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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家 但当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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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德国那几年,阮颐每隔两年回一次家。飞国际航班实在是太消耗精力,她宁愿宅在卧室里看刚上新的日剧或者和爸妈视频聊天。
阮颐的性格在旁人看来有些不好接近,这和妈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小时候,阮颐总看见妈妈总是在同一个时间,沉默地坐在书桌前,也不笑,也不说话,手里不是阮颐爱不释手的娃娃,而是一本接着一本的书。绿色硬壳的京华烟云,白色软皮的红楼梦。
难道这些书比兔子玩偶更有意思?
小小的她迈着小短腿趴到爸爸的书柜前一本正经地摸出一本柜子最下方的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的书,学着妈妈的样子端正地坐在书桌前,煞有介事地翻来翻去,直到妈妈微笑着抽走她手里厚厚的、对她来说过于神秘的世界,递给她一本薄薄的童话。
这样的习惯一直保留着,家里最多的,就是一家三口买回家的大部头。即使父母再忙,也会每个月抽出一天的时间,陪她去S城里最大的书店,把喜欢的书通通买回家。阮颐一直觉得妈妈对她来说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除了看书便是收集香水的素材、设计瓶身。中年女人大多数都有些浮躁,眼角眉梢都带有些拂不去的戾气。而妈妈却是没有的,她身上有的,是阮颐无论如何模仿都掌握不了精髓的毫不在意。当然,她还是把阮颐和爸爸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
阮颐坐在沙发上看韩剧,抱着薯片咯吱咯吱啃得很是开心。父亲偶尔听到她狂野的笑声,忍不住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一会儿,看着自个儿家的傻闺女,兀自笑笑,摇摇头,又低下了头。
阮颐感觉一双手正向她伸来,熟悉的味道让她忍不住顺势靠了过去,两只手在她的肩上揉来按去:“妈,这边儿。”阮颐按了按左脖子后方,妈妈的手也伸了过去,有节奏地一下下按着。
她龇咧着嘴,一边喊痛又忍不住笑。
“你年前不是看过医生吗,怎么没说做个全身检查呢?”
“这怎么查得出来呢,”阮颐扶着脖子,转动了一下,撒娇一般笑得很是可爱,“医生也只会说我肌肉疲劳,多运动,少看电脑和手机。没事的哈,都是小毛病,我在家休息几天,自然就好了。”她安慰一般地拍拍肩膀上温暖的手说道。
妈妈没说话,忽然地安静让阮颐不由地瞟瞟周围,只见自己的父母似乎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纠结,仿佛是:‘谁说?’‘你是妈妈,你来说,这种事情我怎么好开口’‘我不会呀,没经验’‘谁生下来就是个爸妈?’诸如此类。
此时,手机在沙发上震得格外响,阮颐看也没看接起来:“你好。”
“阮颐!”尖尖的女声从话筒里传出,久违的尖叫声让阮颐差点适应不过来。
“这下好了,号码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你了。”
方瑶也在那头叹了口气:“你不是回来好几天了吗,喊你出来吃顿饭这么不容易,还得三催四请。”
阮颐在这头笑着敷衍,心里稍微暖了一点点。高中的寒暑假,她很少出来吃饭、唱歌,恨不得在家呆着发了霉。即使是这样,也还是能被人记住,难道不是一件温暖的事吗?
电视剧里,女主角将棋子不偏不倚地放到了围棋盘的小正方格子里,配上格外滑稽的羊叫,逗得她不禁大笑起来。
“我是来通知你的,明天晚上同学聚会,必须参加。可以携眷哦~”阮颐从对方的尾音里嗅到一丝八卦的气息,她刚想拒绝,对方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连忙大声吼,打断了她的话头:“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你出国以后一次都没有参加过!这回必须来!”
阮颐笑不出来,只好没办法地揪住她前面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无力地反驳道:“吃饭可以,携眷就不用了,我眷的那份提前分给周衡扬肚子里那位吧,就这样,挂了。”
阮颐觉得,身旁的二人又用眼神将她扫视了一番。
“阮阮啊。”
“嗯?”阮颐正挂断电话,转头望向有些为难的妈妈。那种为难里带着一点羞涩,她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突然觉得有些期待。
阮颐的爸妈一直都很开明,无论是学习还是感情,大多数事情都是她自己做主,父母仅仅保留支持权、沉默权和掏钱权。妈妈这样说不出口的样子,反倒让她很是期待。
阮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只好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薯片。
“哦,妈想问问你,最近有时间吗?”好看的女人双手握住,眼睛瞟瞟阮颐又瞟瞟坐在一旁貌似是在看手机实则偷瞄的阮爸爸。
“嗯….”阮颐扬起脑袋,像是真的在脑子里回忆了一番自己的时间表,而后又笃定地说,“除了明天要去参加个高中同学聚会,后天要和许故吃饭以外,其他时间还没有安排。您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妈妈有些尴尬,即使这样,她说话还是温和,让人听不出什么着急,“就是…那个…”
“妈,您有事就直说。”阮颐偏过头继续看剧,等待着旁边不称职的演员把这出戏演完。
“确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你小姑姑吧,觉得你也是过了25的人了,还没有男朋友,怕你一个人在北城不安全,受欺负,就想着你看能不能跟一个也在北城的小伙子认识一下,听说也是出国留学回来的,你小姑姑觉得你们可能有话聊….”妈妈的话有些吞吞吐吐,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有些难为。想必也是小姑姑热情太盛,他们俩拂不去面子。况且她也从没有跟父母提过自己有没有男朋友,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父母再开明,着急也是在所难免。
“介绍对象是吧?”阮颐挑明了,继续看电视说道。
“阮阮啊,”阮颐妈妈有些着急的样子,大概也是怕自己这个内敛的女儿为难,“你要不认识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也不一定非要你听小姑姑的话去相亲什么的……”
“哎呀没事儿,”阮颐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咱们这儿也不大,认识的人也都是来来回回那么几个,我就当交个朋友了。您让小姑姑什么时候安排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我随时都可以。”阮颐给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好,我待会儿给你小姑姑打电话”阮颐看见妈妈有些抱歉地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也有些生气。这原本就不是妈妈会说的话,这样的强人所难即使是好心也是一种负担。
“妈,那什么,我待会儿出门了,先回屋换件衣服。”看过妈妈点头,阮颐才转身往楼上走去,刚踏了几步台阶,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妈,‘风露’还有吗?”
刚刚舒了口气的阮妈妈忽然被女儿叫住,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又连忙点点头:“你右手第二个抽屉里我放了两罐。”
阮颐一笑,抛出了一个响亮的飞吻,快步向楼上跑去,只留下夫妻二人如释重负般对视而笑。
她的首饰很少,多半都是父母在她生日时送的,抽屉里除了必要的文具外,只有一个薄薄的绿色壳本子。
原本….它是很厚的。
“你紧张吗?”
“嗯?什么紧张?”阮颐和周衡扬走在学校的超市里,手里拿着两杯友芝友酸奶和两个厚厚的线装本,有些不经意地问道。
“哎呀,你这个人,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估计期末卷子已经发下来了,这次试卷这么变态,考不好回家怎么过年啊。”周衡扬两只手抓着阮颐的肩膀,把脸埋进了她的帽子里。
“卷子难的话,大家的分肯定都不高,不止你一个。”阮颐驼着背后一米七的大个子周衡扬,艰难地转过身,有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深棕色灯芯绒长裤的高大身影恰好从她面前经过,还没等她抬头,那个身影便从收钱的阿姨的面前经过了。
“又是他。”阮颐声音很小地嘟囔道。
“什么?”周衡扬耳朵极尖,迅速从阮颐帽子里抬头,捕捉到她听得不太真切的内容。
阮颐摇摇头没有解释。其实她知道是他。今天已经是碰到他的第三回了。说起来,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从上一次月考后,她就开始频繁地碰见他,下楼吃饭、回宿舍、去老师办公室帮着收捡卷子,她总是能和他遇上。
或者说,是注意到他——和以前相比。在冲饭时看见他在一群说说笑笑的男生中微笑地保持着缄默,或者在出入老金办公室时看见他总是抱着一大摞卷子。
眼疾手快的周衡扬回到教室时发现试卷已经躺在了桌上,刚坐下,便迅速把卷子甩给了阮颐,用手拼命捂住眼睛:“小颐子,如果我及格了你就嗯一声,没及格你就别说话!”
等了好久,阮颐一声不吭,周衡扬哭丧着脸,五指张开了些,从指缝里向阮颐投来悲切的眼神,却发现对方正用‘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盯着她:“大哥,你给我的是英语答题卡。”
“化学成绩出来了!”有个声音从前门传来,教室里瞬间哀嚎声一片。这次期末试卷难度比上次月考要大很多,尤其在理科科目上难度拔高了许多。阮颐看见化学老师走进来,不免也有些紧张。物理做完虽然没时间检查,但大多数题还是有把握的;数学一向是她的强项,做完后又在稿纸上将选做题的另一题演算了一遍,比较哪一个得分的把握更大;但化学这门科目一向是她的短板,这次卷子难度又大,她心里也有些没底。
“你们的分数我已经登在电脑里了,现在我把卷子发下去,”老吴随手将一沓卷子分给了前排的同学,“卷子有点难,所以全年级的分数都不是很高。我听你们班主任说,这次你们班数学成绩和物理成绩的平均分都比一班要高,化学平均分比一班低了1分,虽然比上次月考进步了一些,但还不够。两个班都是我带的,我也没偏心哪个班,你们自己反思一下。”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一边左右审视已经发下来的同学的卷子,一边慢慢地说:“这节晚自习你们先自己看看自己的错题,下堂课我再上来给你们讲卷子。”
“怎么样啊,多少?”
“你呢你呢?”
听说这次理科均分比一班要高,大家似乎都有种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兴奋感,周围的人在都大着胆子向身边人打听分数,阮颐有些克制地低头,听到周围人的成绩大多都在及格线的边缘,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自己卷子的分数。
确实太难了,她的心里有些打鼓。这样的成绩即使排名靠前,总分上也是不好看的。如果有人的成绩比她高,那恐怕就是在化学这一门上甩开她一大截了,比如,段执一。
“小颐子,你的。”周衡扬从前边递过来一张卷子,阮颐装作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慢慢翻过来,红色的分数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79分,相较于其他人来说,这个分数是绝对的高分。她有些恍惚,喜悦爬上了她的脸颊,即使平日里如何不动声色,在看到化学成绩的那一刻,都让她有些克制不住自己。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哇,阮颐,你运气太好了,化学居然能考这么高,明明上次都还是刚好及格。估计这次你的总分肯定比段执一高。”阮颐抬眼望向说话的方向,那个男生是周衡扬的同桌。
如果说是以前,阮颐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她大概清楚,这个人平时就是叽叽喳喳的性格,即使不讨人喜欢,她也对他无甚意见。
但这次,她好像被他的话给弄得浑身不舒服。即使这样,她还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运气?
如果说运气要靠体育课和艺术课的时间来补、要靠晚上睡觉之前钻研一个拔高题来补、要靠清晨爬起来像记忆历史一样来记忆化学公式来补,那这样的运气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阮颐沉默着,其实这没什么,完全可以一笑而过。因为他不是她,谁也不能感同身受地说一句,她的难我都知道。所以她理解。
她把手伸进桌洞里,摸索了一会儿,把新买的线装本翻开,蝴蝶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里面的纸张就是毫无新意的米黄色横条纹格。
她看着纸有些愣神,原本是打算当作错题本用的,可她提起笔却始终写不出‘(1)’,顿了好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一笔一划认真写道:“01.19.我明白有些事情无法感同身受,也理解总有些人觉得别人的所得都来得轻而易举,但当自己的努力被别人加以运气二字轻描淡写地略过时,我还是会觉得难过。”
停笔,句号,没有署名。
她不知道写下来是为了什么,可又不想把它扔掉,像被阮颐夹在眼镜盒里的英文诗,读起来拗口难念,却又舍不得把它丢进课桌旁紫色透明的塑料垃圾袋。
她把它撕下来,再对折,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放在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