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9、无双少年（六）

　　赵炎偷溜出府的事，终还是像往常一样惹怒了裴夫人。
　　翌日早上，刚过早膳时间便有前殿的侍女前来传话，指名道姓让赵炎去一趟前殿。彼时赵炎还没起床，守在门口的王萱将侍女拦了下来，装模做样的大声问道：“姐姐，能否告知一下妹妹夫人让小王爷去前殿做什么吗？”
　　侍女心思也是极为机警的，见状挑了挑眉，而后硬邦邦地回道：“夫人的事奴婢不敢问，还请妹妹不要为难我。”
　　王萱低了低头，继续说道：“那姐姐过来时夫人是什么心情，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侍女挑眉，继续生硬的回答：“不知。”
　　王萱咬咬牙，心里好一阵嘀咕，又不耐烦地看了看屋子里，小王爷啊小王爷，我拖不住了，你倒是快出来啊！
　　然，里面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侍女的眉头皱得更深，柳眉冷冷往屋门一扫，继而道：“王萱姑娘为何一直拦在门口，莫非小王爷不在里面？”
　　“在，当然在，只是小王爷昨晚练字练到深夜，如今只怕尚还未睡醒。”
　　那侍女嘴角抽搐了一下，想了片刻后便道：“既然如此，那劳烦王姑娘去把小王爷叫醒吧，就说夫人正在前殿等着他呢，还请快些过来。”
　　王萱舒了口气，对那侍女笑道：“是，我记住了，一定让小王爷早些过来。”

　　打发了裴夫人身旁的人，王萱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推开门，见赵炎正像她方才胡诌的那样，躺在床榻上睡得七荤八素，她上前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心下有些着急，一把揪了他的鼻子，果然没多少功夫，正主便在呼吸不畅中猛地睁开眼睛跳了起来。
　　看到他睁开了眼睛，王萱下意识往后跳开几步，登时果见一只靴子从她方才站立的地方飞过，赵炎气急败坏的吼声紧随其后：“臭奴子，你反了天了，还敢来揪本公子的鼻子，看我现在不灭了你！”
　　他说罢跳将下来，王萱一边跑一边大叫：“小王爷，这不是夫人有事叫你嘛，我见你总叫不醒，这才不得已为之。”
　　“混蛋，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王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停在他面前求饶：“小王爷，你可别不讲理啊，婢子这次真不是故意的，你就饶了我这回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
　　赵炎扬着手，双眸被气得通红，但看了看她委屈巴巴的模样顿时心软了下来，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嘴上却恶狠狠的说：“好，本公子就饶了你这次，再有下次，我定然连将前日的一起算，严惩不贷！”
　　还真是记仇啊！
　　王萱暗咬银牙，那次和他打架的事最后闹得整个朝露殿都知道了，为了不传到康王和裴夫人了那里，赵炎和顾颙钦那日就对整个朝露殿的仆从婢女们下了命令，道是谁往外出就逐出朝露殿，于是乎这桩事就被压了下来。
　　如今重被提起，王萱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暗示她要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好，很好！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小王爷嘛！
　　王萱当即就笑开了，一骨碌利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谢谢小王爷，小王爷真好！”
　　赵炎对她的马屁不甚受用，听得直把眉头皱成了川字：“好了好了，少在这儿拍我的马屁，你刚说什么来着，我娘找我？”
　　王萱一拍脑袋，刚耽误的时间有点久，现在才想起正事来，随即忙点头道：“是，外面的姐姐就是来唤小王爷的，你动作快点儿。”
　　赵炎这些年没少被叫去前殿，每次去前殿最少少不了一顿骂，甚至有时候娘亲气急了还会亲自拾起藤条打他，所以他也不敢多耽搁，忙让王萱给他穿戴衣物。
　　但穿着穿着，他似想到了什么，又不催促她了，王萱一阵狐疑，边给他穿衣边好奇道：“小王爷，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挨过打。”
　　“可小王爷之前听到要去前殿不是还......”
　　王萱说到这儿没再说下去，但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前几次他跪在前殿正中的蒲团上瑟瑟发抖的模样，顿时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赵炎气结，回身一把揪住她耳朵：“叫你笑，不许笑！再笑我就把你耳朵扯下来！”
　　王萱疼得龇牙咧嘴的大嚎：“哎哟哎哟，小王爷婢子错了，婢子再也不敢嘲笑小王爷了。”

　　好不容易捯饬完毕，王萱看看日头，瞬时吓了一大跳，都快巳时三刻了，太阳高挂，瓷金色的光芒照在满园的枝叶上散发着亮闪闪的光，像洒落了满地金粉。
　　二话不说扯着他就往前跑，去晚了她可是要连带着一起受罚的，可偏偏身后的家伙不肯听话，还没走两步就抱着廊柱耍赖。
　　“王萱，我不去了行不行？”他嘟着嘴赖在那儿撒娇。
　　王萱心里一阵恶寒：“啥？小王爷你这......这，这可是夫人的命令。”
　　“我知道啊，所以才不想去的嘛！”
　　“呃，你这.....”
　　你这是在坑我好嘛！
　　王萱有种想弄死他的冲动，咽了咽唾沫，还是把这种想弄死他的冲动按捺了下来，换上一副笑脸好脾气的哄着他道：“小王爷，夫人可是您的娘亲，夫人的话您怎可不听？再说了夫人现下叫你去前殿也不一定就是为着出府的事儿，也许是别的呢。”
　　“呵，你这小丫头，有没有心？你这是要把我卖了嘛？”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卖了小王爷。”
　　赵炎耸了耸鼻子，手在这时慢慢松了廊柱，震震衣袖又拍拍她肩膀，挑眉饶有兴致的笑道：“嘴上说不敢，你做的事儿可是很实诚呢！也罢，我懒得和你计较了，去就去，不过....”
　　王萱一听他答应会去，立马就来了精神，忙跳上去问：“不过什么啊？还请小王爷明示。”
　　“去把表弟叫过来，不然我就不去了。”
　　“啊？这。。。”
　　“去啊，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王萱深吸了口气，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赵炎的眼神威逼之下慢慢向西三所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西三所，虽然之前跟着赵炎在朝露殿里四处逮蛐蛐的时候也来过这里几回，但都没有进去驻足，只走到庭院里便又折了回来，对西三所的粗略印象是风景很好，亭台回廊、小桥流水、雅舍清幽，是为闹中取静，别具一格。

　　王萱缓步踏上回廊，一边走一边好奇的看向四周，眼下快要到入夏时间，天气热了起来，春装日渐稀薄，虫鸣鸟叫也活泛了许多。
　　回廊是一条长长的弯曲错落的迂回型廊宇，廊下有清泉，廊边两侧遍植花木，如今花开潋滟，走在其中不仅芳香浓郁，更时不时会飞下几只鸟雀站在你肩头嬉戏歌唱。

　　她是在回廊尽头找到顾颙钦的，就坐在尽头的四角亭子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十分入神。春风拂起他的衣带纶巾，额前的两缕发丝也随之飘然起舞，整个人犹如画中的神祇，出尘脱俗、飘然若仙。
　　王萱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唾沫，一时手足僵在那里，只顾着愣愣盯着他看。
　　许是感应到有目光一直在锁定自己，顾颙钦看完一页书后猛然抬眸，瞬间就和王萱的目光撞了个大满怀，两人几乎同时别过脸，顿了一会儿后王萱轻咳了一句，这才红着脸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说道：“顾....顾公子，小王爷说，他说.....让你过去一趟。”
　　艰难说完这句话，王萱感觉自己手心都在出汗，但被那人望着，她此刻竟连动也不敢动，只知深深垂着头，一副犯了大过的表情。
　　头顶上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声音，王萱正纳闷呢，忽听有些赌气的声音响起：“表哥是叫我一同随他去前殿吧？昨日他大半天都在玩乐，还偷溜出府，姨母肯定是气恼了。”
　　王萱没跟他说这事儿就是怕她一说他就不去了，现如今被他猜个正着，她心里不免打鼓，这下铁定请不到这尊大佛了，唉！待会儿小王爷那里可怎么办啊？
　　兀自低头搅着手指，恨不得把小王爷这厮嚼碎了，可彼时又听上头说道：“罢了，既是表哥来叫我，我便随你一起去吧！”
　　啊？什么？！
　　王萱乍然抬头，见他已利索起身，一身的淡青薄衫衬得他长身玉立，端方俊美，贵气天成。
　　王萱又暗暗咽了口唾沫，同时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开始发热，为避免上次的尴尬场景，她侧过身立马弯腰伸出一臂掩饰了过去，然后恭敬道：“顾公子，请。”

　　赵炎坐在躺椅上一边吃茶点一边翘着二郎腿等待，终于见到两人过来了，他把手中的米酥往盘子里一扔，囫囵洗了个手，擦都没擦就急急忙忙拽上了顾颙钦的袖子：“表弟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你好半天了，差点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顾颙钦但笑不语，赵炎松了他的袖子嘿嘿乐道：“表弟，你那么聪明，想必也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何了吧？爹爹和娘对你一向都是极为夸赞的，只要表弟肯在娘那里为我美言几句，说不定娘就饶了我了，你看看，这个小忙表弟你帮不帮？”
　　顾颙钦眉头微皱，似在认真的考虑，过了一会儿等赵炎急得快跳脚了他才开口说：“我要帮也可以，不过表哥你的课业......”
　　“我做我做，我以后都自己做！”
　　“好，那就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