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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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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晨曦照亮了遗庄的半面外墙,落地窗边的蓝紫色的鸢尾花影在微风中摇曳,像是一群振翅欲飞的蓝闪蝶。
钢琴前,符清欢的目光时常游离在窗外的鸢尾花和黑白琴键上符禹晟的手指之间,十分的不专注。
符禹晟正在弹着卡农,停留在琴谱上的目光偶尔扫过符清欢的侧脸,如沉水一般的漆黑眼眸神色柔和。
等符禹晟弹完一遍,符清欢才跟着弹,但就是简简单单的C调卡农,他也错了好几个地方,符禹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指正。
打十二岁起,符禹晟就会教符清欢一些简单的音律知识,但是符清欢在这方面的天赋显然并不好,一首曲子要教半个月才完全学会,一段时间不复习,又会忘光。
不得不说,符禹晟在这方面的耐心好的出奇,几十遍教不会,他就教上百遍,得益于他比千万钢琴教师更耐心的教导,符清欢纵使音乐细胞再怎么差,弹的也勉强能听。
在结束钢琴练习之后,符清欢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哥哥,今天下午我可以玩棒球吗?”
“吃完午餐之后可以。”符禹晟一面合上钢琴盖,一面冷淡地回答道。
不同于音乐天赋,符清欢的棒球打得还不错,但也仅仅在业余水平范围内。
陪他打棒球的,除了符禹晟,还有遗庄的保安队长,一个叫刘骋的年轻人。
符清欢很喜欢听刘骋讲从前他们高中男子棒球队的故事,那些有趣而热血的青春岁月,被一个个搞笑的情节串联,勾勒出符清欢心里男子汉的模样。
符清欢已经十四岁了,但个子却依旧瘦小,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到腰间的长发时常披散着,不常见阳光的肤色异常苍白,过分纤瘦的身形配上他俊俏的面庞,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符清欢打完棒球后,就直接冲了个澡,搬了张躺椅,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晒干他的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遗庄爬满葡萄藤的花园里面,不时有酿酒师和小工走过,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的符清欢,闭着眼睛假寐,压根没有兴趣看他们。
葡萄藤下面的阳光洋洋洒洒,刚刚好晒得符清欢满身温暖,朦朦胧胧将将欲睡,根本没有注意到符禹晟的脚步声。
符禹晟盯着葡萄藤下睡午觉的符清欢瞧了好一会,又转身回厅里,抱了条毯子又出来,走近了,给他盖上了。
符清欢的睫毛很长,投射在像白瓷一样光滑苍白的脸上,有种精神不济的孱弱感,右眼角下面一颗小小的泪痣,在日光下仿佛会闪光,显出一种奇异的风情。
曾经有个僧人告诉符禹晟:“泪痣生眼下,一生流水,半世飘蓬。”
天生为情而惑,为情而困,会爱欲所苦,纵使出人头地,超越普通众生,但命太过坚硬,力量太强大,会克住所有爱或被爱的人,他们必然为他而死或离别,注定命如孤星,孤苦一生。
在替符清欢纹下泪痣的时候,符禹晟想,如果他的太阳也成为孤星了,陪他一起孤独,那么他的苦楚就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现在这另一枚小小的孤星,就躺在他目光所能及的地方,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符禹晟伸手轻轻拨开符清欢脸颊上,尚且带着湿意的黑发,伸手抚摸着他温暖的脸颊,挺翘小巧的鼻梁,柔软的唇瓣。
符清欢的困意被冰冷的触感击退,睁开眼就看见笼罩着自己的背光身影,在被人抚摸嘴唇时,符清欢神使鬼差地张开了嘴,咬住了符禹晟冰冷的手指。
感受到手指尖温暖潮湿的触感,一向有洁癖的符禹晟,有些嫌恶地抽回了手,在毯子上揩干了符清欢的口水。
注意到符禹晟的生气嫌恶,虽然很久都没有再挨打过的符清欢,还是本能的有些害怕,颤抖着声音:“对、对不起。”
觉察到符清欢的恐惧,符禹晟有些不太愉悦。
符禹晟已经很久没有再打过符清欢了,哪怕符清欢再惹他生气,他也至多是不给他饭吃,几乎就没有再动用过暴力。
但是符清欢一直都很怕他,一直都小心翼翼,保持谨小慎微的态度。
一开始符禹晟感觉这种状态很好,符清欢是乖巧而听话的,但渐渐的,符禹晟发现,符清欢再也没有对着自己笑过了。
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有时在符禹晟看来,是一种无言的挑衅,一种对于他的控制的另一种反抗形式。
符禹晟一把拽住符清欢细瘦的胳膊,有些压制不住自己莫名的愤怒:“你在害怕吗?”
符清欢很想点头,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果点了头,会更加惹符禹晟生气,所以他颤抖着说道:“没......没有。”
符禹晟蹙着眉,冷冷地开口:“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符清欢被符禹晟逼问得回答不出话,又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眼泪就流了出来。
符禹晟看着符清欢哭都不敢太大声,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感觉心中越发气闷,手下攥得越发的紧。
“疼......疼......”符清欢忍不住哭出声,轻轻地挣扎着,却不敢太明目张胆。
符禹晟松开手时,符清欢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撩起衬衫袖子一看,已经向反方向扭曲肿胀变形了。
意识到自己拉折了符清欢的胳膊,符禹晟用医用夹板固定住了他的胳膊,用绷带绑好包扎好,动作相当仔细小心。
整个过程中,符清欢只是在矫正时候,哭叫了一两声,其余时候,都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连抽泣声都没发出。
这天晚上,符清欢抱着自己骨折的胳膊,睡在笼子里看书。
听见铁门传来开门声,符清欢以为是钱妈妈,便没有转过头,直到符禹晟端着牛奶走进他的笼子,符清欢才回过头。
看清来人的符清欢显得有些惊恐,忍不住颤抖着往笼子角落里缩去。
他的神情动作,就像一根根尖锐的利刺扎入符禹晟的心口,不是难以忍受的剧痛,却让他感到刺痛,压抑。
“喝了。”符禹晟下达了命令。
符清欢接过玻璃杯,在符禹晟的注视下,颤抖着一口口喝完。
在符清欢喝完牛奶后,符禹晟并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他的身边,问他:“想不想听故事?”
如果符清欢有正常人的情商的话,那么他就会看出符禹晟眼中的倾诉欲,然后点头答应这名凶狠的暴徒难得的慈悲情怀,争取离开的机会。
但是在黑暗的地下室呆了四年,又被催眠洗脑过的符清欢,显然已经不具有一般人的思维判断,一心想避开符禹晟的他,只是害怕地摇了摇头。
“那么,晚安。”符禹晟拿起玻璃杯,又重新关上了笼子。
那个晚上,符清欢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他总是很开心地在笑着闹着,他有妈妈和爸爸,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个不大的楼房里。
那个小男孩有吃不完的巧克力派,还有一缸子漂亮的红尾巴金鱼。
有一天他的爸爸不见了,他的金鱼也死了,再后来,他也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符清欢发现自己的眼泪染湿了睡衣领子,但是梦却想不起来了。
因为符清欢扭折了手臂,所以符禹晟就没教他弹钢琴了,之后也就再也没有教过他了。
但随之减少的,是符清欢见到阳光的时间。
被时常关在地下室里的符清欢,无比渴望见到阳光,呼吸地面空气,但他却害怕见到符禹晟,于是钱金花便成了他出去的唯一途径。
一天吃晚餐时,符清欢对钱金花祈求:“求你放我出去。”
钱金花吃了一惊,因为有自闭症的孩子几乎从来不可能会主动开口和别人说话。
“不行,欢欢,今天先生不在家。”冷静下来的钱金花对符清欢说道。
“我会乖乖自己回来。”符清欢小声地说道,“求你了......妈妈。”
符清欢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一句“妈妈”,但正是这句“妈妈”,直接粉碎了中年丧子的钱金花的所有心理防线。
钱金花放走了符清欢。
夕阳笼罩着遗庄教堂般的尖顶屋檐,显得庄严而肃穆,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很快地跑过回廊,穿过葡萄藤,向着大门跑去。
符清欢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欢快过,好像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束缚,做成了自己一直想完成的一件事。
事实上,这是符清欢最接近自由的一次。
在符清欢跑出遗庄之后,他沿着沥青路一路往前,见到的除了大片的茂密森林,就是看不见尽头的马路。
遗庄地处D市郊区,距离D市中心还有二十公里路,去C市倒还近些。
符清欢走了五公里的路,一直走到天黑,都没能遇见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
在他离开了三个多小时后,回到遗庄的符禹晟终于发现他不见了。
“先生,欢欢说,他会回来的。”钱金花焦急地辩解道。
符禹晟一把推开她,冷笑一声:“呵,一个病人的话,你也能信?”
“你最好现在离开这里,我回来时如果再看到你,那你就永远不要离开了。”
说这话时,符禹晟漆黑的眼眸里毫无波澜,却愣是让钱金花打了一个寒颤。
符禹晟离开去往地下室取了车,驶出了遗庄,沿途寻找符清欢的踪迹。
那一刻,符禹晟发现,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担心符清欢被人发现,然后自己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那他是不是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那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他一个人在监牢的铁窗里腐烂发臭。
大多数时候,符禹晟都是一个冷静而理智的医生,但是此刻这些可怕的设想,却让他几乎发狂,他一路飞快地驾驶着车辆,连超速都没有在意,各种各样关于符清欢会离开的设想让他疯狂。
驾车极快驶过的符禹晟,并没有注意到,在路边树丛的暗影里,有个小小的身影,被他的远光灯照亮,却一晃而过。
符清欢一直走了快八公里,终于体力不支地坐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隐藏越来越黑的夜色当中的未知,让他感到恐慌,看不到尽头的沥青路更是让他绝望。
在符禹晟驾车一闪而过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在车辆远去之后,为错过了搭车的机会而懊恼。
又累又绝望的符清欢就在六月星夜的树丛里,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符禹晟就找了符清欢一夜未果,回到了遗庄,却彻夜未眠。
那个夜晚,是符禹晟自从八岁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他幻想了各种情况,符清欢的各种事情都像往事一样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孩子弹钢琴时的心不在焉,那个孩子打棒球时,眼里散发出的难以掩饰的热情和欢愉。
每次在和他说话时,那个孩子总是低垂着眼睫毛,声音细小而发颤,不敢正视他。
而在自己没有看向他的时候,那个孩子又总是悄悄地打量着他,仿佛一只雏鸟看向老鹰时,目光胆怯而好奇。
符禹晟想起,那个孩子坐在秋千上时,对着枝头上的小鸟微笑,笑容明媚而忧伤。
又想起那个下午,他躺在葡萄藤下,姿态慵懒,带着湿意的长发披散在藤椅上,撩人而不自知的模样。
那时候自己究竟想干嘛?符禹晟开始回想。
他摸了他,他想吻他。
但是当触碰到他时,符禹晟又莫名地感到害怕,好像什么纯净的东西被弄脏了,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嫌恶,所以他收回了手。
符禹晟打开了酒柜,替自己倒了一杯白干,蹙着眉一口闷下。
高脚杯的折射光映亮了他的半张脸,森白而冷峻的面容在无人的地窖里显得阴戾。
符禹晟提着酒瓶向着酒窖下的第二层地下室走去,鳄鱼皮鞋的后跟踏在层层的台阶上,发出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坟墓般的地下室里。
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女人开口说:“先生,真的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看一个小孩子可怜......”
符禹晟盯着钱金花臃肿的身躯,一言不发。
钱金花还未说完的话就梗在喉咙里,符禹晟的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牢牢地锁定成了目标。
符禹晟忽然冲着她微笑,笑容却像毒蛇张开嘴露出渗毒的毒牙:“我给过你机会离开。”
“先生......”钱金花还没把话说完,符禹晟摔碎的酒瓶就插入了她的脸颊。
尖锐的棕色玻璃扎入了她的眼眶,随着符禹晟手上的动作,生生插裂了她的眼球,酒瓶狠狠地割下了她的鼻子。
钱金花痛苦地嘶叫声回荡在坟墓般寂静的地下室内,符禹晟一把拽过她,直接按住头,往楼梯台阶上砸去。
看着满脸血水昏死过去的女人,符禹晟熟练地伸手握住她脂肪堆积过厚的脖颈,狠狠地往反向一拧,直接拧断了她的脖子。
葡萄酒混合着血腥味充斥在整个昏暗的地下室里,铁门后的座钟发出十二点的准时哀鸣。
符禹晟把女人的尸体拖到了地下室的另一个隔间里,那里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气息,混合着一股难掩的奇怪气味。
符禹晟熟练地把她放上解剖台,用手术刀和电锯肢解了她,然后把肢体和头颅倒进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熔炉。
点燃炉火后,高温的酸液很快吞噬溶解了残肢断臂,一切罪恶都被融化在熔炉里。
符禹晟看着一点点变浑浊的酸液,直到再也看不见分毫痕迹。
钱金花的内脏被符禹晟用绞肉机绞碎了,丢进了庄子后面的化肥池里,最后,她变成了果树的养料,沉淀在了遗庄的每一滴酒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