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地老天荒 ...
-
“大哥!”梦忽的从梦中惊醒,仓皇四顾——夜色里茫茫的一片月光,水花般浅浅的流泻出来,淌了一地。他却仿佛看见了淌动一地的血水。
呼吸急促的喘了很久,他慢慢的平静下来。
还好,只是一场梦。他呆呆的想,心有余悸。
在梦里,无望伏在一片血泊中。梦缓缓的起身,打开窗,强劲的风呜呜的刮了进来,仿佛什么人在哭泣。他直直的望着隐晦的月,暗暗藏在那一片黑云下,喃喃道:“大哥……”
吐出两个字,月隐的越发深了。
无望正伏在一地血泊中央。怀里抱着面无血色的女子。
“秋水?秋水?醒醒……快醒醒!”无望焦促地喊,一脸的惊慌失措。
“我……”她还未说出话,已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一个巨大而恐怖的窟窿,深深的剜在了胸口……穿胸而过。
——原来就在刚才,她为他挨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流、流然?”水闲茫然的看着她,那神色由惊变得恐惧,又由恐惧变得迷惘……仿佛痴傻一般,她一遍遍的念叨着:“流然,流然……”
“我不是流然……”秋水迅速的衰竭,一句话吐出,便昏迷了过去。
“不可能,不可能……只有流然,才会有那么决绝的神色……”水闲仿佛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麻木,“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啊……谁是流然……你是谁……”声音如铮然断裂了琴弦,戛然而止。
“刷——”一剑封喉。水闲迷惑的转头去看,慢慢的睁大眼睛。
浮虞正执剑冷冷的看着她,神色冷漠而清晰。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战胜了“恶”?
流然……
你还没死?真好。
——这是水闲脑海中闪过的最后几个念头,然后,她无声的阖上了眼。仰面倒在地上。
浮虞拼命的喘息着,哐啷一声把剑仍在地上,疲惫的躺了下去。——战胜“恶”,实在是消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力。
无望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他只是愣愣的看着怀里的女子,瘦弱的让他握不住,他嘶哑着嗓音道:“秋水……水儿……师父有愧于你……”
“不、不……”恍惚间秋水似乎感觉到有温润的液体滴落到她脸上,喉头一阵腥甜,她缓慢的道:“师父……师父……不是说‘为师者皆可以授惑解道的么?为什么我、我就……”
“师父当初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无望没有回答,而是很悲苦的问。
“我……”沉寂了一会,秋水慢慢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很久以前,我就把你当作师父了……当作我唯一的亲人……可是……”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只是我一相情愿……很多女子喜欢你……我也喜欢……不是恋人之间的感情,而是一个徒弟……对自己师父的深深景仰……”
“我一直都记得……那天在秋水边……师父的眼睛如清亮的星辰,我记得你对我说:‘你永远是我的好徒弟……’师父……你能再对我说一遍吗?一遍就够……”她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
无望慌忙大喊:“秋水!秋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徒弟……永远都是……”
怀中女子闭着眼,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
——仿佛,是真的太累了,于是沉沉睡去。
师父啊……你知道吗?从我咳出第一口血起,我就知我大限将至了。
只是,能这样死,是我一直的愿望啊。您知道么?您一直是我最爱的人……我没有父亲,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我终究没有余生再去享受了,我走了,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怀里抱着没有呼吸的女子,身体正在渐渐冷去,无望再也忍不住,伏在茫茫的一滩鲜血中,失声痛哭了起来。
云渐渐散了开去,月光如此清朗,层层环绕在禁宫上空,漠漠的,竟流露出一缕悲凉。
水闲死后两天,浮虞国主回到了出云国,下令退军。——至此,开战了十年的两国,终于缓缓的驶入和平期。
无望驾着一叶翩舟,沉浮于秋水上。他怀抱着秋水的那一匹琴,端看了很久。
忽的,他将它沉了下去。
琴身重,一下便不见了踪影,无望静静的看着,风吹起他的长袍裂裂飞舞。
梦听见消息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慢慢的垂了头。掏出一张丝帕——其实,当初她下嫁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能够拜大哥为师吧?梦自嘲般的叹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秋水依然涛声不绝的奔涌着,一直流入东海。那以后每年的腊月初七,溪国的人民都可以听到悲凉的琴声,沉浸着刻骨的伤痛,细密的流淌出来。漫漫的,仿佛又听见了欢欣……从茫茫的东海深处传来,不停淌动着,直到天明。
仿佛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直到地老天荒。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支曲子,正是叫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