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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谁风露立中宵 对于少女来 ...

  •   阮颐从包裹住全身的黑暗中挣脱时,桌上原本摞得老高的纸张已是四散。一想到她可能需要再多花二十分钟的时间,将那些原本已经分门别类放好的东西再重新整理一遍,脾气暴躁的她顿时忘记了自己的腰,朝着桌子就是一掌。

      三分钟前,办公室的灯光突然一暗,阮颐静坐了一会儿,依然没来电,只好起身,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吓得不敢动弹。

      短短几分钟,她脑补了无数种可能性,脊髓内肿瘤,坐骨神经坏死,她甚至开始回想自己的银行密码有没有告诉阮先生阮太太。踌躇间,办公室又变得通亮,空调‘嘀’了一声开始运转。

      这一掌震得她刺痛的尾椎骨又是一阵酥麻,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的阮颐决定牺牲明天两小时的补眠时间,去一趟附近的医院。她缓缓坐下,敲打着还有些酥痛的尾椎骨。

      阮颐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的备注没有谁的姓后面加了医生两个字。

      嗯,她好像是没有熟稔的医生。

      靠着仅有的意志力完成了这个季度的报表后,阮颐迅速而没有犹豫地关上了电脑。她害怕自
      己的好奇心驱赶她上网搜索自己身上莫名的疼痛,毕竟度娘告诉你的不外乎命不久矣或是半截入土。

      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心里为自己尽职尽责加班到深夜的行为点了个赞,决定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那个一天呆不足八小时的小房子。

      其实阮颐并不很喜欢这座北方城市,这个披着古旧外衣实则剑拔弩张的怪物。它外表温顺,似乎能容纳世间万物,实则内里却有着数不尽的浮躁和空虚。大街上,来往的人大多行色匆匆,连拿着小彩旗挥舞的导游,都挂着一副疲惫不堪的笑脸,带着疲惫不堪的游客,奔走在一天之内被踩踏上万次的疲惫不堪的观光景点。

      她更喜欢的,是名字正好与它相反的那座千年古都。

      或许是停下来,就可能遇到朱元璋的魂魄;或者是希望能找到她搁置了许久的期许;或者她觉得那座城像极了一个人。

      可到最后,她还是来了这里,来了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奇怪的城市。

      阮颐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在关闭了那个令她一天都不可安宁的手机后,阮颐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觅食。翻箱倒柜却遗憾地发现家里除了泡面以外,什么都没有。

      太离谱了,自己好歹也继承了阮家爷爷的菜谱,是过年时众人饭桌前的期盼、阮家的掌勺大师傅,出门在外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一些。

      阮颐寻思着下楼随便找点东西垫垫,然后去找个大夫瞧瞧。

      刚出楼道,一阵寒意冻得她哆嗦着将衣服用劲裹了裹。

      秋日的北城已是肃寒,远不如阮颐童年时生活的南方小城那样温暖。小的时候生活在爷爷奶奶家,政府大院里种满了银杏,秋日虽不冷,那银杏却迫不及待地换了妆,跟着这风一拍一和。

      阮颐踩在它的叶子上,或许是因为洋洋洒洒堆得很高,她的心中总能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像小时候奶奶总会在新闻联播开始时踩着点喊她吃饭一样踏实,像奔跑在院子里总有一群小孩子跟在她背后一个劲儿叫着妞妞姐姐一样踏实,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摸黑从一班走回二班,那样踏实。

      北城到了秋天,街道上的树全都没了遮蔽,光秃秃地裸露。道路管理的人索性为他们挂上了长长的斑斓小灯,倒真像是为少女遮羞,一眼望去,数不清的少女,姿态万千。

      阮颐站在公交车牌前研究了许久,她很少在地面上移动。来了这个城市,她拒绝了父母为她配置一辆车的好意,选择每天像个沙丁鱼一样游走在地铁里。其实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的地铁。这座城市的地铁总是亮堂堂的,走进地铁就像走进医院一样,一尘不染,连香气似乎也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显得有些冷漠。她喜欢香港的地铁,从罗湖口岸到中环,一路都是暗黄的灯光,阮爸爸总是觉得那种灯光像是一个人打不起精神,而她却觉得这样晦暗朦胧的黄色灯光下,即使对面坐着个左青龙右白虎的□□老大,看起来也像是温情的格鲁。

      远处有些喧闹,声音一阵一阵地传来。她眯起眼睛,下巴昂了昂,把食指弯成一个空心圆,下意识蹭了蹭颧骨的位置,却扑了个空——其实阮颐除了从前上课必须要望着黑板外,其余的时间从不戴眼镜,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扶眼镜框的习惯。

      不远的地方似乎冒着白烟,好事的人看热闹地向那边缓缓涌去。

      人们喜欢看热闹的天性,和一出生就知道要哭来得同样顺其自然。

      她把头转了回来。去往最近医院的公交车到了,她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卡通,向读卡器上贴了一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座位。

      “好像是公交车和电瓶车撞上了!哎不不不,旁边好像还有别的。”

      “快看看,严重吗?”

      “哟,隔得这么远哪能看得清呀。但地上好像没红色的玩意儿。”坐在靠窗位置的女人将头伸出窗外紧紧盯着那处被团团围住的地方,用力按住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和旁边座位上的男人争先恐后地揣测着事情发生的原委。

      阮颐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刷了会儿手机,又从背包里将耳机扯出。她早就知道,即使不跑去围观第一现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缺传闻。她并不想摆出好奇的样子,积极地了解事情的起承转合,不过八卦嘛,不听白不听。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会儿耳机线,直到前面二人话头停住,再慢条斯理地将耳机塞进了耳朵。

      这时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昨晚关机时忘了将音量调小,耳机里的声音将阮颐的耳膜震得生疼。

      “喂,嘛呢?”

      “什么?”阮颐下意识反问道。

      “我说,你在干嘛呢!跟男人约会吗?”听筒里的声音陡然增大。

      阮颐发现,每回接到周衡扬的电话时,她总是三句离不开男人。难道自己在她的心里是条失去了恋爱这锅开水就无法生存的胖头鱼?

      “让您失望了,我准备去附近协和看看腰。”

      “你看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叫你悠着点吧,非不听。”

      ………

      阮颐觉得周衡扬的脑回路很是有趣。

      “你已经回家了?”阮颐索性换了个话题,打开地图估计了一下自己距目的地还有多少分钟。

      “那倒好了,主编说今晚要开会,把我们一组人全留下来了。要不我怎么得空给您老人家打电话呢。行了不跟你说了,主编召唤我们了,你看完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阮颐有些懊恼,现在是下班高峰期,经过的这条街繁华而拥堵。车辆走走停停间,她看见名字很熟悉的那家香水店被年轻的女孩子们给占领了,橱窗上可爱的海报吸引着来往路人的目光。
      稍稍抬头,她隐隐约约可以在水蓝的天空边界上看到月亮的影子,旁边晕着不愿退去的霞光像手掌一样将月亮捧住。

      也许,它知道月亮给夜色的情书还没送出,想告诉它:再等一等。

      高中之后阮颐就没进过大医院,原本在她的想象里,这个时间点医院里应该是人挤人的盛景,出乎意料的,她的排队挂号异常简单顺利。

      骨科门口被两三个大人堵住,有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哇哇大哭,阮颐站在门口,抱着手安静地等着,她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几乎被其中几声特别出色的高音给震开了。

      像是被剥光了站在别人面前一样的无可奈何和恐慌,在病痛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即使穿着Prada,住在24小时陪护的高级病房里,死神勾勾手指,你还是得屁颠屁颠地跟着走。

      大概半小时,两个小孩子被家长抱着快步走出急诊室,阮颐像是抱着敬畏的心情,呼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拉了把椅子坐下。面前的年轻医生还捏着鼠标,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察觉到眼前这位病人一直安静地等在一旁,他抬眼望着阮颐笑道:“你倒挺乖。”

      阮颐没有应答,安静地翻看着自己的病历。虽然说,她并不觉得这句调笑是轻浮的,但在她的印象里,医生应该像港剧里那样,主治医生走在走廊里,后面跟着一群乖巧的实习生,专业、不苟言笑,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乖,大概就是说她话很少。学生时代的阮颐话就不太多,朋友也不多,倒不是人品不好,而是总有外班的同学在背后讨论起她时,觉得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起初,周衡扬和一些小姐妹还在背后帮着解释,后来索性随着阮颐的性子,也都不解释了。反正她也不怎么在意。
      其实,还是在意的。她记得,分班后第一次上化学实验课,旁边的人纠正完自己Na2SO3称重错误后,对自己说:“你和我听说的差不多。”把她吓得脑子一空,克制住自己即将喷薄的小心心,紧张地把食指弯成一个空心圆蹭了蹭颧骨的位置,弱弱地问了句听说什么。

      “听说你特别不爱笑。”

      后来,她认真地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看上去很严肃。以至于课后回教室,阮颐破天荒地掰过同桌的肩膀,卖力地冲她笑了一笑,把人吓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来看看,”医生放下鼠标,接过阮颐手上的病例,“哪里不舒服?”

      “腰椎下面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有刺痛感。”

      医生站起身,示意她躺上旁边的床,手指从腰椎向中靠拢顺时针按揉:“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最近一周,疼了那么两三次,都是站起来的时候特别疼。”

      “嘶….”医生按到了中间的位置,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您什么工作?”

      “需要一直坐着的工作。”她推测他应该是要问自己平时运动多不多啦,是不是经常坐着啦,睡眠饮食规不规律啦等等。

      “好了,起来吧。”医生和她对视了一眼,坐回位置,拿起笔在阮颐的病历上写写画画,“刚刚我按到你觉得疼痛的位置确实是在腰椎下边,说得专业点呢,就是继发于坐骨神经局部及周围结构的病变对坐骨神经的刺激压迫与损害,说白了就是你长时间保持坐的姿势有可能压迫到你的神经了。不用担心,现在很多人都有这种病,比你情况更严重的病人我每天都能接上好几十个。”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病引起的呢?”阮颐看着医生认真地问道。

      “最常见的就是腰椎间盘突出啊,这样,我先给你开内服药和外贴的膏药,你先用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之后你的腰还是疼的话呢,再到医院来,我们安排你拍片,做理疗。”

      阮颐点点头拿着医生开的单据准备取药打道回府,站起身时,她像是被按了0.5倍速,或者更慢,生怕刺激到脆弱的坐骨神经。刚走进来的小护士看到阮颐奇异的姿势,友善地打趣了几句,倒是把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回家路上,阮颐在那家香水店门口下了车。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香气。或许是为了应和庆祝开业十周年,和那张海报一样,店里的装饰色调也不再是它记忆里家乡的灰蓝调,取而代之的,是棕红、深黄和暗橘。设计者收集了关于秋日的十种香味制成了以“烛萤”为主题的秋日特别款香水被推出。

      真好,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小姐您以前有光顾过我们家的店吧,您身上用的是我们店的‘风露’系列哦~”年轻的推广店员看见阮颐盯着海报看了许久,主动说道。

      “请问,现在还有这一款香膏卖吗?”

      “抱歉小姐,那一款我们现在已经不出售了,要不要看看我们店新推出的‘烛萤’主题呢,以枫叶为取材的标准款卖的很好哦。”

      果然,还是没了。

      也对,谁会像她一样,十年了,收到过别人送的形形色色的香水,身上的味道却从来没变过。

      这一夜,阮颐睡得很甜,梦里像是把谁的过往又走了一遍。

      女孩扎着马尾,蓬松,却不如花季少女那般跳脱。她站在马路对面望着新开业的那家香水铺一动也不动。

      母亲素来喜欢诗词,喜欢秦观的浣溪沙,喜欢欧阳修的玉楼春,喜欢晏殊的鹊踏枝,于是固执地选用诗词来作为她香水品牌的元素。

      她不懂那些词里的怅惘和欲说还休,对她来说,那些风花雪月还不如杜拉斯《情人》中的一句“我已经老了”更让她心疼。

      她喜欢的,是店铺角落里那款被装在罐子里的香膏,母亲说这种香味内敛幽深,制成香水总觉得失去了味道背后的那份厚重,而把它制成膏体,给它取名为“风露”。

      她喜欢这个味道,也喜欢这个名字。无数个深夜,她躲在被子里,轻轻拧开精致的白瓷罐盖,用小指轻轻抹上三两下,再像是祷告般诚恳而庄重地印在纸上。

      对于少女来说,仪式恍若生命。

      她也希望有一天与他擦肩而过,从不四处张望的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念上一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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