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8、无双少年（五）

　　带着一丝沉重而惊慌的心回到朝露殿，甫一进入庭院看到熟悉的人和景物，王萱便下意识舒了口气。
　　往函书阁走去的路上，王萱低着头，脑海中正想着顾公子让她今日去取药的事，忽然肩膀就撞到了一个柔软中带着僵硬的东西。
　　“对不起！”
　　两个声音同时脱口而出，王萱抬头，发现撞到的不是别人，而是粟青。
　　“粟青姐姐，你来了！”
　　王萱朝她打了声招呼，粟青脸上的神色匆匆一白，只含糊的“嗯”了一句，随后逃似的飞快走远了。
　　“这是怎么了？”
　　王萱挠了挠脑袋，愣愣的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满是疑惑和不解。

　　垂着头闷闷地步到阁子外，她轻轻推门走了进去，赵炎原本躺在榻上的身体忽然坐直了起来，王萱往后退了一小步，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却闻他道：“怕什么？本公子又不吃了你。”
　　王萱抿抿唇，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走到他面前：“小王爷有何事？”
　　赵炎扬着嘴角笑得一脸神秘，王萱犹疑上前，却听他懒洋洋地说道：“我腿现在好酸，快给我揉揉。”
　　原来是揉腿，早说嘛！
　　王萱松了口气，蹲下身子给他揉腿，揉了一会儿，赵炎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道：“停一下，停一下。”
　　“你又怎么了？”王萱抬头看向他的眸子疑惑地问道。
　　赵炎勾了勾唇角，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长长的、鼓鼓的东西交给王萱，王萱打开一看，竟然是个女娃儿模样的糖人！
　　“这......”
　　王萱的手一时僵在那里，话也不知该如何说。
　　赵炎这时努了努嘴，佯装满不在乎的轻笑了一声道：“这个是我今天去城外的大街上吃糖人时剩下的一个，看它长得挺可爱的就没舍得扔掉，现在我看腻了，就送给你吧！”
　　王萱接过，淡淡瞧了两眼，随即“哦”了一声，继续给他揉腿。
　　赵炎在送她糖人之前预想过一万种她见到这东西后的心情和表情，甚至还做好了她因为打架的事而对他破口大骂的心理准备，但唯独没想到竟是这种情况。他看着她平静得吓人的表情觉得自己似乎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难以启齿。
　　赵炎脸上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偷偷瞥了她一眼，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木头，真是呆木头！”
　　他喃喃嘟囔了一声，心里不由又冒出一团火，踢踢腿，冷哼：“手劲重一点好不好，这么轻，挠痒痒呢？”
　　话中已不自觉带了些薄怒。
　　王萱嘴一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冷冷回道：“遵命。”

　　时间在此刻静了下来，只余彼此的呼吸声，赵炎轻轻闭上眼，听着耳畔她均匀有致的呼吸，这些时日相处的画面就像水波似的在他脑海一一拂过。这么多年，除了母亲，他好像从没为哪个女子费心过，也从不记她们的爱好，可自从王萱来到这里后，他慢慢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关注她，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喜怒哀乐，连她挑衅顶撞他的样子，他都觉得有些可爱。
　　起先他以为自己这是病了，可后来又觉得不是，比如刚才面对粟青时，他就没有这种感觉，他的所有期待，所以希翼，只因为想让引起她的注意，想她多看自己一眼。

　　想到这儿赵炎的脸募地红了，因为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如此，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喜欢她。因为喜欢，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想靠近她，想天天看见她，纵容她的放肆，容忍她的脾气，以及不自觉留意她喜欢的东西。
　　想明白这个之后的赵炎脸上更加火热，初尝情之滋味，原来竟是如此。希望中掺着失望，甜蜜中伴着担忧，悸动中兼着惶恐。种种所有，都是那人所赋，因此，他甘之如饴。

　　王萱从函书阁出来时，月上梢头，四周都静悄悄的，侍候在廊上的仆从们正靠着廊柱打盹儿，她走过时的声音也没有惊醒他们。
　　兀自穿过回廊庭院回到自己的厢房里，厢房的灯还亮着，一个苗条的身影映在窗棂上，给王府平静的夜增添了一抹绮丽梦幻之美。
　　“吱呀”一声推开门，那身影便在烛台下抬起了头，柔柔冲她一笑：“萱儿妹妹，你回来了。”

　　粟青比王萱大了两三岁，性子老成，在府中人缘十分不错，王萱也很喜欢她。她们俩同在朝露殿侍奉，都是小王爷的近侍，她主要负责小王爷的饮食起居，而粟青则主要负责朝露殿的布置洒扫，所以王萱出入函书阁较多，而粟青在阁外的时间较多，但两人同为近侍，虽负责的任务不同，却是同住一屋的姐妹。

　　“粟青姐姐，还没睡呢！”王萱见状也笑着和她打招呼。
　　粟青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吃晚膳了没？柜子上还有碟梅子饯，是外间的春秀送来的，你尝尝。”
　　“哟，春秀还挺得她夫人赏识的，这零嘴儿可是没断过。不过我也有东西要给粟青姐姐尝尝。”
　　王萱说完自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小巧女娃娃状的糖人，粟青的眸子募地一愣，一抹黯然之色自眸间悄然划过，片刻即消失不见了。
　　她的嘴角扬了扬，笑着问：“是小王爷送的吧？”
　　王萱点头应道：“是，小王爷和顾公子今日出府去了，他说这个糖人做的精巧，于是就买下了，但后来又看腻了，所以就顺手给了我。”
　　粟青闻言又看了看那糖人，却是摇头道：“这糖人做工如此精巧，上面的女娃娃和妹妹倒也有些相像，依我看，这应该是小王爷专门买了送你的吧？”
　　“专门买了送我？这怎么可能，我昨日才与他打过架，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王爷的性子，他怎会如此大度？”
　　粟青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依稀只听到烛火边一声幽幽轻叹。
　　王萱举着糖人又道：“粟青姐姐，你真不吃吗？”
　　“不了，我刚已经吃了些梅子饯，现下簌过口了，今晚不明再吃甜的了。”
　　王萱微有些失落：“好吧，如此便不好再迫着你了。”

　　她坐在椅子上啃糖人。那糖水凝固成型后的女娃娃不仅好看，味道也不减。清甜爽滑，吃到最里面时竟然还吃到了各式的果仁、芝麻等物，口感于是变得更为丰富。
　　王萱吃到一半，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和粟青皆抬头望去，这么晚了，难不成还出了什么事？
　　两人马上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齐齐跑去开门，一打开门便看见一个笔挺如竹的背影立在门口。
　　王萱的眸子倏而一亮，而后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背影叫道：“顾公子？”
　　顾颙钦转过身来，皎如清辉的月华落在他脸上，更衬得少年面如冠玉、姿容清雅。
　　“王姑娘。”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在这样的月夜里看起来恬静极了。
　　“顾公子，你找我......何事？”
　　“王姑娘。”他看到了旁边的粟青，顿时手脚有些局促，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印着一池粉荷图案的脂粉奁递给王萱道：“漏夜来扰，实在抱歉，今日白天出府耽搁了时辰，昨日和姑娘提起的药膏，在下不敢再拖延，所以只好唐突了。”
　　王萱没想道他竟然会亲自送过来，一时愣在那里，直到粟青推了推她在一旁催促，她方才缓过了神来伸手去接那药膏。
　　“谢谢。”她红着脸极小声的说了一句。
　　顾颙钦拱了拱手，道：“不用谢，夜已深，那我就告辞了。”
　　“公子慢走！”
　　王萱亦朝他回了一礼，目送着他拂袖转身，不多时庭院便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那抹碧清色的颀长背影依旧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萱妹妹，你在想什么啊，想得连糖人也顾不上吃了。”
　　两人关上门回到屋子里，粟青饶有兴致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王萱一愣，双手下意识握紧了掌中的脂粉奁：“粟青姐姐，你干什么啊？”
　　“把你叫醒啊，否则你今晚估计能在这里站一晚上，当一晚上木头桩子。”
　　不说还好，一说她脸上也迅速染上莫名的红：“粟青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是木头桩子。”
　　粟青被她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忍不住打趣道：“也对，是木头桩子也不行，顾公子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喜欢木头桩子吧？”
　　“粟青姐姐！”王萱跺了跺脚，满脸羞红。
　　粟青笑得前俯后仰，但眸子一扫瞥到了那个吃到一半的糖人，一丝莫名的酸涩袭上心头，顿了顿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些吃完东西吧，然后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明日还有活儿要忙呢。”
　　王萱点点头，把顾颙钦送的那盒药膏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平日所用的柜子里，然后朝粟青莞尔一笑，道：“知道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