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56、第五十六章

　　自宫中面圣完回到院子，他揭开身上的披风抖了抖，抖落了一身的风雪冷凝之气，然后才慢慢进入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早已有烧得暖烘烘的火炉等着他，孙瑜平一边搓了搓手一边向那烧得正旺的火炉走去，刚坐下没烤多久便听得楼下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自炉子边站起来到窗前，打开窗向楼下望去正好能看见家仆开门，门甫一打开便见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蓄着一把长胡子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家仆的眉眼里都是疑惑，但依旧非常有礼貌地躬身欠了个礼，问道：“请问您是？”
　　“在下徐严谱，听闻孙将军入京了，今日前来拜访。”
　　“徐严谱.......”家仆愣了愣，随后抬头看了看楼上，正好对上了孙瑜平探究的目光，孙瑜平朝那家仆笑了笑，道，“来者皆是客，快请徐先生进来吧！”
　　家仆点了点头，随后伸出一臂恭敬道：“先生里面请。”

　　徐严谱被引领着来到他的卧室之中，卧室内已经摆好了茶几，几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天蓝色小茶杯，茶杯上热气环绕，清香氤氲，俨然是刚刚倒好的清茶。
　　“老先生，有请。”
　　孙瑜平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正对面的蒲团，徐严谱见状也不多话，径直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先生，还请恕晚辈失礼之罪，本应是我去拜访先生您的，如今竟然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不妨事，毕竟是我有求于孙将军，过来拜访是应该的。”徐严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孙将军可否告诉我康王遗孤现在何处？”
　　“老先生.......你这话是为你自己问的还是为了中书令大人问的？”孙瑜平淡笑道。
　　“孙将军这是何意？”
　　“呵呵，我的意思老先生难道不明白吗，老先生您现在可是中书令胡大人的幕僚，若胡大人得知了康王遗孤的下落，那我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孙将军乃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还会怕受到牵连么？”徐严谱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道，“我既然来了此地，那自然是为了我自己而来，中书令大人的事与今日你我相聚之事无关，我们不是聊正事，只不过是聊聊以前的旧事而已。”
　　徐严谱的话音落毕，孙瑜平忙改了刚才的语气，起身弯腰致歉道：“老先生，方才孙某说话多有得罪，还请老先生见谅！”
　　“罢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夫贸然来访，孙将军有所怀疑乃是人之常情。”徐严谱淡淡地说道。
　　“老先生，实在对不住。你要问什么就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严谱听罢轻叹了一声，然后道：“康王遗孤是否在将军那儿？”
　　“在。不光是小王爷，还有顾家的公子.......”孙瑜平笑着答道。
　　得知了确切答案，徐严谱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早已猜到了一般，眉眼间没有一丝喜色。见多识广如他，博学多识如他，宦海沉浮如他，不可能不明白眼前之人到底想得到什么，但是，即使他知道也不能如何，因为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所以，在听完孙瑜平的话后他依旧只是淡淡的问道：“他们过得可还好？”
　　“好着呢！”孙瑜平慵懒一笑，道，“老先生还不知道吧，小王爷很快就要和小女成亲了，到时候他就是我孙家的女婿。”
　　徐严谱点了点头，神情无悲亦无喜，仿佛在听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末了，他侧头看了眼炉中烧得正旺的炭火，忽然对孙瑜平喃喃了一句：“得之是幸，失之不一定不幸，人各有命啊，有时候你不得不信命。”
　　他说完仰头饮了口茶水，然后起身告辞道：“孙将军，老夫先走了。”
　　“老先生不多留会儿？”孙瑜平出声挽留道。
　　徐严谱没说话，仍旧如来时那样径直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茶杯还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只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严谱走后，那侍奉在孙瑜平身旁的家仆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道：“将军，您为何要把小王爷和顾公子的消息告诉他，不怕他告诉中书令大人么？”
　　孙瑜平轻笑道：“他不会。徐老先生可是天下闻名的清廉正直之士，他来问赵炎的下落乃是因为师徒之情和故人的嘱托而已。”
　　“那他最后那句话.......可是知道了将军的计划？”那家仆担忧地问道。
　　“哼，知道就知道了罢，为了保住赵炎和顾颙钦，他不会泄密的。”孙瑜平执着茶杯，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有点儿可惜，这样的人竟然不能为我所用，他投去了胡玮那里，不知到底是何故？”
　　“将军，这事儿要不要我安排手下人去查一查，到时候说不定能帮到将军。”
　　“好，尽快去办吧！”孙瑜平嗯了一声，然后放下杯子，伏在茶几上假寐了起来。
　　家仆识趣，悄然退下，屋子里瞬间静得只有火星子的声音和均匀的呼吸声。

　　赵炎草草探了遍顾颙钦的病势便一个人骑马回了军营。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卢岩的帐中与其对弈，他的棋术很不好，以前就没有认真学过，所以现下共下了五盘他输了五盘。
　　卢岩的眉宇间闪过一抹疲色，他拧了拧眉心，将手中的棋子随意地扔进棋盒，而后道：“小王爷，顾公子的病可有大碍？”
　　赵炎一边收拾整理棋盘和棋盒一边道：“回都尉，属下并非医者，不知道顾公子的病势到底如何，只是依属下所见到的，顾公子又是昏迷又是咳嗽，听说之前还吐了血，应该病得不轻吧！”
　　“是嘛，竟然如此严重，那小王爷怎么不多待几天，顾公子好歹也是你表弟，小王爷不担心他的身体么？”卢岩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哼，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赵炎心下冷哼，咬了咬嘴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答道：“属下自然是担心的，只是这次是奉了都尉您的命令前去的，我既然已经到了那里问候了顾公子，也见到了顾公子的病势，所以就想早点儿回来禀告给都尉，让您也放心，毕竟顾公子对于你我还有将军都是重要的人。”
　　“呵呵，小王爷真是聪慧，这次的事情办得很好！”卢岩拍了拍他的肩，状似安慰般看着他。
　　“都尉过奖了。”
　　赵炎笑了笑，正欲起身，头上随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小王爷，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啊，卢都尉还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赵炎说罢忙起身单膝朝卢岩跪下道。
　　卢岩单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的脸，然后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将军从临安来信了，说他会尽快回来的，让我现在好好调教一下你，让你准备好迎娶孙姑娘。”
　　赵炎的面色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阴沉了下去，是了，他一直努力的去逃避这个问题，可不代表着逃避了它就不会来，它终究还是来了。

　　“小王爷，你的脸色为何那么难看，莫不是不想和孙姑娘成亲？”
　　“没，没有。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乍一听到成亲之事有些紧张。”赵炎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哦，是这样啊。”卢岩轻笑出声，随后又道，“小王爷还从未与孙姑娘见过面吧，不好奇你未来的夫人长什么样，性情如何么？”
　　赵炎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闭了闭眼道：“一切皆听将军何都尉的安排。”
　　“呵，小王爷啊小王爷，你这样我如何向将军交代？”
　　卢岩说罢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过身背着双手看向营帐大门口道：“小王爷，孙姑娘是孙将军唯一的女儿，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是唯一的掌上明珠，你若伤害孙姑娘那就是伤害将军，他可对你不薄啊！”
　　赵炎侧头看着长身玉立的卢岩，他尽管看着像文弱书生，可说出来的话做的事却一点不宽和，句句机锋，刀刀毙命，如同江湖上不死不休的剑客决斗，在你来我往的交锋中，他总能抓住对方的弱点给予沉痛一击。
　　赵炎深吸了口气，低着头认命般说道：“请都尉和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善待孙姑娘，敬她、爱她、一直保护她，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好！”卢岩猛地转过身，一脸欣喜地看着赵炎道，“希望小王爷记住今日的话，以后切莫做令你和将军难堪的事。”
　　“是，我一定谨记。”

　　从卢岩帐里出来，经料峭的寒风一吹，赵炎浑身的鸡皮疙瘩立即起了一身，他伸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想让身体暖和一点，可是如今也不知怎么的，越裹居然越冷，那冷好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般，怎么都捂不热。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体缓缓松弛下去，任由冷风从衣领和袖子里灌进来，将麻木冰凉的身躯吹得更加麻木冰凉。不是已经到春天了嘛，可为何他的世界依旧满是风雪？这厄运好像永无尽头，永无解脱。

作者有话说

　　和前一个章节（第五十五章）一样，此章屏蔽的敏感字为“调口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