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片白色羽毛》叫我荷子

14、玫瑰 心脏有点疼

　　谭耀儿脚步声在走廊上绵长地回荡着，显得下午的校友空旷无尽。
　　舒北歪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谭耀儿只瞧见了他发红的眼，突然感到一阵胸闷。最后几抹金色的斜阳照进教学楼内，透过外面稀松的树冠投射出舞动的斑斓，洒在男生身上。
　　脚步声放慢了，随后在两米的距离外停住了。
　　“她有男朋友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是么。”她随口应下了。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愣住了，瞳孔倏地缩小。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唐歆池拒绝他的借口，之后才想起他们两个性格的相似：如莎翁笔下的哈姆雷特，他俩都有一种眼见才肯为实的固执与犹豫不决，而且，如果真的是唐跟他说的，就算他信了，也不应该受到这么大的打击。那……
　　舒北抬眼看向她，谭耀儿看见男孩眼白爬着血丝，不过并没有最初映像里那样红。他开口道:“我看到他们接吻了。”谭耀儿脑子“嗡”地一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舒北这句话里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责备，但谭耀儿还是心慌意乱地，像手无寸铁梦醒战场小卒，惶恐地寻找兵刃，试着维护自己和唐歆池之间在别人眼里无话不说的亲密无间。
　　“我也才刚知道不久……”
　　说自己刚刚才知道，太不可信了吧……
　　舒北的目光放开了谭耀儿，没有继续勉强这个话题。他将玫瑰的残骸扔到地上的一片片花瓣上，一手撑地站了起来，穿过走廊走到一扇窗前，远远望了出去。他说:“这个学期结束我就不在这学了。我已经申请好退学了。”
　　谭耀儿没说话，原来那句“来不及了”是这个意思啊。
　　舒北继续道:“我发现经济不适合我，我还是想去写作，当个自由职业的小说家。”
　　谭耀儿双眼微睁，以一种莫名的七老八十的向往与感慨想道:“追梦啊……”
　　男孩眼中倒映着外面秋色，谭耀儿问道:“什么时候决定的？”
　　“……去年就有了这个念头。”他忽然看向她，反应过来了:“学姐，你其实是不是想，我为什么明知马上要离开，还要告白？”他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努力过才会败得甘心点……”
　　好像可以理解。谭耀儿最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站牌上落了一只鸽子，和城里其他的一样，是只雪白的，见她来，“咕”了一声，扇扇翅膀飞走了。
　　明明是情敌，可谭耀儿此刻莫名有些可怜舒北。他平时那么温文尔雅，今天这个样子还从没见过。也难怪，打算告白的时候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接吻，换做是谁，都会被刺激到吧……
　　可是她怎么突然就有了男朋友呢……
　　不对，她是个那么优秀、又那么漂亮的人，没有男朋友才奇怪呢！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在我面前也有所保留么……？
　　……那个人，是徐莫吧？
　　谭耀儿的心脏隐隐作痛，也许是不久的事，她想。
　　不过这个舒北的“追妻路”，可真是不温不火、不三不四，她诧异地想道。
　　这都什么啊，就这样虎头蛇尾地一走了之了？怎么可以爱得这么随意，谭耀儿竟为唐歆池而感到不平，怎么可以是“一点喜欢”而不是“深入骨髓”、“义无反顾”？？
　　……
　　他要追梦去了。每一个追梦少年都是带着勇气和赤诚的初心的，可多少的勇往直前到最后还是满身伤痕被拦腰折断了。真愿那些敢于付出一切的年轻人都能得偿所愿啊……
　　……
　　谭耀儿的心思飘忽不定，又想起了舒北那句“努力过才会败得甘心一点”。而这会，她好像突然想通了，舒北对唐歆池的可能并不是她对唐歆池的那种喜欢，也许只是单纯的仰慕与欣赏，是少年人对白月光的清纯的向往。是轻盈而不是沉重的，像旅客喜欢上旅途中看到的万千灯火，或是在田野上玩耍的小姑娘对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的花蝴蝶动情。

　　第二天，谭耀儿跟往常一样做完了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一系列事情，到了财大见着唐歆池才想起昨天那件事。她脸上淡淡的笑一僵，但很快又缓和了，向她招了招手。
　　一个课间，唐歆池向她的方向一倾，神秘兮兮地说道:“悄悄告诉你，”她说，“我和徐莫，在一起了。”
　　“哦。”谭耀儿在她眉眼一弯的时候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要不要装惊讶，漠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的。”
　　傻子都能看出来，唐歆池心情很好，谭耀儿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缓解了。
　　“那，祝你们久久呗。”
　　“好嘞！”唐歆池笑道。
　　谭耀儿眉梢一跳，这个句尾的“嘞”字是曾晓晓的口头禅，唐歆池以前很少用的。但不得不说，她此刻的心情比早上舒坦多了，唐歆池根本没有瞒她什么，她们之间确实是无话不说的。

　　“……歆池是我的！”
　　谭耀儿一直沉吟着低着头，在他们身后几步走着，没有去听他们的叽叽喳喳，偶然听到这半句她才猛地抬起头，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只见曾晓晓挽住唐歆池的胳膊，抬着下巴冲徐莫说道。
　　“怎么就你的了，明明是我的。”徐莫像是听到什么很荒谬的事，乐了。
　　“就是我的，我更早认识歆池的。”曾晓晓趾高气昂地道。
　　“什么玩意儿，你在说啥，仔细想想，那天可是我先和她说话的。”
　　……记得还挺清楚。
　　“我……我是说，我和歆池更早成为朋友的。是不是？”她嘟嘟嘴，又向唐歆池求证去了。唐歆池看那俩跟小学生互掐一样，“噗”地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几个人这会走到了一条宽广的马路旁，停了下来。
　　“那管什么用。”徐莫说着，飞快地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车来，小跑起来。
　　曾晓晓已经拉着唐歆池开跑了，边跑还边说:“得嘞，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曾晓晓一甩头，更紧的抱住唐歆池的胳膊，不理徐莫了。徐莫听到这不讲理的话，大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和她争实在太幼稚了，没有继续和她抢人。
　　如往常和唐歆池过马路时那样，谭耀儿习惯性不易察觉地伸手微微一拦，然而曾晓晓已经拉着唐歆池走到没有人行横道的马路中间了，徐莫也是手虚放在她腰间。唐歆池并不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可此刻谭耀儿不是很爽。她咬咬牙，左右一看跟了过去，眼里划过一瞬敌意。
　　穿过马路，他们几个慢下脚步，一直没发话的唐歆池这时突然开口道:“要按你们这么说，那我得算是耀儿的。”
　　突然被cue到的谭耀儿被倏地投过来的两对目光看得脸变得通红，有点懵。
　　唐歆池也回过身，笑眯眯地看她:“耀儿是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谭耀儿眼睛惊讶地瞪大了，想想好像发现还真是，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傲娇地忽略了曾晓晓羡慕的目光和徐莫含笑的眼神。
　　他们到车站了，很快看见两辆公交车像他们驶来，一前一后。
　　“耀儿要一起来吗？”曾晓晓回头询问道。
　　谭耀儿眼底一寒，想道:“什么啊，感觉我才是更晚出现的那个。”
　　但她只是摇摇头，指着后面的那辆公交车道:“我要坐26路。”
　　谭耀儿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肋骨后一阵钝钝的疼。刚才曾晓晓那句话说者无心，可谭耀儿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感觉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见缝插针钻到了她和唐歆池之间，取代了她的位置，她那不甘让出的位置。可那又如何，难道她还想用尽心机把曾晓晓他们挤走？

　　“芳芳，林子晋。”
　　简单打个招呼就去更衣室换衣服了，没有做更多的寒暄。这一天生意比较好，几个人忙碌得很，点餐端菜结账接在了一起。不可开交倒是不至于，就是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也没空聊天。沉默中的林子晋耐不住这般无趣，便开始观察谭耀儿。其实平时他更爱观察客人，猜测桌旁坐着的人们之间的关系和故事，可这一天他莫名感觉那女孩和平时不大一样。
　　工作的时候她一向态度良好，也很勤快，跟客人接触时脸上总挂着一抹微笑，让人看着很舒服，这点和往常没区别。可他却在收款台后闲下来的谭耀儿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寒意。下一刻一位顾客喊了声“服务员”，她抬眼望去，那丝奇异的冷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秒后他才慢慢收回视线，端着盘碗去洗碗间了。
　　到了关门的点，林子晋最后再巡视了一圈，就换衣服去了。回到员工存放衣物的房间时谭耀儿一个人在角落里收拾书包呢，低着头的样子更显寂寞。林子晋在门口一顿，有点心疼，轻声走到她前面，双臂环住了女孩的身躯。
　　他们两个之间很少有肢体上的接触，拥抱这种更是少之又少，最多也就摸摸头、拍拍肩那种，因为林子晋一直觉得她有点排斥别人的触碰，可此刻的谭耀儿安分地任由他抱着自己。
　　他比她要高上一整头，女生的脸就埋在他的肩窝处，安静乖巧地像只不知所措的幼猫。林子晋低着头，垂下眼帘，余光中看见在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看原来是芳芳，探进头一脸欣慰的笑，冲他比划了一个赞。
　　“……”林子晋表示懒得理她，移开了目光。
　　漫长的几秒后，他放开了谭耀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仔细观察着她的脸。她看上去有点憔悴，面无表情地，不知道在看什么。林子晋忽然想到了什么，将手伸进衣服兜里。片刻后，手伸出来，掌心上静静地躺着一颗西瓜味的硬糖，绿色的塑料包装荧荧地反着光。他说:“吃块糖，不要不开心了昂。我记得你爱吃这种。”
　　谭耀儿抬起头，幽幽地看着男生带着一丝宠溺的眉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手指下意识地扣上了那颗糖。
　　“谢谢… ”
　　她并不是那么爱吃糖，每次拿都会留着给唐歆池，不过确实，因为唐歆池除了大白兔以外最爱吃的糖类就是水果味硬糖，所以她通常会挑着这种糖拿。可……他平时也是这么细心的吗？
　　她有点怕林子晋那句被她偷听到的“想象不了兄妹以外的关系”不是他的真心话，拎起包转身去衣服架那穿上了外衣，而那块糖被她随手扔到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