将关幸救了下来,紧紧抱住他。
生怕像刚才一样,一转头,这人便会消失不见。
一丝-不挂的关幸也紧紧搂着他,眼泪滴在他的颈窝里,低声哭了起来:“太子爷……救救我……救救我……”
“有我在,你别怕。”朱立匀抚着他披散的头发,心好像碎成了千万片。
关幸仰起脸,泫然欲泣道:“太子爷,我若是女儿身,你会娶我吗?”
不知是出于安慰,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朱立匀立即回道:“嗯,我会的。”
突然又一张巨画飘来,上面竟然绘着一对男女,正在行那不堪之事。
朱立匀大惊失色,却听得有人低吟浅唱,如莺声呖呖,薄雾飘渺:“孔翠雌雄认未真,虚度韶华十六春。一笑花前轻逗引,却把俊郎作美人……”
那幅巨画上,原本躺着的女子,眨眼间,竟变成了一个俊美至极的男子。
容貌,竟与关幸一模一样。
朱立匀再也受不了这般刺激,疯也似的撕碎了面前这幅巨画。
可他撕烂了这幅,又有下一幅飘了过来。
如幽魂不散,让朱立匀感到一股久违的恐惧,与一股陌生的欲望。
“说什么蛾眉不肯让人,也做得狐媚偏能惑主。饶他是铁汉,也教软瘫他半边哩!”
随着一段戏文的念白,眼前露骨的巨画纷纷向两旁退开。
犹如自动开合的宫门,在重重幻影间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顺着通道往上看去,只见关幸单披着一件浅红直裰,衣襟大开。
他翘着腿,坐在文华殿的书桌上,正用脚踮着一个毽子,嘴里仍在唱着那曲《男皇后》。
朱立匀怒道:“成何体统?!”
关幸一扫方才的楚楚可怜,冲他一笑,犹如在日边盛放的红杏。
叫人挪不开眼睛,又不敢久久凝视。
他笑道:“太子爷,在后宫,你怕高皇后,怕你的母亲月贵妃;在朝廷,你怕张先生,怕关盛;即便离了皇宫,离了京城,你还怕关宁,怕关山月,怕关夫人!”
一连串“怕”下来,仿佛有无数块巨石,劈头盖脸砸向朱立匀,令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他咬牙切齿道:“你……你在说什么?就不怕我责罚你吗!”
话音未落,朱立匀分明没有挪动一步,却瞬间站到了书桌前。
关幸眼中笑意更浓,像月台上姹紫嫣红的玉兰、杜鹃、海棠。
他抚着朱立匀的脸,一字一句道:“太子爷,你不敢!”
朱立匀瞪大了双目。
仿佛被他看穿一般不可置信。
“你不敢打我,你也不敢让我死……”关幸的腿越翘越高,几乎能看清他底下的私密之处,“你甚至,不敢亲我!”
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立匀只觉残存的理智,犹如高楼轰然倒塌。
他一把搂住关幸的头,深深吻了下去。
原本不可一世的关幸,霎时红了脸,猛然推开了他。
那身浅红直裰也不再是单披在肩上,而是裹得严严实实。
只看得到他白皙的脖颈处,青红的筋脉。
那一幅幅不堪的巨画飘了过来,像是一只只妖魔在逗引他堕入欲壑。
巨画上忽然出现无数人影。
彷如鬼魅,纷纷道:“太子殿下,关幸无知,望乞恕罪!”
“太子殿下,关幸无知,望乞恕罪!”
这一片请求之声,反而加剧了朱立匀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想要惩罚他。
书桌上的紫檀木笔架、端石砚、青玉松竹镇纸……
皆因二人的动作跌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
……
一切结束时,关幸忽然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了推。
朱立匀顺势握住他的手。
“关幸……”
朱立匀低低唤了一声。
“……太子爷?”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关幸的声音。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像一道闪电劈将下来。
朱立匀猛然惊醒,入眼只见青纱罗帐与菱纹镂空的床围,文华殿与那些诡异的巨画都消失不见。
更别提与他一番缠绵的关幸。
吉安穿着一袭碧青色贴里,跪在床边,神色担忧地探着头,道:“太子爷,您是不是梦魇了?”
听到这话,朱立匀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荒唐的梦!
他感到面颊一阵阵滚烫,强自镇定道:“这……现在什么时辰?”
见太子爷面红耳赤,吉安为人机敏,也没有多问,只回道:“快卯时了。”
朱立匀想着是时候起身念早课了,便掀开被子下床。
锦被掀起的一瞬,他与吉安同时呆住了。
只见下腹处,素色里衣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水印。
因是丝绸质地,印渍格外醒目。
朱立匀脸更红了几分。
吉安见状,不由低声宽慰道:“太子爷,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证明您生龙活虎呢!”
吉安见太子爷面含羞恼,再加上刚才的动静,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是从小被姜林调-教过,专门来伺候皇太子的。
这会儿便感到自己有了用武之地,跪在太子跟前,道:“快到读书时辰了,若太子爷不嫌弃,奴才愿帮太子爷泻泻火。”
朱立匀愣道:“如何……泻火?”
他想起刚才梦里那种畅快淋漓的宣泄,亦不由心动。
可当他看到吉安的脸时,心底却泛起一阵恶心。
其实吉安是姜林精挑细选出来的,长相清秀,还带着一股子少年所没有的妩媚。
换了旁人,早是垂涎不已。
吉安也认为自己姿色上佳,要不然也不会被姜林相中。
哪里会料到太子爷此刻正犯恶心呢?
朱立匀起先还不知他要做什么,陡然见他埋下头去,登时又惊又慌,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打得吉安眼冒金星。
这一巴掌下去,吉安也顾不得嘴里流出的血沫,连连磕头道:“奴才唐突,奴才该死!太子爷恕罪,太子爷恕罪!”
朱立匀羞怒交加,一把扯过外衣披上,狠狠道:“是谁教你做这种龌龊事的?!”
吉安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道:“没……没人教小的……只是姜……不,是贵妃娘娘嘱咐过,太子爷正值火气旺盛的年纪,怕被不干不净的宫女侍婢勾引,怀上龙种就不好了……所以……特命奴才服侍太子爷……”
“母亲?”朱立匀皱了皱眉,心知月贵妃必不可能交代这种事情,定是姜林的主意。
但仔细一想,这个主意倒也没错。
又念着吉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从小伺候得贴心周到,便也消了些气,他道:“起来吧,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
吉安千恩万谢地爬起来,便去屋外端水给太子爷洗漱。
看着身下,朱立匀只得坐回床边,打算自己清理掉。
但用手捣腾了半晌,仍不见有任何泻火的征兆,心里又急又气,手上力气一重,顿时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他都没有成功。
只听屋外的吉安轻轻唤道:“太子爷,关总督派人来请示,今日晴好,殿下是否去八仙山狩猎?”
朱立匀想起除了狩猎,自己在八仙山还有一件极要紧之事。
可怎奈身体不争气,别说狩猎了,能不能穿上猎装都是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妥协,唤道:“吉安,你进来吧。”
听见太子爷的召唤,吉安忙不迭地推门而入,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容,道:“太子爷,有何吩咐?”
朱立匀瞥了他一眼,侧身坐在床上并不言语。
吉安聪慧如许,怎会不明白太子爷的难处,便轻轻关了门,弓身走到床边,跪下轻声道:“太子爷,请让奴才来服侍您吧。您若不能接受,可闭着眼睛,万不能为此误了大事。”
闻言,朱立匀微微蹙眉。
他认为吉安说得对,怎能为这种小事耽误了重要的计划?
一阵反胃感又涌了上来。
朱立匀死死闭上眼睛,想象着能让自己舒服一些的画面。
梦里的关幸,自然而然浮现出来。
时而瞠目骄横,时而泪眼婆娑。
但吉安就像一记鞭子,狠狠抽在朱立匀的脑海里,把他的幻想击得粉碎。
虽然闭着眼,却有恶心透顶的感觉猛烈袭来。
朱立匀一把掀开吉安的头,想让他滚得远远的。
吉安没料到太子爷如此阴晴不定。
一个不留神,便伤到了太子爷的千金之体。
刹那间,疼得朱立匀天旋地转。
只差吐血。
“太子爷恕罪!太子爷饶……太子爷?来人!快来人啊!——”
在极度痛楚中,朱立匀紧咬双唇。
居然未哼出一声。
只听得吉安的求救声越来越远,心里除了窝囊,就只剩一片乱麻的思绪……
太子爷抱恙一事很快传遍关府,八仙山狩猎自然只能继续搁置了。
连关宁都亲自前来探望,却被姜林堵在门外,说是有随行太医,不劳总督费心。
关宁担心姜林借此大做文章,责怪他苛待皇太子,便请了许多名医前去问诊,并奉上诸多珍贵药材,包括关山月也送来了许多辽东山参。
一时间,关府内忙得人仰马翻。
“罪魁祸首”关幸见了,不由担心地问道:“太子爷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病了?”
关梦阳忙着给老爹写请罪本子,敷衍道:“这病来得突然,恐怕不是一件小事。”
想起自己也常受病痛折磨,关幸心下更慌。
又想起昨夜他与太子爷那一番闹腾。
莫不是,太子爷在“赏花听雨”时着了风寒?
他不由焦急道:“那太子爷会不会一病不起?”
关梦阳脸色一沉:“别胡说!”
要是真的一病不起,关家就百口莫辩了。
连一向温柔随和的二哥都板起面孔,关幸这才意识到问题之严重。
也不再继续追问,转身跑到关府东院门口去了。
理所当然,太子的侍卫不准他进去。
但关幸是打小在这院子里长大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便耐着性子,等天黑透了再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