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一块麻糕

7、殇

　　再见到无望，他已经完全没有初见时的风采，脸色苍白的仿佛昼伏夜出的神鬼，没有一丝血色。

　　她在他床边冷清地站着，一直不说话，忽的，她对侍女招招手，“把我的琴抱来。”

　　很多年以前，她一直想为他弹一首曲子，算是个心愿，该了……便了吧。秋水忽然觉得
　　自己变得很苍老，苍老的令人讨厌，她轻轻的拨起弦，指间绽放的，却不再是那曲一梦清晨。

　　心随意动。她不知道指下弹的是什么，只是一直一直的看着他。十年来的记忆，沧桑，漂泊，悲苦……化做哀伤的曲调，漫漫的扑淌开来，哀到极致，竟听出了些许明媚。

　　“倾尘……倾尘……”他在睡梦中，一直有曲子流动着……流动。眼前很模糊，他茫然地看着，“秋水……”他终于认出眼前人，“我对不起你。”他一脸歉疚，“其实我十年前就想把你找回来，可是这战争，忙的我不可开交。”他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羞恼，“我想不到，我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竟然……”

　　“杌子。”秋水默默地打断他。

　　杌子……杌子……无望恍惚的想，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其实那一天我并不知道你叫杌子。我只知道你叫无望，但我还是认出了你。”秋水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因为你身上，有一些特殊的东西，让我觉得……觉得……熟悉。”

　　“熟悉？”这个声音不是属于秋水，也不是属于无望，是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愣，那人又道，“不觉得很熟悉么？我的声音？”一道剑光闪过，“浮虞？”两人惊呼。“有刺客——来人……”

　　“不用叫了。”浮虞淡淡地道，“人早被我暗中解决了。现在的禁宫就是个空壳。”她手中的剑没有血，却有很暗沉的血红色光亮晃了出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是浮虞，我是水闲。”她忽然俯下身去捏起无望的脸，“你还记得么？我是当初最不被你看好的那个水闲……”

　　“水闲……”无望喃喃道，忽然一声利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水闲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你！不是你的偏袒，你的私心……我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水闲说着用力一撕，脸上的面具便落了下来，底下的，竟然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如白纸般平滑，没有五官，没有血色的脸！

　　“因为我没有她美……你就唾弃我，从来不肯带我出去，那么严厉的逼我练剑……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走火入魔，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为师……真的让你如此痛苦？”无望压抑起心底的愤怒，平静的说。

　　“哈哈，你说呢？浮虞，下来吧！”她拍拍手，一个身影从梁顶翩然跃下，正是浮虞。“我之所以不杀她，就是要你见见，什么才是真正的浮虞！“

　　面色苍白的女子从窗外掠了进来，尽管脸上未施脂粉，白皙细腻的脸庞还是美艳的不可放物，让人禁不住目眩神迷。浮虞的目光无比冰冷，弥漫着掠夺一切的杀气，无望盯着她半晌，忽然对着水闲大声喝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水闲闻言嘲笑般的“哼”了一声，道：“我对她做了什么？你先看看她要对你做什么吧……哈哈……”话还未说完，浮虞已经执着剑扑了上来，她冷冷的不发一言，只是使出来的招招都直取无望要害。

　　无望此刻已经虚弱的不行，他只能勉强闪避，“浮虞……”无望疑惑的叫了声，他分明看见浮虞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师父……”似乎有低低的一声唤，但那表情只是一闪即逝，仿佛刚才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是我……浮儿……是师父……”无望一声一声的念道，浮虞脸上散去的纠结很快又显现了出来，“师父……师父……”她的脸上忽然有泪水淌下来，美的让人心痛，“我不想杀你……师父……我控制不住……”哀婉的表情很快又被另一种冷漠代替，完全不同的两中神色交替的在她脸上浮现。

　　忽然有人一把攫住了她。“不可以……浮虞……咳咳……不可以……他是你师父……他是无望……”声音中杂夹着剧烈的咳嗽，浮虞回头一看，秋水正紧紧的抓着她，一缕缕鲜红的血迹从她捂住嘴的指间淌了下来。

　　“秋水？你怎么了？”无望大惊失色，慌张道。

　　“没……没怎么……刚才说的太急，咬着舌头了。”秋水强忍住胸口浮上的一抹腥气，淡淡的道。

　　就在一瞬间，浮虞的剑已经刺了下来！

　　秋水连忙拉着无望往一边闪去，“——铛！”剑刚好刺在了离他们还有一寸的地方。

　　“师父……师父快跑……”浮虞的表情痛苦而纠结，“快跑……要不你杀了我吧，就现在！”她说着一把将剑塞进了无望怀里，“快！快杀了我！它又要回来了！”

　　“他？谁？”无望没有动手，而是迷惘的问。

　　“是双生……她体内的另一个自我！”秋水冷静的答道，忽的，她愣住了……这是她说的吗？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无望的眼神流露出了和她一样的怀疑，然而他只是疑惑的问：“什么是双生？”

　　“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而且……是恶的力量……”秋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人生下来都是有两面的，善和恶……只是一直都显现的是善的一面，但某种特殊的钥匙——或者是刺激，或者是打击，会开启他们体内的另一个自我，那就是恶的自我！当恶已经出现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而是被‘恶’的自己控制……”

　　无望倒吸一口凉气，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难道就没有重新封印‘恶’的办法了么？”

　　秋水无奈的摇了摇头。

　　“呵呵……”水闲一直在旁负手看着，这时她突然冷笑一声，“谁说没有办法？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

　　“本来就不可解。”秋水继续道，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若是可以解释，人生下来，就不会只有‘善’的力量而失了‘恶’——只是因为‘恶’实在是太霸道，一定会将‘善’侵蚀殆尽！”

　　“你以为‘善’真的那么脆弱么？其实‘善’的精神力远远的超出了‘恶’，只是还没有被激发……这完全依赖于每个人不同的内心力量——只有最为坚忍，精神最为坚定的人，才能战胜‘恶’，重新找回自己！”水闲好笑的看着她，嘲讽的说，“不过……你竟然知道这么多，你也是‘读’的人？”

　　秋水一瞬间恍惚，她茫然的摇头，问道：“‘读’是什么？”

　　水闲仔细的打量她，目光倏的敛了敛，不再说话。

　　这时候浮虞已经满面泪痕。

　　无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又看了看一脸痛苦的浮虞，无奈的叹息。

　　“师父……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诛杀‘恶’……否则将来会贻害天下的……我已经见不得那血流成河了啊……仗打了十年了……就算为了那无数的枯骨……杀了我……”

　　“我……”无望连连退后，“我不能……”

　　“水闲。”秋水忽然轻叫了一声。

　　“干什么？”水闲转头看她，淡淡的问。

　　“你是剑神，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水闲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我喜欢看你们纠缠。”言语中又渗透出些许讽刺。

　　“那我动手了呢？”

　　“恩？”

　　——显然没有意识到仿佛风一吹就会霰落的秋水会说出这样的话，水闲不小的吃了一惊……而就在这一刹那，秋水藏在袖中的短剑已经朝她飞来！

　　水闲不愧是剑神，在先失势力的情况下依然从容退过，只是她没想到那短剑打了一个轮回又转了回来，“咻”的一道劲风劈过，避之不及，她的左臂已经被划了深深一道，嫣红嫣红的血水汩汩的涌了出来。

　　“你……”水闲右手一抖，“看来是不能留你的小命了！”她大喝一声，手中挽了一个剑花，人已经迅速的跃了过来！

　　“幽明十杀？”秋水识出这是水闲最狠辣的杀招，自然不敢怠慢，她急速后退——谁知变故突起，水闲竟然剑锋一转，向无望飞扑了去！

　　眼看相救不及——“嗤——”尖锐的一声响，清晰的听见血肉在剑下撕裂的声音，惊心动魄的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