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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席梦思的柔软让睡惯了地板铺羊毛毯的符清欢很不适应,夜里他翻来覆去了半天也睡不着,本就习惯性失眠的符禹晟也被他带着保持着清醒状态。

      符清欢想到了被带出房间的小狗,突然想看看它是不是还完好。

      在遗庄,符清欢总觉得,有很多东西会不明不白地消失,也许今天它看起来好好的,明天它就突然不见了。

      符清欢想着,便自以为不着声色地从符禹晟的怀里爬出来,悄悄地溜下了床,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间。

      早在符清欢爬下床的时候,符禹晟就完全清醒了,只是放任着他溜出房间,在他离开的那一刹,猛然睁开双眼。

      过了一会,符禹晟才从床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他很快在客厅里找到了那个并不十分乖巧的孩子。

      因为没有开灯,仅仅借着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的月光,符禹晟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晰,只是朦朦胧胧地看见,那个纤瘦的身影蹲在睡在波斯地毯上的小白狗身边。

      “为什么不睡觉?”符禹晟站在客厅的真皮沙发后,出声质问道,语气却并不见得如何严厉。

      符清欢在听到符禹晟的声音之后,吓得汗毛倒立,跌坐在地毯上。

      符禹晟走到他身边,才觉察到他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就像见到猛兽的小雏鸟一样。

      “为什么要害怕?”符禹晟伸手握住了符清欢一截纤细的后颈。

      “我......我不知道......”瑟瑟发抖的符清欢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细小到像只病弱的幼猫。

      符禹晟抓过符清欢还在颤抖的纤细脚杆,一只脚一个鞋地给他套上了棉拖,嗓音低沉却近乎称得上温和:“夜里凉,下床要记得穿鞋。”

      符清欢在确认他的小脏狗还保持着体温睡在客厅的地毯上之后,就跟着符禹晟回到了房间。

      这一回,全身心放松的符清欢,很快在符禹晟气息的环抱中沉沉睡去。

      在梦里,符清欢仿佛看见了群山环抱白雪皑皑的雷尼尔山,山腰上开满了鸢尾花,紫色的繁花在洁白的雪山连成一片。阳光下,还有成群的高山羊和麋鹿在低头吃草,他们的皮毛在阳光里仿佛冰川湖泊般闪亮。

      与符清欢不同,符禹晟却并没有睡着,习惯性失眠的他只是保持着和符清欢面对面侧卧着的姿势,看着睡梦中的孩子的一举一动。

      符禹晟感觉,他的孩子的一颦一蹙都像直接落在自己的心脏上那样,毫无停歇地占据了他的视线,蔓延到心房。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一片饥饿的沼泽地里,偶然到访了一只羚羊,那只小羚羊就那么顺从地踏进了泥潭里,任由沼泽吞噬。

      2007年的整个六月都像烧热铁网上的水一样,一面燥热地蒸发,一面沿着轨迹流淌。

      十四岁的符清欢,在夏天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遗庄背后的小山丘,那里有一大片的果树,绕着小山丘的是一条人工沟渠,但在符清欢的眼里,那就是一条小河。

      这条很小很小的小河里,生活着许多的小动物,除了灰不溜秋的石爬子,还有隆着背游动的卢季,翻开石头下面还藏着许多小泥鳅。

      在这个可以上地面的夏天,符清欢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抓田螺。

      他用一只玻璃瓶倒扣在有田螺的爬满青苔的石头上,等着田螺慢慢爬进玻璃瓶里,小脏狗就站在岸边看他。

      八月十五的这天,符清欢欢欢喜喜地抓了一大瓶黄褐偏青的小田螺,刚刚要把它们拿回庄子里的时候,就不小心在青苔上滑了一脚,摔进了水塘里。

      死命护着玻璃瓶的他,压根没当心身后有着尖锐棱角的沟渠边,直接就重重地摔在了上面,胳膊和腿都被划开了很长一条口子。

      在确认玻璃瓶完好无损之后,符清欢又开始重新数先前数过的三十只小田螺,丝毫没有照看过自己身上的伤口。

      “......二十,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三,没了......”符清欢从头到尾数了两遍,都只有二十三只。

      一定是刚刚摔跤的时候滑出去了几只,符清欢想,还是得找到那七只。

      可当符清欢再翻石头时,整条沟渠里的螺丝仿佛都得到了撤离信号,逃得只剩下了小虾几只。

      符清欢一直找到傍晚,也只找到三只小田螺,带着这二十六只小田螺,他踩着苍茫暮色,和小脏狗一起回到了庄子。

      “你去哪了?”一进门,符禹晟就冷冷地问道。

      自打放任符清欢自由的这些天,他一天回来得比一天晚,这让符禹晟颇为不满。

      “小河。”符清欢很欢快地回到道。

      符禹晟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小河,不过是灌溉果园的人工沟渠,因为山丘的面积比一般果园要大些,所以沟渠就挖得深且宽了不少。

      这天符清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袖衬衫和深色工装背带长裤,衣服湿了大半,还沾着泥巴和水草,所以符禹晟并没有注意到他隐藏在水渍下的斑驳血迹。

      “弄得这么狼狈,就这么想吃螺?”符禹晟看见他手里一玻璃瓶的田螺。

      符清欢愣了愣,半天才回答:“不,不吃。”

      “既然不吃,那就丢了吧。”符禹晟动作比说话快,拿过玻璃瓶,就直接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不知道丢了什么,玻璃瓶砸进去之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霹雳乓啷的。

      符清欢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就像那只瓶子一样,乒零乓啷地碎开了,绞得他的胸腔一阵阵的疼。

      符清欢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又回到了酒窖下面地宫一般的地下室,钻进了曾经困守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铁笼子。

      最近常晒太阳的符清欢相比前个月长高了些许,十四岁的他刚刚过一米五五,体重还不到四十公斤,相比同龄的男孩,他还是显得过分瘦小了。

      符清欢蜷缩在笼子里,呼吸着地下室阴冷的空气,很少思考的他,也开始思考自己这三年来的生活。

      他接触的人不多,除了符禹晟和庄子里的帮佣,就只有前月走失时遇到的警察。

      通过警察的话,符清欢知道,像他这个年龄段应该是在学校念书的。

      学校这个词,他在JK·罗琳写的哈里波特里面看到过,那是个充满魔幻力量的领域。

      符禹晟从前从来没有对符清欢提过上学的事情,再以前甚至很少放他上地面,但符清欢没办法违抗他。

      他对符清欢说,遗庄是他的家,所以他注定一生都留在这里。

      有时,符清欢会想,或许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或许,他不应该永远停留在地下。

      从认知上而言,符清欢知道符禹晟是他的哥哥,他惟一的亲人。可符禹晟时好时坏的态度,却让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迷惑。

      当符禹晟温柔时,符清欢甚至敢命令他做些什么,但当他生气时,符清欢甚至感觉他随时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深夜,李淑芳从C市电视台大楼走出来,不过四年的时光,她苍老得却异常的快,头顶心已经钻出了不少白发。

      在多年前报警了之后,李淑芳也接到过公安局不少的电话,每次去了都失望而归,在万般不得已之下,她把希望寄托到了媒体上。

      前几日,C市电视台的一项寻人栏目组通过之前发布过的寻人启事找到了她,李淑芳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参加了这项节目。

      主持大厅的李淑芳,情绪多次失控,哭得泣不成声,在主持人和场务的协调下,节目才得以录制完成。

      她红肿着眼眶,在夜色里,慢慢走向电视台安排的接送商务车。

      没有人能了解,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内心的煎熬痛苦。

      她懊悔过,自责过,如果那时候,她不那么在意微薄的薪水,亲自接送程小欢上下学,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她甚至想,如果程小欢能够回来,那么哪怕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个早已出轨的男人,只要程小欢能高兴,让他见到他爸爸也可以。

      在这四年里,李淑芳时常会胡思乱想,如果她的孩子已经遭遇不测,那么她就出家,去尼姑庵里赎她的罪。

      在电视上,李淑芳时常看见一些栏目,放出被打断胳膊腿脚的受拐儿童被解救出来,她有时候甚至希望程小欢是其中一个。

      李淑芳想,哪怕程小欢回来时已经是缺胳膊少腿,那么也没关系,她养他一生,哪怕将来她死了,也提前替他安排好一生。

      而在遗庄冰冷幽暗的地牢里睡着的符清欢也似有所感,他在这个夜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迷幻甜蜜又苦涩,像是从生命之初的挣扎开始,他在梦里呼吸,成长,痛苦,欢愉,仿佛一夜之间活过了十年。

      第二天,在水里泡了一个下午的符清欢,终于病倒了。

      符禹晟撩开符清欢被汗濡湿的衣摆,才发现他身上粘着沙砾的伤口红肿开裂,显然已经开始发炎了。

      符禹晟请了一个上午的假,亲自留在遗庄照料他。

      发着高烧的符清欢又哭又笑,似是欢愉似是痛苦,满口胡话,一会儿喊“哥哥”,一会儿喊“小脏”,一会儿又喊“爸爸妈妈”。

      符禹晟盯着符清欢痛苦的神情,冷静而熟稔地替他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口,看着符清欢两条细白的腿上,先前他出走时留下的伤疤还没褪去,又增添了几道新的伤痕。

      小脏狗这天也并不像平日那样活波,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门边,被出门换水的符禹晟的目光冷冷一扫,耷拉着尾巴走出去了。

      符禹晟用温热的毛巾擦干净了符清欢的身子,替他换上了干燥舒适的洁净衣服。

      少年的身体不像寻常男孩子那样粗壮,过分纤细的四肢给人一种羸弱感。

      符禹晟轻轻地抚摸过少年苍白的像白色月季花瓣那样柔嫩的脸庞,带着温暖湿意的顺滑。

      他甚至在想,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折断符清欢像雏鸟翅膀那样纤弱的手脚,那么他的孩子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符禹晟伸手覆上了符清欢细弱的手腕,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扣住,却听符清欢痛苦地哭吟了一声“哥哥”。

      符禹晟疯狂的心倏然平静下来,他又想起上回拉断这孩子的胳膊时,他害怕瑟缩的神情,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符禹晟松开手时,那孩子苍白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红淤伤。

      这伤痕莫名刺眼,符禹晟感觉到有些难以言表的压抑,像是愧疚,像是羞赧。

      等到的符清欢烧退时,符禹晟也已经在医院诊室坐诊了。

      下班时,林泽问他:“今天早上是你弟弟又病了吗?”

      林泽并没有得到符禹晟的准确答复,只是被冷冷地甩了句:“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在林泽看来,自从上月连续请假回来上班以来,符医生这些天的情绪都很不对劲。

      他好像建起了一层无形的保护罩,把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都远远地隔离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难事吗?说出来也让哥们帮你想想办法吧。”向来厚脸皮的林泽依旧不死心。

      符禹晟只是缄默着,收拾自己的东西,很久之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要怎样才能留住一个人?”

      闻言林泽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从没想过,高岭之花高冷如符禹晟,有一天也会问出这种像情感剧里的问题来。

      林泽憋回笑意,假装思索了一下,严肃认真地回答:“思其所思,想其所想,予其所求,让她离不开你。”

      “她对你的每一分好,你都要感受她的爱意,然后发掘她的内心,如果她爱上你,你自然能留住她啦。”林泽把知音故事汇上的台词竭尽所能地复述了一遍。

      符禹晟却很认真地思考了他所说的话,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样才叫爱上?”

      “爱上一个人,心会一直低,低到泥土里,从土里开出花,如此卑微却如此欢喜,你懂吗?”

      林泽搬出了经典圣句,张爱玲的这句话形象、准确的描绘了爱一个人的心路历程。

      连重难手术都没能让符禹晟皱过眉头,此时此刻却因林泽的一通话蹙紧了眉。

      林泽见著名的外科医师符医生,终有一日露出了这种实习生开刀时的面有难色,心中莫名地一阵快意。

      暗爽过后,林泽还是良心发现地劝慰符禹晟道:“那什么心,海底针嘛,你有些时候也别想太多,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嘛。”

      符禹晟离开前却摇了摇头:“他的心思并不难懂。”

      难的是,他所求的自由,除非我死,否则他永远不会得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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