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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Du filrt mir Du f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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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
阮颐的笔迹停在末尾的小勾上,等她缓过神时,笔下的两三张纸都已经被戳下的钢笔尖漏掉的墨染黑。
最上面的这张,已经被她写上了大大小小毫无章法的‘du’,看起来十分刺眼。
换了张纸,阮颐的笔尖停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她写下了一个轻飘飘的‘mir’。
快过年了,父母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催促着,让她赶紧回家。拗不过一大家子人的催促,阮颐定了这周末最早的飞机票。
报表已经忙完,公司也没有安排阮颐出差。这段日子她过得很清闲——就是清闲才更能感受到那种无所事事和等待。
她觉得好像有点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不过,像是生活回到了几个月前,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无人打扰。但她总忍不住拿起手机,按亮,再熄灭。看看是不是因为刚刚太忙而错过一些消息。
像是突然接到了召唤,手机突然震动。她迅速瞥了一眼,然后缓慢地收回了视线。换了一只手撑起头,另一只手摸了一块口香糖出来,塞进了嘴里,那边的周衡扬大概是有点眉飞色舞的。
“老娘今晚打飞的回S市啊,你准备啥时候回呀。”
“周末吧,我爸妈已经帮我买好票了。”阮颐随意地嚼着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她将界面退回,刷新了一次,再刷新了一次。置顶的那个头像上并没有红色的数字。
“小阮!”阮颐忽然觉得有人推了她椅子一把,连忙转头。
方姐正拿着签字笔在空中有规律地点着:“小阮,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啊。”
阮颐不好意思地笑笑,手指习惯性地在颧骨处抬了抬:“有吗?方姐您有什么事吗?”
“恬恬刚刚给我发微信消息,想要感谢你帮她补习奥数和之前的数独竞赛,打算请你去家里吃饭。”
“恬恬请我?”阮颐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她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一点就通,何况恬恬算是同龄人里较为拔尖的小孩子了。阮颐觉得,她要比她小时候机灵得多。
“是啊,我们家恬恬经常在家里念叨你这也好那也好,嫌弃我嫌弃得不行,就想让你去我们家多玩玩呢。”
阮颐抿着嘴,只见方姐突然坐在椅子上向她靠近:“小阮吶,其实我还有事要跟你说,今天请你吃饭还有别的目的。”
阮颐有种不祥的预感,两条腿夹紧缩到了板凳下面,就差把双手抱在胸前了。她有些戒备地看着面前笑得过于友善的女人。
上一次她这么笑,是刨根问底阮颐以前有没有过钟意的男孩子。
“恬恬有个表哥,是我亲哥哥的儿子,也是出国留学回来的,也是单身,和你岁数差不多….额,可能稍微小一点,但是….”
“方姐,”话还没说完,阮颐立即变成了哭丧脸,扯着嗓子喊道,“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岁,怎么比我妈还急呢。”
“哟,那你可把我说年轻了,我大你十岁不止呢。”方姐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阮颐觉得此时正想要拉住她手的方姐像极了电视剧里媒婆的样子,“小阮,你听我说,你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吧,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阮颐下意识地问。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啧啧啧,你看你这个小姑娘,你压根都没有去扩大自己交际圈,认识人的意识,”对面女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仿佛此时的阮颐正是已经长大的恬恬,“小阮,你要弄清楚形式呀,比起你在学校,有那么多男孩子围着你,现在你可没有什么机会去认识别人。你看你又是个搞财务的,身边都是些女人,好不容易有些认识的男人,要么就是已经结婚了,要么就是些老油条,你可不得等着别人介绍吗。”
阮颐有些愕然。也不过就才26、7的样子,居然就要走上相亲的道路了。
她下意识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亮光,好像是周衡扬的消息。朝方姐抱歉地笑了笑,拿起手机。
“小颐子,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凌弋,我打听了一下。是段执一他们以前班上的。”
阮颐收回了目光。
他们的相处,让她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黑洞,每天都在期待和盼望。如果他没有回自己消息,那就猜他这时在忙些什么,会不会遇到电视剧里那些难解的医疗纠纷,会不会有缠着他的漂亮女病人。如果他向她分享自己喜欢看的书,她会希望下一次他能告诉自己,他喜欢听谁的歌曲;如果他告诉她,自己喜欢披头士,她便盼望着他能够告诉她,他喜欢喝哪种口味的咖啡。
前天晚上,阮颐和周衡扬及其家属一起吃火锅。蒸汽在三人之间冒呀冒。怀了孕的周衡扬只能吃点清淡的,鸳鸯锅摆在两人面前,周衡扬看得咬牙切齿,而阮颐则故意摆出辣锅很好吃的样子供眼前张牙舞爪的女人欣赏抓狂。
“你跟段执一最近怎么样啊?”小腹还并不突出的女人丝毫没有做妈妈的稳重,依旧八卦得理所应当。
阮颐的筷子顿了一秒,继续涮着刚夹起的毛肚:“没怎么呀。”抬眼时,林淦正将提前煲好的萝卜汤稳稳地端到周衡扬面前。
“去吃饭了吗?”
“没。”阮颐低头。
“逛街没?”
“没。”阮颐给自己喂了一片毛血旺。
“你不是说想约他一起出去爬山的吗?”
“他说他临时有手术。”阮颐被辣得舌头疼,喝了一口椰奶。
“不应该呀。”周衡扬看着对面吃得自然的阮颐,把筷子朝桌子上一丢,眉毛随即皱起,自言自语般念着,“不对不对,不应该呀。”
“有什么不应该的,”阮颐把涮好的肉放在装满蘸酱的小碟子里,吹了吹缓缓上升的白气,再一口咬住,汁溅到她右边的唇角。她没管,又狠狠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我们以前也没怎么样啊。”
后来,阮颐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他们确实也没怎么。周衡扬这样想,也只不过是因为她知道她在他背后所做的、没有被看见的努力罢了。知道她默默地等了很多年,知道她期待一个相遇,知道每一次聊天都被她珍视。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于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来说,想让他对一个仅仅是聊得来的朋友作出回应,是绝对不公平的。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愿意,陌生人也能聊得这么开心。
他根本不需要阮颐这样一个拼尽全力了解他的人。
周衡扬眼见着对面的姑娘吃得自如,虽是心有疑惑,也不好再反驳些什么。沉默了一分多钟才说道:“其实对的人是很多的,你没必要硬要把他当成那个唯一。”
每说一句,都适时地瞟一眼面无表情的阮颐。
是啊,对的人很多,她只是把恰好遇见的他当作了她整个情感世界里的唯一。
方姐家的小区是老小区了,四周的设施都很完善,明晃晃的灯光在冬夜让人觉得还有一丝暖意。阮颐踩着未干的雨渍穿过闹市。
到底,她还是拒绝了方姐的牵线。带着贱兮兮的笑容,在方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下,陪着恬恬十分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饭。
她停在了一家饰品店门口,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迈不开脚步。
很熟悉的音乐。温柔的女声像是一双软绵绵的手,逐渐收紧,握住了她的心脏。
“你那里天气好吗,有什么新闻可以当作笑话。”
周衡扬在琢磨阮颐喜欢段执一这件事上,实际漏掉了许多的细节。例如,她低估了阮颐的疯狂。或者说,天还没亮就顶着寒风往他桌里塞纸条,是她能想到的,阮颐能做出的最疯狂的举动。
阮颐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做到些什么,直到她走进那所美国名校,脚下堆起的枫叶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书从古老而考究的红砖房子里走出来时,她才恍惚间想起自己是翘了课来到这个只有他的国家。
像是从前很多个晚自习下,她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走道,走了很久很久。緑蔓藤环绕着石子走道,耳机里循环播放的便是这首歌,女人的思念娓娓道来,像极了那罐瓷瓶子里的香膏。
她几乎是翻遍了所有认识他的同学的博客,潜水在BBS里想知道他读的哪所学校,什么专业。终于得到答案时,却没有想象的那样欣喜和惊讶,他原本成绩就比她更好,考取那所最高学府是自然而然的事。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她只看见他和一个同学点了点头,打招呼的手随意地举了举,然后继续向前。从前,他走在路上会有很多人给他打招呼,那时候,他也是清淡地点头,甚至没有挥手的动作。每当这个时候,阮颐总是会低下头,很怕遇到的是他们都认识的人,这样的对视无疑是尴尬而令人不解的。
无论是以前,白天或者黑夜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人清净地走,或是被簇拥也没什么关系。
想着,她忽然顿住了脚步。前面的人也顿住了,与此同时,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外国小哥。对方面对着自己,阮颐与他深蓝色的双眸对视时,有种惶恐的感觉升上心头,她急急地背过身去,在推测那个人还没转身的一刹那,向右手边的棕灰色大楼快步走去。
阮颐执拗地盯着饰品店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直到这首歌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再唱到那句 ‘有些爱却不得不各安天涯’时,眼泪也从眼眶里掉落。
阮颐从来没有觉得,德语是一种浪漫的语言。她没有猜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黑板上写下‘Du fielt mir’,并缓缓地解释fielt是“使…感到缺失”的意思时,她的心口会有那样清晰的痛感。
可她却猜到了,即使顺从了自己的心意,不管不顾地跑到他的城市,来到他的校园,即使她贪婪地坐在医学院楼下毫无头绪地等了三个小时,她也只敢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然后在即将被发现的时刻,灰溜溜地逃跑。
三个小时,其实不是很长,对于她长久的暗恋来说,三小时着实不算什么,甚至这还算是她足够幸运,他们有一点点的缘分。否则,也许她会等到天黑,或者他根本没有课。
她抹了抹已经滑落到脸颊的泪水,扯了扯大衣,偏过头去,透过泪花她竟然恍惚间看到人群里似乎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朝着她,那人的脸上有着她看不清楚的光影。
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否则,她怎么说服自己那些蹊跷的重逢不是耗尽了她和他所有的可能呢?
“Du fielt mir.”
阮颐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嘴唇轻轻地开合,像是念咒语般,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缓缓地说出了那句牵绕在心头很多年的话。
我想过打电话给你,却在听到你的“Hello”后,猛地按下了挂断;我想过在你毕业典礼上给你献花,却只能淹没在争先恐后挤在你身边黑压压的拍照人群中默默地为你鼓掌。
段执一,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