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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狂悖之罪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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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五 言辞冲撞,抗旨不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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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关梦阳当先反应过来,向太子爷拱手请安。
输梅没有见过太子尊容,连忙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只有关幸仍坐在石凳上吃喝照旧。
领路的内使吉安见了,立刻指着关幸,喝道:“大胆!见了太子爷竟敢不行礼?”
朱立匀咳了一声,径自走了。
吉安不敢不跟上,又见紫氅少年一副“你来咬我啊”的表情,气得牙痒痒,边指着少年,边拔腿去追太子爷。
走过水上曲桥,接着是一段依山而建的长廊,顺着长廊往上走,便登上了隐园的最高处。
此处修了一间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楼,朱立匀走近了,只见匾额上墨笔写着“见山楼”三个字。
朱立匀隐约听见一丝弦音,便唤琴童跟上,进了见山楼。
楼中窗明几净,陈设皆是红木制的苏作家具,清高风雅。
临着隐园的北面与东面墙上,是清一色的空心雕花漏窗,四排九列,足有三十六扇之多,照得楼内如室外一般明亮。
见惯了皇城里富贵的红墙琉璃瓦,这样清淡自然的布置,反而让朱立匀心生惬意。
他在前厅驻足欣赏良久,却听见里面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何人?”
吉安高喝一声:“太子爷驾到!”
朱立匀皱了皱眉,仿佛宦官尖尖的嗓音,败坏了此处的雅致。
不时,里面走出一个扎着发髻的孩童,年不过十二三,穿着一身青绡直裰,跪地行礼道:“我家主人行动不便,无法相迎,还请太子殿下进去。”
“大!……”吉安的“胆”字还未出口,见太子爷毫不介意地走了进去,只得在心底暗骂关家仗势欺人,连区区一个乐师也不把太子爷放在眼里。
青绡侍童打起竹帘,朱立匀这才看见中厅里,跪坐着一团白悠悠的影子。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一袭白衣之人,因着此人肤色如雪,发色亦如雪,仿佛经太阳一照,眨眼间便会融化消散似的。
就连此人的双眼,也是白色的,眸中覆了一层白翳,好像被云遮住的圆月,朦胧而迷离。
面对这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朱立匀的声音也不由放轻了:“你是?”
白衣人莞尔一笑,凭着声音,头微微转向朱立匀所站的方位,道:“我乃关府乐师江葵,昨日听闻太子需要调音,不知此番前来,可为此事?”
此人说话平淡柔和,虽然没用敬语,态度却十分有礼。
朱立匀也不介意,坦言道:“正是,请江姑娘帮我调一调这把不忧。”说着,便命琴童将琴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江葵伸手轻抚琴弦,叹道:“确是一把好琴。”
朱立匀与她对面而坐,近距离下,不由仔细看了看这位乐师的面庞。
下意识地,朱立匀便拿了关幸作比较。
关幸的肤色也算雪白,但比起她来,似乎有些云泥之别了。
江葵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且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像被冰雪冻住的一样,白若蚕丝。
看到嘴唇,朱立匀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然回收视线,暗骂自己两声。
“这把琴的弦太紧了,所以高音尖涩,低音单薄。我已为太子调了轸,请一试。”江葵的侍童将琴捧到太子面前,朱立匀随意拨弹了一曲,果然音色醇厚悠远了许多。
朱立匀喜不自胜,道:“多谢江姑娘,吉安,赏!”
这是太子殿下高兴的表现,吉安虽然对关家一路的无礼感到愤懑,但不敢扫了太子的兴,连忙走上前来,掏出事先准备的一块上好玉佩。
江葵却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受之有愧。我倒有一个疑问:方才太子所抚的,可是一支北蒙牧歌?”
朱立匀这才惊觉,自己无意间弹的竟是那首《乌里雅苏台之月》。
他沉声道:“是,江姑娘也会弹奏此曲?”
江葵笑了笑:“略懂一二,但要说精通者,非关夫人莫属。此曲以琵琶最宜,羌笛次之,但以琴弹奏……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朱立匀命琴童收了琴,道:“众乐,琴之臣妾也。以中正之音弹奏靡靡胡曲,听起来自然乖违。”
江葵的笑意凝在唇角,像结了一层霜,连声音也有些冰凉:“乐器本无贵贱,就像……”
话语悬在半空,良久,却化作一声叹息,道:“太子方才以此琴弹奏胡曲,我并未听出一丝乖违,倒不如说,琴曲相和,别有韵味。此琴既名为‘不忧’,还望太子心中少些忧虑才是。”
这声音轻轻的,却让朱立匀心下一沉,感觉江葵话中有话,又听不出这话外之音落在何处。
此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似在与旁人对话,道:“二哥,这琵琶越弹,音色越不对劲,还是请江先生帮我瞧瞧吧!”
说话间,竹帘已被掀开,声音愈发清晰。
一缕光透过掀起的竹帘,斑驳地照进中厅。
只见关幸抱着那把曲项雕花琵琶,一边与关梦阳说话,一边走了进来。
当关幸转过头,看见跪坐在桌案前的朱立匀时,眼睛立时瞪得老大。
朱立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准备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江葵道:“江……先生?”
关梦阳上前解释道:“这一位名叫江葵,苏州人士,本是在下同窗,因生了一场病,现在此调养。”
“兴照,”江葵打断了关梦阳的解释,循着他的声音望去,脸上虽带了一抹笑意,却音色冰冷道:“我说过,如今我是关府的乐师,且并不觉得这有失身份,你也无须为我遮掩。”
侍童取了一块软垫,关幸抱着琵琶跪坐到江葵身旁,笑道:“就是!我们家有江先生这样一位冠绝天下的大乐师,得意还来不及呢,有什么丢人的?况且,江先生与二哥同属于‘燕七子’,诗文也是一等一的好。”
随着关幸爽朗的声音,江葵脸上的冷意才渐渐消退。
朱立匀颔首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江先生莫介怀。”
江葵淡然一笑,关幸便迫不及待地把琵琶递了过去,道:“江先生,你听听,这琵琶的音是不是错了?”
江葵抱过琵琶,一边弹拨,一边沉吟,倏地笑了起来。
这笑如冬日暖阳一般,让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连朱立匀也停住了离开的脚步,好奇地回望着他。
关幸道:“江先生,你笑什么?”
江葵调弄着琵琶上的弦轴,抬头朝向朱立匀方才坐的位置,道:“今日你与太子殿下同来调音,太子的琴弦太紧,而你的琵琶弦太松,倒真是巧了。”
关幸看了一眼琴童怀抱中,那张被包裹起来的琴,脑袋里浮现出太子焚香抚琴的画面,又想起昨日,他发丝间那一缕松木的香气,心便突突跳了起来。
正因目盲,江葵对声音极为敏锐,关幸加快的心跳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却没有点破的意思,轻笑道:“你啊,总缠着夫人学琵琶,夫人让我教你,你却又偷懒,觉着弦紧了按着手疼,是不是?”
关幸吐了吐舌头,赶忙谄笑道:“江先生江师傅,弟子知错,再也不偷懒了。”说着,手指便如弹奏琵琶般,灵活地在江葵肩上捶按起来。
只见他这副献殷勤的模样,还有那些讨好乖觉的话,都与昨日在校场帐中别无二致。
朱立匀心底竟无端生出一股怒火,冷哼一声:“无耻。”
手指顿时停住,关幸因为昨日之事,心里本就一直憋着不痛快,现在又无端受了一句骂,当下便也有些恼了,瞪着朱立匀道:“你说谁呢!”
这句话说得不知轻重,连关梦阳听了都大惊失色。
可他还未来得及出言训斥小弟,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关幸竟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长这么大,关幸连骂都很少挨,跟别说挨打了,这回居然前脚挨骂,后脚紧接着挨打,把他都打懵了。
只见打他的这个人,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上穿着与他颜色一样的紫色旋褶,模样清秀,好似在哪儿见过。
这人正是太子的贴身内使吉安,在荷风亭时,关幸对太子的不敬早已让他记恨,眼下竟敢出言冒犯太子,让他逮个正着。
看见关幸被打懵的样子,他感到一阵快意涌来,大声斥责道:“之前你见了太子爷,不跪下请安也就罢了,现在竟敢蹬鼻子上脸,当面顶撞太子爷?这要是放在京城,早该把你拖出去打五十板子了!”
关幸这才想起,这家伙是方才跟在朱立匀身后的仆人,霍然起身,怒道:“太子爷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奴才,凭什么打我!”
他边说边望向朱立匀,以为太子爷会像之前那样,挺身帮他解围。
可他忘了,这次他顶撞的不是别人,而是太子爷本尊。
朱立匀连瞥都没有瞥一眼,仿佛根本不欲过问。
吉安见太子爷没有阻拦的意思,越发叫起狠来,道:“太子爷不说什么,那是太子爷仁慈,也不屑与你说什么!我是个奴才不错,但你别忘了,你爹也是皇上的奴才,也是将来太子爷的奴才!”
一听这刺耳的话,朱立匀就喝了一声:“够了!”
话音未落,关幸就气得骂道:“你混蛋!”紧接着双手一扑,要去架吉安的脖子。
吉安是从小在宫里厮打惯的,深谙掐架精髓,病秧子关幸哪里是他对手?
只见吉安敏捷一闪,关幸顿时扑了个空,吉安觑了他的空子,竟一脚踢在了他腰心窝上。
这一脚也是深得太监功夫,关幸当即疼得面色铁青,冷汗涔涔,“扑通”一声倒在案上。
侍童早已扶起江葵远远躲了,抱着“不忧”的琴童生怕碰坏了太子爷的琴,躲得更远。
吉安还想再补一脚,只听太子严厉的声音传来:“放肆,跪下!”
朱立匀剑眉倒竖,星目圆瞪,吉安服侍太子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动怒,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小太监,立时吓得筛糠般跪倒在地。
关梦阳心急如焚地扶起小弟,关幸捂着腰,只觉钻心似的疼。
无比委屈的情绪冲上心头,他突然想起昨天关山月对他说的,别因为对方是太子就忍气吞声,他们关家可不是吃素的。
又想起方才吉安说的,父亲和他一样,不过都是个奴才……
那委屈便和着怒意,顿时冲昏了关幸的脑袋,让他对着朱立匀吼道:“你说我无耻,昨天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到底谁更唔……!”
说是吼,但因为身上抽着疼,关幸的声音颤抖而微弱,可气势倒是十足。
关梦阳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可惜为时已晚,那边站着的太子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朱立匀感到一阵燥热灼遍全身,像是愤怒到了极致,又像是被当众扒开了衣服般,羞惭得无地自容。
他的怒意由吉安转向关幸,眼中竟瞪出了血丝,头也不低,道:“吉安,起来。”
吉安战战兢兢站起身,只觉太子爷周身散发出一股天生的威严,压得他双腿都直不起来。
朱立匀指着关幸,冷冷道:“给我掌嘴。”
吉安反手给了自己一耳巴子,看着太子爷愈发森冷的表情,才明白太子爷说的是掌关幸的嘴,连忙应了声“是”。
关梦阳拦在关幸身前,俯首道:“幼弟无心之失,实乃下官疏于管教。下官任凭殿下责罚,幼弟体弱,但求宽恕!”
关幸却一推二哥的手,勉强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个看似讥讽的笑容,道:“太子爷要责罚我,亲自动手便是,何必喊一个下人?难道就连打我耳光的力气都没有吗?”
朱立匀眼中已看不见怒火的闪动,取而代之的,是怒火掠过的沉寂。
他慢慢走到关幸身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只说了三个字:“你不配。”
这三个字,就像三根看不见的利针,狠狠刺进了关幸的五脏六腑里,仿佛是被踢到的地方又疼了起来,让关幸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就像这个小太监说的一样,父亲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奴才,也将是太子爷的奴才。
他一个奴才的儿子,又配得上与太子爷说什么呢?
吉安脸上一丝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看起来十分狰狞,他伸出光滑的手掌,故意将几根修长的指甲露给关幸看,道:“太子爷下令,劝你乖乖受罚便了。”
关幸横了他一眼,与朱立匀对视,道:“刚才不是说,在京城里得罪了太子爷,是要被打五十大板的吗?既然如此,太子爷干脆把总督衙门里的板子拿来,打我五十大板好了。”
说罢,他觉得心口还有一股恶气未吐出,又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
就像死灰复燃一般,朱立匀淡漠的眼中又闪过一丝怒火,他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好,很好!我成全你!”
“吉安,叫姜林带几个下人,把总督衙门的板子拿来。”朱立匀声音冰冷地命令道。
吉安见关幸不知死活,一再激怒太子爷,心里既痛快又害怕。
痛快的是,太子与姜公公总算有借口整治关府的倨傲。
害怕的是,太子从未发过如此大的怒火,会不会波及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未可知。
应声领命,吉安知道事情闹大,忙不迭跑去找姜公公了。
关幸看见吉安走远,心里才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似的,松了口气,身子却直直不肯倒下,固执地支撑着。
只是瞪着朱立匀的眼睛又干又涩,忍不住眨一眨,两颊便有温热的液体滑过。
朱立匀见他即将要挨板子,竟然还松了口气,正细思其中是否有猫腻,就看到关幸的眼泪有如开闸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偏他气性大,任凭泪水四溢也无半点哭声。
只紧咬着牙,像是憋着一口气,等着被打死也不讨一声饶。
方才一直劝解的关梦阳,此刻也不再言语,好像准备跟着弟弟一起受罚。
关幸拉起紫氅擦干了泪,不一会儿,又流得满脸都是,他又擦。
如此反复几次,紫氅上泪痕斑斑,他的眼睛也早已被揉得红肿,却仍然毫无惧色地看着朱立匀,除了抹泪,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分毫。
如果此刻,关幸躲着自己的目光,或者稍微显得有那么一点胆怯,朱立匀都会软下心肠,说一句罢了。
可关幸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就像挺得直直的腰板一样,仿佛在不停地质问他:究竟是我的错,还是你的错?
朱立匀眼中的冰冷,不断被这样坚毅的视线所敲打,有了一丝动摇。
他看着满脸泪痕的关幸,一边脸颊明显红肿,想必是吉安那一巴掌下了狠劲。
不知为何,朱立匀突然希望关幸能像先前那样,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样,他就能堂而皇之地心软,堂而皇之地替他开脱。
若关幸向他哭诉,他或许还能堂而皇之地抱住关幸,给予他一些温柔的安慰。
但关幸的眼里,没有求饶,没有求助,没有一丝胆怯。
他只是坚定而又执着地看着他,像是在他心中紧锁的大门外,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叩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见山楼里的静默。
朱立匀还以为是下人拿板子来了,他无论如何都于心不忍,只刚说了一个开头:“罢了……”突然被关幸猛地一撞,往后踉跄了几步。
只听关幸发出呜咽的哭声,一头栽进一个藕色罗衫的妇人怀中。
那妇人发髻边插着一对新鲜的玉兰花,腰间一只黄色玉佩清零作响,不施脂粉,不饰铅华,却惊为天人,仿佛高天孤月,是那样光彩夺目而遥不可及。
朱立匀恍如隔世般,极轻地唤了一声:“母亲……?”
但他很快便醒转过来,明白此人并不是皇贵妃大月儿,而是关宁的夫人、贵妃的胞妹——小月儿。
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位姨母与贵妃长得极为相似,但第一次见了真人,才知道两个不同的人,竟能相似到如此地步。
此刻,忍了许久的关幸,终于得以在母亲怀中放声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月儿心疼地抱住他,又掏出绢子为他拭泪,那双明月般的眼眸中,只映着小儿子的模样,再也容不下其它。
朱立匀只觉心头一刺,别过脸去。
他方才本欲说“罢了事情到此为止”,可一股深深的嫉妒之意,像跗骨之蛆般爬了上来,给他的眼底又覆上了一层阴翳。
“太子殿下。”眼前这位酷似母妃的关夫人,与他浅浅道了一个万福,道:“关幸这个孩子,平日里是有些顽劣,却不知为何冲撞了殿下?”
关梦阳上前,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清楚,既不偏袒幼弟,也不讨好太子,听来客观公允。
关夫人听了,这才有些着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道:“妾身管教无方,万望殿下恕罪。”
说着拉过关幸,柔声道:“快与太子殿下请罪!”
大哭过后,关幸只剩下抽泣,原本与太子僵持的尊严荡然无存,眼神也闪躲起来,低声道:“请太子爷恕罪……”
这时,姜林带着几个下人,哼哧哼哧地将板子扛来了。
刚走到见山楼门口,就看见关夫人与太子爷,便只得放下板子行礼。
关幸见了粗厚结实的红木大板,这才晓得害怕,连忙往母亲身后躲。
他藏躲的模样,让朱立匀顿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经这样寻求过母妃的庇护。
那件事深埋心底,朱立匀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当他以为此事已烟消云散之际,那种刻骨的回忆却又提醒着他,从未感受过母爱的痛苦。
何时何事他均已忘了,只清楚记得那是个冬天,嫡母高皇后要用竹条责打他,还要把他关进坤宁宫的偏殿里。
偏殿又黑又冷,他被禁闭过好几次。
他不怕黑,也不怕冷,可是偏殿里有一样东西,令他害怕至极。
他的生母就站在身前,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盯着高皇后。
高皇后身边的几个嬷嬷伸手要抓他,朱立匀拼命往母妃身后缩,嘴里哭求着,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他听见高皇后说:“月贵妃,皇子犯了错,本宫这个做嫡母的理当责罚他。你这样护着,又打算跟本宫对着干吗?”
大月儿冷冷道:“我并没有护着他,皇后想责罚便责罚吧。”
话音方落,大月儿就拉过朱立匀的手腕,几乎是将他扔到了高皇后面前,像是扔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旋即转身离去。
高皇后手指一抬,叫道:“贱人,跪下!你教子无方,要一并受罚!”
大月儿头也不回,道:“这孩子一出生你便抱走了,我何时教养过?即便要罚,难道不该罚你自己么?”
说话间步履不停,话说完时,只余一缕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
高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朱立匀只听见连续的瓷器碎裂之音,脸上便火辣辣挨了一掌。
“把这个小畜生,给本宫扔进去好好反省!”高皇后抚着手心,似乎挨打的不是朱立匀,而是她娇嫩的手。
被几个宫人架起来,朱立匀哭着喊着,又是母亲又是娘娘,也不知在哀求谁。
他跪在漆黑幽暗的偏殿里,砖石冷如冰棱,刺得他膝盖生疼。
但更为刺痛他的,是母亲那个远去的背影,不带一丝留恋,亦不带一丝温情。
除了疼痛,他突然感到一股彻头彻尾的恐惧,一下子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个令他害怕至极的东西,马上就要出现了……
“……太子爷,太子爷?”
听到几声呼唤,朱立匀才从儿时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眼神空洞地,听着姜林说道:“太子爷,板子拿来了,动刑吧?”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姜林故意放大了声音,叫关幸听了,愈发瑟缩在母亲身后。
关夫人正抚摸着他红肿的眼睛与脸颊,又听关梦阳说他被吉安踢了一脚,心里是又疼又气,无暇顾及太子的反应。
朱立匀只觉脑袋里浑浑噩噩,本来已然打消的气焰,却如同被兜头泼了一壶油似的,加倍窜了起来。
他明知关夫人并不是他的母亲,可那张酷似的容颜,流露着他不曾见过的焦灼神色。
而依偎在她怀里,胆战心惊的关幸,又像极了儿时的自己。
他本应该更加怜悯关幸,就像怜悯跪在坤宁宫偏殿里,极端痛苦,又极端恐惧的皇子朱立匀。
可一股阴暗扭曲的冲动,像一只毒蛛慢慢爬上了他的喉头,让他说出的话变得狰狞而恶毒:“关幸说了,如果我有本事,就把他打死。既然如此,就让他看看我的本事吧。”
这话轻飘飘的,一改之前的沉稳持重。
他瞥了关幸一眼,斩钉截铁咬出一个字:“打!”
姜林得了令,就如同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满脸喜色。
吉安与几个太子的下人动手扭过关幸,想要扒他的衣服和下裳。
关夫人瞪着他们,大喝一声:“谁敢动我儿子!”
下人们登时跪倒在地,就连见惯高皇后与月贵妃的吉安,都不得不震慑于她的威势,松开了揪着关幸衣襟的手。
关夫人环视一周,目光如同火焰,将想要咬噬关幸的蛇虫鼠蚁纷纷吓退。
最终,她的目光与朱立匀相对。
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