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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值一提的心烦意乱 如果两个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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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颐就读于S城里最好的高中。南方小城独有的建筑风格,远离市中心的清净安宁,让其它学校望尘莫及的升学率,使得家长们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孩子塞进这所高中里。但事实上,高中生们根本没有闲暇去欣赏这个秀美如诗卷的校园风光。
阮颐从厕所里出来,水珠在规律地抖动中被甩出,走廊内一片喧嚣。经过的其它两个教室门外都围了一堆人。
大概是联考成绩出来了。这次的考试是文理分班后最正式的一次考试,出题规范,贴合高考,因此学校的重视程度很高。
阮颐一直觉得,到他们学校教书是件很不划算的事情。每天早上六点钟开始早自习,晚上十点钟下课,完全违背了八小时工作制不说,老师还得负责学生的安抚工作。年纪轻了,家长怕你没实力;年纪大了,身体上又吃不消。碰上毕业班,一周两小考,两周一大考,试卷批改不能过夜,学生成绩稍微降一点,铺天盖地的家长电话席卷而来。
总而言之,拿生命搏成绩的不仅仅只有学生。如果不是酬劳高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还真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说服她到这里教书。
进门时,班主任已经站在了讲台上。看表情,风轻云淡,班上总成绩应该不进不退,又是第二名。
阮颐的班级在四个理科强化班中是最为散漫的,她猜想大概和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有关,别说是强化班,甚至普通班级自习时都比他们班安静。但他们班的成绩在每次考试中也只是落后楼下的一班稳居第二,这样的均分其它的班级也是望尘莫及。
“你干嘛去了?”周衡扬见阮颐回到座位,整个身子向后倾,拿书挡住嘴,含糊不清地问道。
“嘘,老金要发言了。”
她刚说完,班主任便在讲台上轻咳了两声:“这次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我呢就不把它贴在外面了,放在班长那里,你们要看的话自己去班长那里看。这次我们和一班的平均分差了两分,你们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心思有没有放在学习上。到期末考试之前,都要抓紧时间复习。还有阮颐……”
正把手伸到桌洞里摸小说的阮颐被猝不及防的点名吓得手一抖,连忙装作更加聚精会神地看着班主任。
“你千年老二的位置坐得倒是挺稳。”
没有老金的晚自习班里喧闹得理所当然,偶尔有隔壁普通班的同学来班上找熟人借经验,主任巡查时,大家十分有默契地装一下安静。班长被骚扰得不耐烦,索性印了很多份成绩单供小组内传阅。
“哇,你这个成绩还能考年级第二啊,还是人吗?”周衡扬拿着成绩单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阮颐的桌子。
女孩扫了一眼成绩单的前两排,低头继续翻看那本刚买的朱德庸的漫画:“我给你个机会,把你刚刚的话咽回去。”
“我的意思是,段执一那个小混蛋!还是人吗!”
确实不是人。阮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用猜也知道,第一名肯定是他。虽然每个班都有属于自己班的排名,但学校总会特意地在各班的班级排名前加上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因此,每回浏览班级成绩单时,总会看到她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阮颐,是不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一,所以总是全年级第一?你小名是不是叫阮老二啊。”
“哎!!!表白了表白了!!”还没等阮颐伸手锁喉,靠近玻璃窗的女孩子一句惊呼,顿时引起全班的沸腾。
高中,大家脑子里的弦都被绷得很紧,任何一句八卦都会引起众人的兴奋。
“谁啊谁啊?”女生们在教室里叫嚷,男生要么鄙视女生的八卦,要么好事一点的索性挤到窗台旁去看。
“看不清啊…..在二楼走廊呢。”
她的高中人数较多,一个年级占用一整栋教学楼。高二的教学楼东西两面是教室,南北是连通教室的走廊,中间则是空出来的正方形区域。
任课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往上则是各个班级。不知道学校出于什么理由,或许是为了达到全面发展的目的,激励普通班向强化班看齐,特意不按照顺序排班,而选择1+2的方式,一个重点班和两个普通班在同一层,于是整个一层楼就有六个班。阮颐在二班,被分到了三楼。
她很不喜欢这个安排。
“快答应啊!”对面文科班的男生突然吼了一句,似乎整个高二年级的热情都被点燃,窗台上都趴满了好奇的身影。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使这个原本唉声叹气的夜晚变得有趣起来。
“是十一班的孙佳佳!”
阮颐斜前方男生的背猛地挺直,脖子没有跟随班上的人向八卦集中处扭动,而是僵在原地好几秒,再重重地埋下脑袋。
“看来今天很多人要心碎了。”瑶瑶在忙乱地打探中空出时间长叹了一口气。
“万一看错了,是别人给她告白呢,听说十一班的孙佳佳长得很好看,说不定她还不答应呢。”阮颐把书放倒,趴在桌上,尽量将声音放大,好让斜前方的男生听到自己很有道理的推测。
“哇!居然是段执一!”
窗户旁的女生一声叫喊,惹得班上好热闹的人更加大胆地向窗边靠拢。阮颐的手突然一抖,她依旧保持着身子伏在桌面上的动作,只是和自己亲眼目睹那个男生的全套动作一样,脖子僵住,然后再不动声色地扭头,把脸朝向墙壁。她好像在墙上找什么,却第一次惊讶地发现自己班上的墙壁竟然干净得一个墨点也没有。
什么叫居然,这个词用得一点都不恰当。
“这又不是什么大新闻了,他们都在激动些啥呀,”周衡扬转过脸来朝着阮颐脑后的方向,“孙佳佳喜欢段执一不是全年级都知道吗,上次他们班篮球赛,孙佳佳一人送了一整箱红牛给段执一他们班男的呢。”
她见过孙佳佳,是那种张扬的美丽,像是圣诞树最顶端的那个连着红色蝴蝶结的铃铛,不用过分打扮就已经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了。安静的人和张扬的人在一起,总是让人浮想联翩的,阮颐的嘴角稍微勾起了一点,如果是两个都很安静的人走在一起,吃饭,看电影,大概会像是黑白默片那样了无生趣吧。
晚自习下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原本该和阮颐一起回宿舍的周衡扬收到妈妈发来的短信,去校门口拿换洗的衣物,只剩下阮颐一人回去。
阮颐收拾书本时,突然想要把那堆积成山的书一股脑全给推翻。可她也只是想想,倒了还得收拾,等收拾完教学楼也没人了,回宿舍的路上,灯光很灰暗,对于夜盲的她来说无疑是自找麻烦。
顺手摸了摸包里的小本子和笔,从后门出了教室。
隔壁教室的灯已经熄了,她沿着楼梯往下走,刚下了一层,转角处似乎有个蜷缩着的人,顿时提起了一口气。无奈出教室时顺手将眼镜放在了教室里,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好小心翼翼地走近。
“班..长?”阮颐试探地叫了一声。面前人的脸从臂弯中缓缓抬起,将眼镜镜片上的雾气胡乱地擦掉。阮颐确认没有认错人后,微微弯下腰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有些尴尬。阮颐鲜少碰见这样的局面,送出去的好意对方并没有接受,反而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像对峙一般。
她后悔了,自己刚刚为什么要不识时务地打招呼,况且也不是很熟,径直走了不就好了?这下反倒让自己下不来台。
“阮颐。”对方终于开口,也算给了个台阶下,“你为什么要读理科呢?”
她觉得这个问题的难度对她来说并不亚于问她生存或是毁灭。
倒不是这个问题有多尖酸刻薄,是她实在没办法给出一个较为体面的回答,衡量了良久,自己是该说梦想呢,还是该说父母认为理科更有前途?
没等她回答,对方倒是自己将话头接了上去:“在分班之前,你的成绩就是我们班最好的。九门科目一起考,你和一班段执一的成绩不相上下,你的文综有显而易见的优势,每次都领先他很多分。”
这叫什么?欲抑先扬?眼前的人就差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了。
阮颐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里想听她把事情讲明白。其实也猜得到个大概,不外乎是她考差了,而那个撞到枪口上的倒霉蛋恰恰好是她阮颐而已。她有些后悔刚刚没有认真听周衡扬和瑶瑶八卦谁谁谁成绩冲上云霄或者谁谁谁的成绩有些难看。
面前的人靠着墙角慢慢站起身,手里攥着一张A4纸,大概是哭得太狠,脸上的印迹狰狞地横亘在脸上,“如果你选了文科,现在的局势应该很明朗了。可惜你做了个不明智的决定,选了理科,永远都只能在段执一的阴影底下,你难道不会觉得遗憾吗?”
分科前,父母曾在吃饭的时候问过阮颐的意愿,她一边夹起一大块南瓜,一边说自己想做理科班的一朵花,得到了父亲的同意和母亲的强烈支持后,在别人看来决定命运的头等大事便草草了结。她一直都很庆幸自己的父母总是给她自由选择的权利。他们知道,她有自己的理由,也有自己的秘密。
“不会,遗憾是个很美好的词,把它用在考试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阮颐!”像是为了赶时间,她匆忙喊住了正在转身的阮颐,大声地说道,“你这个样子真的让人很讨厌!”
人在愤怒的时候,底气大约都来自于那些不甘心和怨憎。倘若过于愤怒而无法控制,那脱口而出的话必定也幼稚且咄咄逼人。阮颐觉得自己正在出演一部低成本台湾偶像剧,她很不喜欢这样的纠缠不休。不喜欢一个女孩子轻而易举地丢掉自己的骄傲,不喜欢人在不理智时随意地出口伤人。
“你看不上名次在你后面的人,差你1名、10名、100名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都追不上你,这无所谓,我可以认为这是你的个性。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自恃聪明,看小说,玩游戏,你这种人让别人觉得自己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准备离开的阮颐索性转身,将整个身子朝向她:“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人生都失去了意义,那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在我身上。穷人买不起奢侈品,错不在奢侈品贵,错在你穷。”
还好这个时候走道上没了人,否则这样的戏码让别人去编排,说不定第二天老金会以打架斗殴为由找她俩谈话。
“我看不上其他人,是你的推论,哪怕我如你所说,你也没有资格以此为理由蛮不讲理。泼妇和辩手都是不吐不快,区别在于有没有脑子。”
其实阮颐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平常的日子里,她的目标就是降低存在感至无,按照以后的话来说,就是致力于成为一只小透明。但她自认对人还算客气有礼,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突发情况让她对自己彻头彻尾地怀疑了一番,她也许不会这样心烦意乱。
为什么年级不按照班级顺序排列教室位置?为什么要把你看不见的别人的付出当作是不值一提的天分?为什么换作别人,告白就成了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每次和他一起上化学实验课时,她都不能装作洒脱地说:来,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阮颐丢下她,转头离开,却听见后面的人如梦魇般喃喃地说了句:
“阮颐,你的秘密,我知道。”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她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