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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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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地下室里,寂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换气扇和空调运转的机器声响。铁门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笼子里的羊毛毯中,呼吸声轻微到几不可察。
符清欢的头上缠着厚重的纱布,他已经记不清上个月磕伤额头的具体情形了。
自从那次撞伤之后,他时常感觉头晕恶心,食欲也并不好,虚弱而疲惫,对于周遭一切的认知都很模糊,整个人的感知仿佛都回笼到初生时。
大多数时候,符清欢都一直处于低烧半昏迷状态,对于所有事情的记忆都朦朦胧胧的,仿佛做了一个梦一样,醒来就不太记得了。
有些时候,符清欢会忘记自己在哪里,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
符清欢只知道,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男人过来打开他的笼子,给他送水和食物,还会给他打针吃药。
又发着烧睡了一天的符清欢,迷迷糊糊地被人叫醒,看见一张苍白而森冷的面孔,却毫无印象,再仔细回想,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着周围幽暗的灯光,符清欢陷入了迷茫:“我是谁?你又是谁?”
“别怕,你只是做了一个梦。”那个男人的嗓音低沉,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符清欢朦胧间被人抱住了,而后感觉手臂一阵刺痛,一股冰冷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身体,让他的意识越发模糊。
朦朦胧胧间,有个低沉的声音告诉他,他是符清欢,清明的清,欢喜的欢,他属于遗庄,他是最乖巧的孩子,他会无条件服从哥哥的一切命令。
“来,乖孩子,复述一遍。”那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轻轻地复述,仿佛吟唱诗歌般的咒语:“我是符清欢,是哥哥最乖巧的孩子,我会无条件服从哥哥的一切命令。”
符禹晟森白的精致面孔在寂夜里显得阴戾而疯狂,他的唇角微扬,带着毒蛇般的微笑:“很好,乖孩子,再说一遍。”
“我是符清欢,是哥哥最乖巧的孩子,我会无条件服从哥哥的一切命令。”
“我是符清欢,是哥哥最乖巧的孩子,我会无条件服从哥哥的一切命令。”
“我是符清欢,是哥哥最乖巧的孩子,我会无条件服从哥哥的一切命令。”
符清欢脸色苍白地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这段话,直到那个声音叫他停下。
之后的每个月半,符清欢都会经历这样巫术般的仪式。
在每个月的仪式中,符清欢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身体,受到炉火煅烧般的痛苦煎熬,在每一次的仪式之后,符清欢都感觉到,自己本就记不太清的曾经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到最后,符清欢发现,自己仅仅只记得自己叫符清欢,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11月3日,符清欢一大早就被叫醒了。
符禹晟细细检查了符清欢额头上已经拆线多天,几乎愈合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符清欢摇了摇头。
符禹晟拆开了两粒白色的药片,连同玻璃杯一起递到了符清欢手里。
符清欢有些疑惑,因为平时的吃药时间都是晚上,但在符禹晟的命令下,他还是吞下了药。
大约十几分钟后,药效开始发挥,符清欢迷迷糊糊地就失去了意识。
符禹晟抱着符清欢走出地下室,直接把他放在停在地下车库里的黑色雅科仕里,开车离开遗庄,去了他上班的C院。
已经是11月份了,C市受寒流影响的天气异常的冷,早上六点半路面上还残留着前日的积雪,被车轮碾压得脏兮兮的。
下车后,符禹晟用毛毯裹着小小的符清欢,进了医院的员工通道。
电梯里,热心肠的赵医生同符禹晟打招呼:“符医生,早啊。”
“早。”符禹晟点点头,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
“咦,这是谁家的孩子呀?”赵医生一眼瞄到了毛毯里露出的半个小脑袋。
“我家的。”符禹晟回答,下意识地拢紧了双手。
“看起来不太好,是生病了吗?”赵医生关切地问道。
“嗯,上个月摔了一跤,磕伤了头,今天带他来复查一下。”符禹晟解释道。
早在路上,符禹晟就让前台的小蓉护士替符清欢挂了诊号,所以这一切都解释得合情合理,粉饰得无比太平。
在给符清欢做了脑部ct,确认他颅内没有瘀血后,符禹晟亲手给他做了祛疤手术。
在手术过程中,符禹晟用激光抹去了符清欢额头上的痣,又用刺青针在他右边眼角纹上了一颗泪痣,望着符清欢因为自己的改动而显示出些微不同的脸,符禹晟的唇角微微上扬。
符禹晟推着依旧在昏睡中的符清欢,出了手术室的大门。
此刻刚过早晨七点半,距离符禹晟上班还有半个小时。
符禹晟在符清欢面前蹲下身子,替他一颗颗地扣上米色的毛衣开衫。
晨曦透过医院的半开的墨蓝色窗户,照亮了他们的身影,符禹晟一身白大褂和轮椅上符清欢的浅色秋装显得格外相配,画面意外的圣洁美好。
直到“咔嚓”一声相机的快门声响起,符禹晟转过脸,望向拿着相机的女孩。
“符医生,好久不见啦!”徐雅凡很高兴地同符禹晟打招呼道。
符禹晟只是蹙着眉头说了两个字:“照片。”
作为符禹晟的小迷妹,徐雅凡一丁点也不在意对方对待自己态度的冷淡:“啊呀,我刚刚就是觉得符医生和这个小病友的互动很有爱,所以才忍不住拍的。”
符禹晟的眉头依旧蹙着:“删了。”
“不!”徐雅凡抱紧了手里的索尼微单,“符医生都不答应和我合照,那我拍你和别人的合照,总可以吧。”
“他不是别人,他是我的家人。”符禹晟冷硬地解释道。
“原来......林泽说的都是真的。”误以为符医生已经结婚的徐雅凡,满脸难掩失落,“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一定很幸福吧......”
全然不能理解徐雅凡脑回路的符禹晟,一脸冷然地盯着她。
“好了,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就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了,这张照片我不会公开,就留给我当纪念吧,纪念我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次暗恋。”
顶着精致妆容的徐雅凡,用做了美甲的手指,揩了揩眼角并不存在的的泪水,说道。
符禹晟压根没怎么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注意到她说了不会公开,于是便缓了脸色,丢下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符禹晟便推着将将要醒过来的符清欢,进了诊室的门。
林泽刚刚到医院,注意到符禹晟诊室门口的名号牌已经推到在岗一栏。
像往常一样,林泽又想去问候C院高岭之花一声,刚刚敲了门,就发现门压根就没锁,林泽便直接往里面一推门:“符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呀!”
符禹晟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轮椅前,对轮椅上坐着的人,轻声地说着什么。
当符禹晟站起身,转过来对着林泽时,林泽才看清了轮椅上坐着的小小少年。
那个孩子生着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肤色苍白异常,头发一直长到肩上,一双大大的眼睛带着朦胧的迷茫,右边眼角上有一颗泪痣,显得和符禹晟有些神似。
“这孩子是?”林泽直接问道,依稀猜到了他的身份。
符禹晟说:“我的弟弟。”
“哦,怪不得,我说呢,怎么和你有点像,合着一窝子的。”林泽笑道,“诶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符清欢愣愣地盯着走近的林泽,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记忆里,除了符禹晟,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了,他伸手轻轻地抓住了符禹晟白大褂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的林泽。
“他叫清欢,符清欢。”符禹晟挡在符清欢身前,“他怕生,你别逗他。”
“哈哈哈,小弟弟长得这么俊气,性格也要开朗点才好呢,别和你哥哥一个样,学校的小姑娘才不喜欢闷葫芦呐。”林泽笑着出了诊室的门。
符清欢一脸懵懵地看着林泽走出去,然后问符禹晟:“哥哥,什么是闷葫芦?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它?”
符禹晟缄默了很久,才回答符清欢:“就是一种口味不佳的蔬菜,所以没有人喜欢。”
“那我可以不吃吗?”符清欢问道。
“......可以。”符禹晟神情诡异地点了点头。
符禹晟让符清欢呆在了诊室里面的隔间休息室里,做了一上午的看诊工作。
符清欢倒并不觉得无聊,他对一切事物都觉得很好奇,平日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遗庄地下室里的铁笼子里度过,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外界。
在符禹晟上班的时候,休息室里的沙发,窗帘,茶几,书柜,饮水机都成了符清欢探索的目标。书柜上比较高的地方,符清欢碰不着,所以他只能翻到底层的一些医学杂志和几本病历登记本。
无奈符清欢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知识水平,再加上记忆的缺失,认识的字实在是有限。
在遗庄地下室符禹晟为他准备的书柜里,绝大多数书籍都是儿童读本,附有拼音和中英文双语对照,还有很多有趣的插图,对于符清欢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这里的医学杂志对符清欢的吸引力显然不够,毕竟只有黑白二色的文字世界想要挽留住一个孩子的心,难度显然有点大。
于是符清欢拉开了窗帘,此刻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了,医院大楼外的那条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人来人往,他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人和车辆,一辆一辆地数过去。
中午,符禹晟带着符清欢去了医院食堂吃饭,这让被“已婚人士”的标签打榜的符禹晟,又多了一个“好爸爸”属性,一时间,C院里心碎声一片。
事实上,这是符禹晟第一次和符清欢一起吃饭,平日里都是符清欢吃,符禹晟盯着,这种共同进餐的感觉让符清欢感觉很微妙。
符清欢安安静静地吃着食盒里的饭菜,吃相斯文儒雅,和符禹晟如出一辙。
林泽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美人成双,画面养眼,就差点被符禹晟的冷眼冻死。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符禹晟下班才带着符清欢回去。
外面的雪已经化完了,暗下来的天异常寒冷,符清欢裹着毛毯,跟着符禹晟上了车。预热车子时,注意到符清欢冻得瑟瑟发抖,符禹晟把车内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哥哥......”符清欢轻轻地开口。
符禹晟看向他,只见他从毛毯里钻出一只握拳的小手和一双金褐色的大眼睛。
符禹晟伸出手同样握成拳,和符清欢的小拳头轻轻地碰了碰。
这是今天在医院走廊里,符清欢看见一对父子做过的动作。
和符禹晟做起来,符清欢总觉得没有他们那样的默契顺畅,但他同样很高兴,冲着符禹晟笑弯了一双大眼睛。
符禹晟被符清欢的笑容迷了眼睛,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心脏仿佛有一道暖流淌过,就像救赎者的圣光。
回到遗庄后,符清欢自己就钻回了地下室里的铁笼子,像一只回笼的金丝雀。
近来符禹晟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所以便只锁他脖颈上的钢索,不再锁铁笼,这使得符清欢可以自由地在整个地下室活动。
在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符清欢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座钟下面看书。
两年的光阴荏苒,符清欢书架上的书换了一批又一批,从小小孩童到小小少年,整个地宫便是十三岁的符清欢童年的全部回忆。
这两年里,符清欢很少走上地面,习惯了地下生活的他,已经不太适应阳光了。
遗庄的酒业越做越大,符禹晟不再请钟点工来打扫庄子,雇佣了一个丧夫丧子的中年妇女钱金花来打理庄园。
平日里,符清欢能见到的人极其有限,除了符禹晟,也就只有这个姓钱的妇女了。
当钱金花端着午餐走进地下室时,笼子里空无一人,十三岁的符清欢正躺在半球形的秋千里,翻动着手里的英文原版书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衫和米色的中裤,一头黑发一直垂到胸口,脖颈上还扣着连接着钢索的金属颈环,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地下室中。
符清欢长期不见日光的肤色异常苍白,又异常纤瘦骨感,这导致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活动的瓷器一样精致而脆弱。
“欢欢,吃饭了。”粗嗓门的钱金花,对着符清欢却总是放柔了语气。
年轻时丧夫,中年时又丧子的农村妇女钱金花,对待符清欢并不全然只是东家的孩子来照料,更多时候,她更把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早在一年前,符禹晟就告诉她,他的弟弟有自闭症,身体也不好,需要悉心照料。
当亲眼见到符清欢时,钱金花还是觉得心疼,模样好好的孩子,却只能呆在地下室里,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在照料符清欢时,钱金花便多了十二分的仔细和耐心。
见符清欢不搭理,钱金花便搬出东家来:“欢欢,再不吃饭,先生要生气了。”
果然,听见钱金花口中的先生,符清欢马上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到了摆好食物的桌前,安安静静地坐下开始吃饭。
因为知道他吃不了多少,钱金花给符清欢准备的食物份量并不多,但等符清欢吃完,依旧还是剩下了很大一部分。
符清欢扒弄了几口食物,便又回到了笼子里睡了起来。
“欢欢,维生素片和钙片鱼肝油都在桌上,你等会记得吃。”钱金花走前叮嘱道。
铁笼子里,白色羊毛毯裹成一团的身影闻所未动,并未搭理她。
钱金花叹了口气,端着盛放着剩菜剩饭的餐盘,走出了幽暗的地宫般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