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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狂悖之罪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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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四不行君臣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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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发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朱立匀盯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关幸,愣怔道:“你说你是……?”
关幸“噗嗤”一声,故意捏着嗓子,做了个万福道:“太子表哥,幸儿表妹给你请安了。”
朱立匀只觉周身滚烫,两眼一黑,竟然倒了下去!
这一倒,关幸和关山月还未反应过来,倒是先把两个撑伞的太监吓得屁滚尿流,两人赶紧丢了伞盖,将太子扶进帐篷。亏得高台是梯形,下方军士都未注意到太子的异样。
姜林大惊失色,叫道:“我的祖宗爷!这是怎么了?”
一个太监瑟缩着答道:“太……太子爷好像是中暑了……”
“啪啪”两声脆响,这个太监顿时被姜林掴得鼻血直流,姜林恨道:“太子爷千金之躯,你们两个挨千刀的,就是砍了你们的头,都抵不了这个罪!”
两个太监趴在地上,不停磕头,向姜林哀求饶命。
还是关宁走到太子座前,为太子摘下凤翅盔,解了披风,松开甲胄与衣领,道:“先别说了,快给太子殿下降火。”
两个太监看了关宁一眼,又望向姜林,像在等他的指示,姜林忙倒了一杯茶水,催促道:“还不快扇点凉风出来!”
太监一齐应了声“是”,一时又找不着扇子,只得牵起袖口,在太子爷头上扇风。姜林将茶水递到太子嘴边,只听得太子声音虚弱道:“我自己来……”
姜林忧心忡忡道:“太子爷,身子可好些了?”
朱立匀缓缓道:“无妨,给我水。”
姜林赶紧递上茶水,朱立匀猛灌了一口,呛咳了起来,姜林为他抚背顺气道:“唉哟我的小祖宗爷,您可慢点喝。”
闭目片刻,朱立匀让扇风的太监打住,慢慢坐起身,整理衣冠,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近午时。”关宁道,“虽是春天,但校场内无树荫遮挡,午时太阳直晒,难免酷热。高抚台也感到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臣代他请罪。”
朱立匀又喝了一杯茶,道:“巡抚年事已高,本不宜在此久坐。既然如此,让将士们也下去休息吧。”
关宁谢过太子,出帐传报。
帐外有些骚动,是关幸和关山月的声音,像是在跟关宁询问太子的情况。
朱立匀捏了捏眉心,道:“备车回去吧。”
太子爷素日不喜乘车坐轿,看来这次是真的身体不适,姜林忙应了,与几个太监下去准备。
终于得了片刻宁静,朱立匀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睁开眼,只见关幸正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轻唤了一声:“太子爷,你还好吗?”
朱立匀只觉头疼,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关幸却像没看见指示,兀自走到他旁边,一脸歉疚道:“太子爷恕罪,我不是有意捉弄你的……”
听得“捉弄”二字,朱立匀这才意识到自己受了多大的冒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关总督难道没有教过你,什么叫适可而止吗?”
三次相处下来,关幸感到这位太子表哥虽然有些冷漠,但也算个性温和、不拘小节之人,这下只见他神色冷峻,语气严厉,心中不由害怕,拉着朱立匀的手臂道:“太子爷别生气,小人知错,再也不敢了!”
说着,他按在朱立匀手臂上的十指,开始卖力地按摩起来。
朱立匀气极反笑,道:“你知道冒犯太子,是什么罪吗?”
“不管什么罪,但求太子爷宽恕。”关幸嘿嘿一笑,腆着脸又给太子的肩膀按摩。
朱立匀本想甩开他的手,没想到他手指灵动,力度恰当,功夫竟不比那些训练有素的太监差,特别是当他按摩到后颈时,朱立匀只觉浑身酸软,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见他一脸享受的模样,关幸笑道:“太子爷,力道可还合适?”
朱立匀鼻子里“嗯”了一声,内心却暗骂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竟败给了指尖的阿谀奉承。
关幸站在椅子后面,将太子爷的头靠在椅背上,用圆润的手指从他的头顶,顺着额边一直按到颈后。
关幸只觉指尖触感细腻温热,有如暖玉,太子爷头上有汗味,却一点也不难闻,发丝间散着一缕淡淡的松木香气,想是他焚的熏香,心里感叹不愧为燕国储君的千金之躯,头也不觉低了下去,仔细闻那香味儿。
朱立匀感到他呼在脸上的热气,便睁开眼,看见关幸的脸,离自己的鼻尖不过一指的距离。
雪白的皮肤上,还残留着被太阳晒出的红疹,朱立匀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脖子,那根青筋依然清新可辨。
朱立匀开口,淡淡道:“昨天,我听你念《锦瑟》时,想到的是你踢毽子的模样。”
“哦,是吗?”关幸没有大感意外,仍仔细为太子爷按摩着。
朱立匀反而按捺不住,问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关幸嘴上问着,脸上却没有好奇之色。
见他这样,朱立匀悻悻然道:“我也不知道。”
关幸笑了一声,道:“我倒有个答案,但不知对不对,太子爷不妨一听?”
“你说吧。”朱立匀稍微有了些精神。
关幸缓缓道来:“《锦瑟》的好处,就在于不同的人听了,有不同的感受。太子爷你心里想的是踢毽子,我心里想的是鸟鸣花开,而别人心里想的,又跟我俩不一样了。”
朱立匀若有所思,道:“所以,只能让人想见江南风光的《浔阳月夜》,就不如能让人百感交集的《乌里雅苏台之月》?”
“太子爷好悟性!”关幸赞叹一声,捏着拳头为他捶肩,道:“倒也不是不如,只是各有千秋罢了。”
犹如拨云见月一般,朱立匀顿觉心头疑惑烟消云散。
原来他觉得好的,是像《论语》那样,能将世间千条万绪归结为一点,而关幸与他恰恰相反——关幸认为好的,是在一个点里,能看出世间百态,万种繁华。
解开了这个困扰了他一天的问题,朱立匀心里通顺不少,嘴角也不由荡开一抹笑意,道:“我追求万物归一,而你追求一生万物,倒也是殊途同归。”
关幸一脸迷惑:“太子爷这话,我反而听不懂了。”
之前都是他向关幸提问,这回总算是关幸懵然不知,该向他请教了。
位置的互换,让朱立匀感到一阵快慰,笑道:“就是你我偏好不同,如你所言,也不是谁不如谁,不过各有千秋罢了。”
第一次见太子展露笑颜,那英俊爽朗的模样,叫关幸不由看呆了,言语便又不知收敛起来,也跟着笑道:“太子爷这么聪明,怎么会因为我的一句问话,就晕倒了呢?”
朱立匀神色一凛,关幸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吞回肚里,打了两下嘴,慌道:“我、我……太子爷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本想借着玩笑话,转移太子爷的注意力,可朱立匀显然不当他是个屁,沉声道:“好啊,你想要答案,我给你便是了。”
说着,朱立匀故意顿了一下,从下往上,观察着关幸的细微变化,只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不知该不该接收这个答案。
朱立匀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却又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是女儿身,我会纳你为妃。”
话音未落,只见关幸的表情由慌张转变为惊诧,接着,如同清水中滴了一滴朱砂,那殷红从耳根开始,染遍了他的脸颊与脖子,仿佛又被丢在日头底下曝晒,只不过羞怯使他的眼里多了一分诱人。
朱立匀没想到,一向神经大条的关幸会有如此反应,作为报复,他本来只想捉弄一下关幸,可这人红着脸的窘态,好像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欲望,让他无法只停留在简单的“捉弄”上了。
从椅背上直起身,朱立匀一双星目微觑,似在嗅探猎物的一举一动,“你也会害羞?”他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并无调笑的意味,纯粹是疑惑。
“我……我……”关幸自己也不明白这算不算害羞,只觉一颗心好像要蹦了出来,连忙将手从太子肩上放开,垂手道:“我得走了,太子爷……注意保养身子。”
言毕就要冲出帐篷,不料朱立匀突然抬手拦住了他,手上力道加大,将他往后一推,关幸感到腰背撞在硬物上,才发现自己被夹在桌子与太子之间,转头看去,桌上除了地图,还摆着那顶凤翅盔和朱红描金的披风。
太子身上的金龙鱼鳞铁甲,此时正贴在关幸身上,寒光冽冽,关幸伸手去推,却仿佛滚烫难当似的,猛然缩回手,他不敢直视朱立匀,只得低头道:“太子爷……还有何吩咐?”
朱立匀哪里有什么吩咐,只是魔怔了似的,一心想试探关幸还会如何反应,便用手挑起他的下巴,问道:“你不是喜欢看我么?怎么现在不看了?”
关幸瞄了一眼那双剑眉星目,脸颊愈发热了起来,连连摇头道:“太子爷恕罪,我……小人再也不敢看了!”
“没有什么不敢看的,你现在就把我看个够。”朱立匀紧紧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左摇右晃地逃避。
万般无奈之下,关幸只得抬起眼,慢慢与朱立匀对视。
从眉梢到鼻梁,红得犹如晚霞的脸上,朱立匀用视线,慢慢勾勒着关幸的轮廓。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片薄唇上。
朱立匀盯着那片颜色鲜红的嘴唇,仿佛吹弹可破,它微微颤抖、开启,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牙齿,和樱桃似的舌头,吐出了三个字:“太子爷……?”
“太子爷,马车已经备好,即刻便能起驾。”
姜林掀帘走了进来,正与一人撞个满怀,仔细一看,竟是关宁的儿子,叫关什么来着,总之就是把毽子踢到他脸上的那小子。
这边的姜公公还未来得及发作,关幸便捂着嘴,一下子冲出了帐篷。
姜林横了他一眼,转身对太子谄笑道:“太子爷,马车已备……”只见太子殿下也捂着嘴,一脸通红,姜林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道:“太子爷!是不是暑气未退,身子又发热了?来,赶紧坐下。”
朱立匀却僵硬地甩开他的手,扶着桌缘,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嘴唇,那出神的模样,好似被狐妖勾了魂一般。
“太子爷,您身子哪儿不舒服?别吓唬奴才呀!”姜林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是递绢子又是倒茶水。
朱立匀倒是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像是终于平复了心境,漠然道:“回去吧。”
校场的马棚里,关幸正蹲在堆满草料的一个角落,把牵马进来的一个年轻校尉吓了一跳。
年轻校尉定睛一看,怪道:“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关幸抬眼瞥了瞥校尉,道:“其思哥哥……”
这个年轻校尉名为关其思,乃关宁所收义子,平日里对关幸也是极为照顾,见他脸红红的,不由担心道:“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给其思哥哥说,保准打得那人不敢再犯!”说着还拍了拍身上的铁甲,以壮声势。
关幸想了想,道:“也不是被欺负……就是……”可仔细一想,关幸又觉得自己确实是被太子爷欺负了,只不过关其思应该不敢捶皇太子吧?
“就是什么?别担心,哥哥给你做主!”关其思拍着胸脯保证,难得三位少爷和小姐不在,他得以在关幸面前逞逞威风。
“小其思,你要给谁做主呢?”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关其思闻声顿觉汗毛耸立,转身低头道:“拜、拜见郡……不是,拜见将军!”
关山月伸手拧过他的耳朵,皮笑肉不笑道:“不是叫你把赤兔牵来吗?怎么磨磨蹭蹭的?”
“在牵了在牵了!”关其思忙不迭摆手,弱弱道:“我看见幸哥儿在马棚里,觉得奇怪,就耽搁了一会儿……”
关山月这才发现角落里蹲着的小弟,对他招了招手道:“弟,你蹲在那儿干嘛?仔细马儿踢了你,快过来!”
关幸想起姐姐之前对太子说的玩笑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指着她,愤愤不平道:“都怪你!其思哥哥,就是她欺负我!”
嚷着要给他做主的关其思腿一软,关山月一脸疑惑,拇指对着自己道:“姐何时欺负过你了?”
关幸跨过草料堆,走到关山月面前,道:“要不是你跟太子爷说了那些话,他怎么会……”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小脸愈发通红。
关山月这才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意味,叉着腰道:“太子爷怎么你了?”说着凤眼一挑,瞥了一眼身旁的关其思,故意娇声道:“尽管说,其·思·哥·哥·会给你做主呢!”
若换别人听了东阳郡主这娇滴滴的声音,恐怕早已酥了骨头,可关其思听了,却像四根钉子钉入了骨头,只觉是鬼哭狼嚎,厉鬼索命。
在同龄人中,关幸唯一表现出天资不凡的,就是伶牙俐齿,两岁不到就能学街上的吆喝,十多年来,只有他没听过的,就没有他不敢说的。可今天这件事,他本能地感到不能说,喉头动了两下,还是咽了回去。
见他讳莫如深,关山月才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便收了笑意,拍拍他的肩,正色道:“是太子爷,还是他身边的狗奴才欺负你了?你可别因为他是太子就忍气吞声,咱们关家可不是吃素的,连皇帝都要让着咱们三分,更别提他一个小小太子。”
关幸低下头,犹豫再三,才道:“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说错话,惹他生气了,他就……呃……就推了我一把。”
闻言,关山月明艳柔媚的一张脸,顿时犹如阎罗升堂,森然道:“然后呢?旁边还有谁?”听语气,仿佛是准备捎带路人一起下地狱。
这火气明明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关其思却只觉两腿发软,险些跪地告饶。
关幸也被姐姐的怒气吓着了,连忙摆手道:“太子爷推得不重,旁边也没有其他人,是我调笑他晕倒了,他才这么生气的。”
原来只是弟兄间的小打小闹,关山月鬼气森森的脸上顿时阳光普照,又回复了前一刻的明艳动人。
她伸指,轻轻弹了小弟一个脑瓜崩儿,笑道:“该!谁叫你说话没个轻重,还不快去跟太子爷道个歉?”
仿佛刚从鬼门关路过一般,关幸与关其思同时松了一口气,关幸道:“我……我回去就跟太子爷道歉。”
关山月搂着小弟的肩,垂下眼道:“其实姐姐跟太子爷求一段姻缘,半是玩笑,半也是真情。”
关幸大吃一惊:“姐想当太子妃?!”
话音未落关山月便“噗嗤”一笑,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傻小子,说什么呢?都说除了关二爷,谁也不配当你姐夫。再说了,人家都是老牛吃嫩草,我还不想吃嫩牛呢!”
关幸捂着额头,道:“那你是帮谁求姻缘?”
“自然是……”关山月说了半截,略一思忖,便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拍着关幸的肩道:“罢了罢了,你还没开窍,说了你也不懂。”
见姐姐欲言又止,反而勾起了关幸的好奇心:“开什么窍?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关山月一边被他缠着,一边哈哈大笑,明艳如春日暖阳,耀眼灼热,笑声回荡在校场上,令所有将士忍不住侧目。
第二天,关梦阳照例要为太子爷讲诗,关幸照例侍读。
输梅想了三百个叫小少爷起床的方法,信心满满地推开房门,却见屋里空无一人,床上只有乱哄哄的锦堆,哪有半个人影?
后门虚掩,输梅心里怪道哥儿为何起这么早,还跑到园子里去了?
因着太子入住东院,关幸的房间便暂时挪到了西院,这间屋子连着关府私园,是二少爷关梦阳精心修建的,名唤“隐园”。
隐园是典型的苏州园林式样,叠石为山,曲径通幽,园中池水引自护城河,常年清澈充沛。
此时天色渐亮,园中柳色青青,桃花灼灼,使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的画卷之中。
名为“飞虹”的廊桥上,站着一个身穿紫羊绒鹤氅的少年,正是不见踪影的小少爷关幸。
他正出神地看着水中一对鸳鸯,眼下有些乌青,想来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
输梅不由心疼,轻声唤道:“哥儿,快吃早饭了,待会儿还要陪太子爷读书呢!”
听见她的声音,关幸才回过神来,却没有挪步的意思。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输梅走上前,拉过手为他号脉,小少爷久病,她已经成半个良医了。
关幸摇了摇头,满腹心事的样子。
输梅很少见他这样,伺候他多年,心下了然,悄声道:“要不,咱们今天推脱身体不适,就不去侍读了?”
说罢只见关幸眼睛一亮,显然对此提议万分赞同。
输梅抿唇一笑:“既然都起了,还是把早饭吃了吧。今天天气好,咱们去荷风亭里慢慢吃,如何?”
关幸连连点头,荷风亭在隐园水池中央,四面绿水环绕,风景最是宜人。
唤了两个小厮,输梅将早饭搬到了荷风亭。
小少爷的早饭一向是逊雪亲手做的,简单爽口,今天是荷花饼和银丝鲊汤,难得哥儿早起,输梅便用食盒装了些果馅椒盐金饼,以作赏春时的点心。
输梅边为他盛汤,边闲聊:“哥儿不喜欢太子爷吗?”
关幸差点呛了一口汤,咳道:“为什么不喜欢……?”
输梅赶紧帮他顺气,道:“我原以为哥儿与太子爷同岁,又是表兄弟,自然亲近些。瞧你今天这么不情愿的样子,想必还是与太子爷合不来吧?”
“是有些……合不来。”其实三天相处下来,关幸还是挺喜欢这个太子表哥的,只是他的性格,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嚼了一口荷花饼,关幸忽然灵机一动,道:“输梅姐姐,你会因为什么缘由,去亲一个人的嘴啊?”
饶是比他长了几岁,输梅到底是个未出阁的丫鬟,脸“腾”一下便红了,恼道:“哥儿成日不学好!怎地问出这种下流话来!”
关幸一脸无辜,心说我只是照实描述,怎么就成下流话了?
这时,关梦阳正从廊桥下走过来,关幸还以为二哥是来抓自己去侍读的,赶紧咽了荷花饼,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
关梦阳一路走到荷风亭中,用书卷拍了一下关幸的头,道:“不用装了,今天太子殿下身体也不适,免了侍读。”
关幸如释重负地抬起头,灵机又是一动,拉了拉关梦阳的袖子,低声道:“二哥,请教你一个问题。”
难得小弟主动找他请教,关梦阳放下书册,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他:“哦,何事?”
关幸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亲一个人的嘴啊?”
输梅脸色大变,但关梦阳竟然仔细思考了一番,郑重回答道:“应当是喜爱一个人,喜爱到诗文也无法抒发此情此意之时。”
关幸犹疑了一下,又问:“那生气的时候,会不会亲呢?”
关梦阳一怔:“自然不会。”
一旁的输梅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教训关幸没个正经,还连带着二少爷关梦阳一起数落。
三人就在荷风亭里,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太子朱立匀正走进隐园之中。
其实除了没睡好以外,他的身子没有任何不适。
用过早饭后,他突然想起昨天姜林请乐师调音一事,又听贴身的小内使吉安说,这位乐师就住在关府的隐园之中,此园景致与江南无二,虽说比不得御花园,倒也别有意趣。
朱立匀来了兴致,便叫琴童抱了“不忧”,换了一身天蓝实地纱金补行衣,蓝色镶边的玉扣大带,头戴方巾,由吉安领着,信步漫游到了隐园里来。不知道的,肯定以为是哪家慕名而来的俊俏公子。
园中湖石假山甚多,与池水相宜成趣,桃树与柳荫下,廊桥飞阁交错。朱立匀沿着岸边踱步,也不急着寻那乐师调音。
很快,他就听到了说话声,自园中心的四面亭里传来。
要观赏隐园最好的景致,就非去那荷风亭不可。
朱立匀一边欣赏春色,一边走向荷风亭,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侧背向外,面容俏丽,微红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怒之色。
他绕着荷风亭慢慢走了过去,丫鬟对面站着的,竟是身材修长的关梦阳,旁边还有一个披着紫氅的少年。
当朱立匀看清紫氅少年的面目时,想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了。
早上,他听姜林随口说了一句:真巧,侍读的关少爷也病了。可荷风亭里坐着的关幸,一手吃饼,一手喝汤,哪有半点病的样子?
关幸“啊”了一声,显然也发现了亭外的朱立匀。
望着一副书生打扮的太子爷,面色红润有光泽,还有闲情逸致散步,哪有半点不适的样子?
两人对视良久,心照不宣地没有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