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11、无双少年（八）

　　夏日里暑气很旺，天地像一个倒置的大烤炉，其间充满了四处漫溢的热气。
　　赵炎坐在函书阁外一棵垂柳下午睡，头顶知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叫着，夏风拂过，他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正睡得香甜呢，忽然一根拇指粗的细竹在他屁股上“噼啪”抽了一下。
　　他一惊，摸着屁股猛然弹跳起来，一抬头便看见一个四五十岁，头戴纶巾，面目威严板正的人手持竹条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赵炎还没开口，男人已经怒不可遏的喝了句“起来！”。他眉一皱，难得乖乖听了次话，从躺椅上起来站直了身体。
　　“伸出手来！”
　　那人又喝了一句，不过赵炎这次可不听了，直接呛道：“你叫我伸我就伸，凭....凭什么？”
　　男人没有再多话，挥手就打了过去，赵炎吃痛，边跑边大叫道：“徐老头，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么，我要告我爹娘，我要让他们把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夫子打一顿再赶出门去，让你再也不能踏足临安城！”
　　被赵炎唤作“徐老头”的男人丝毫不为之所动，挥舞着竹条狠狠抽了下身旁的空气，顿时空气中响起一阵“咻”的震颤声，他的怒意随即传来：“臭小子，让我徐严谱再不能踏足临安城？莫说你爹娘做不到，就算是当今圣上，也还得掂量掂量这句话说不说得！”
　　“徐老头，你少忽悠人了，你们这些读书人除了会摇头晃脑读几句酸腐诗文还会干什么呀？我看啊你们就是太能忽悠，把天下人都忽悠瘸了，以为你们有多了不起，这才请你们这些人当师傅，还好吃好喝的供着。”
　　徐严谱怒极反笑，收了竹条背在身后：“好啊，你既然这么看不起读书人，那要不要和读书人比试一番，看你究竟能不能赢了你口中的只会读几句酸腐诗文之徒？”
　　“比试？.....”赵炎一愣。
　　“怎么了，你不敢？若是你真的不敢，那你这次蓄意逃课和挑衅为师挑衅全天下读书人的事我就告诉王爷和夫人去，让他们来评评理。”
　　赵炎紧咬银牙，气呼呼地冷哼：“比就比，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你不成？！”
　　“好，那可是你说的。”徐严谱哈哈大笑，末了又道，“小王爷方才不是说读书人只会吟诵诗文嘛，好，这次为师也不欺负你，就来比个你擅长的，你要比什么？”
　　赵炎手揩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而后毫不犹豫道：“比射箭！”
　　“好。”
　　徐严谱应了声，两人即刻前往西三所旁边的靶场。

　　去往靶场要穿过东侧门与西侧门中间这条又长又宽的过道进入崇文门，在经过崇文殿往后走，便来到了王府最后面的那一块方正的土地。
　　靶场的四周都被网格给围了起来，有几十个侍从在这里服侍，有上百个射手在这里练习。
　　赵炎和徐严谱的到来令在场的人都颇感好奇，待听说了他们是来比射箭的，个个又都十分兴奋。
　　有个射手拿了两张弓和几支箭交到他们二人手上，然后看着二人笑着恭维说：“徐先生和小王爷可真是这里的稀客啊，没想到你们也会射箭，果然一个是老当益壮，一个是英雄出少年啊！”
　　这番话夸得赵炎白了他一眼，语气十分不好的说道：“什么老当益壮，你那舌头要是嫌多我就叫人把它给扯下来。”
　　“呃....”那人闻言赶紧闭上嘴后退了下去。
　　徐严谱倒是挺闲适的在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弓箭，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赵炎冷冷一哼，搭好箭张开工便试射了起来，五十米的距离，三下连中三箭，引得周围人都大呼小叫了起来。
　　赵炎得意地看了徐严谱一眼，对箭靶旁边候着的仆从大叫道：“把箭靶再往后移五十米！”
　　箭靶往后移了五十米后，现在已经是百米的距离了，赵炎专心致志拉弓射了一箭，箭尖“叮”的一声落在靶上，不过落在最边上，距离正中的红心还远得很。介于他的年龄已经身份，周围人还是鼓起了手掌，赵炎顿时更得意了，昂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徐严谱说：“徐老头，怎么样？你当真还要和我比？”
　　徐严谱低低一笑：“不敢不敢，老夫的箭术还差得远，肯定是比不过你的。”
　　赵炎轻蔑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是我赢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群废物。”
　　徐严谱没再说话，只见他前一秒还在胡乱摆弄弓箭的手下一秒灵活的就像游鱼一样，迅速张开弓搭好箭，一支利刃电石火花般从面前闪过。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那利刃刚飞出去没多久，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便齐刷刷都飞了出去，众人只听到“咚咚咚”几声响，那箭靶上最后便只剩下一支箭牢牢地钉在了正中的红心上，而剩余三支箭则全都被从中破开，整齐的掉落在箭靶下的地上。

　　“徐先生！徐先生！！徐先生！！！”
　　靶场上所有的射手都为此欢呼了起来，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赵炎瞪大了眼睛瞪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震撼之情久久在心里回荡。
　　感觉自己双颊已烧得火红，他下意识就想到了跑，然而夫子徐严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笑眯眯的看着他说：“臭小子，这只是试射，不作数的。为师我呢也不欺负你，正式比的时候换个同学来和你比好不好？”
　　“你.....你要换人来和我比？”赵炎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徐严谱很肯定的点头：“再怎么说你也是学生，且我岁数也比你大了许多，和你比自然胜之不武。”
　　赵炎来了兴致，问：“那换谁？”
　　徐严谱揉了揉下巴上微青的胡渣，似在考虑，然后说：“就换个比你小的，入我门最晚的同学吧。”
　　“好啊好啊，我同意。”
　　徐严谱嗯了句，然后对身后一个射手说道：“你去舍馆把里面一个叫‘顾颙钦’的学生给我叫出来，就说我找他。”
　　“什么！徐老头你叫的是表弟？”赵炎慌了。
　　徐严谱皮笑肉不笑：“是啊，不是你同意的嘛。顾颙钦比你小，也是最晚来舍馆上课的，自然也是入我门最晚的学生。”
　　赵炎：“。。。。”

　　一盏茶的功夫后，射手带着顾颙钦走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府中其他闻得消息的女孩子们，比如王萱、粟青、春秀，以及夫人身边的侍女翠红等等.......
　　如此多的人，如此大的阵仗，赵炎心里更虚得慌，看向顾颙钦的表情几乎带了丝恳求。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自从和表弟打了次马球后他就知道表弟不是吃素的，而且顾家也是一个家风十分严谨的大家族，听说他家之前还有个姓李的很厉害的箭术师傅，表弟八成也跟他学过呢。

　　顾颙钦自然明白赵炎投过来的目光什么意思，他上前拉过徐严谱对其说了些什么，没想到一向对顾颙钦非常和蔼的徐严谱却厉声斥责了他，顾颙钦一顿，继而俯身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道：“师傅，学生知错了，学生一定谨记师傅教诲。”
　　徐严谱这才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孩子，记住，以后都不可有如此想法，这是行大逆之道，非君子所为。真正的君子，该是担得起全天下人的误解而依旧敢于遵从正道本心的人。”
　　顾颙钦再次俯身行大礼，而后对他说道：“师傅，我和表哥谁先来？”
　　徐严谱在两人面前扫了扫，然后直指赵炎：“你先开始吧！”
　　赵炎猛地咽了两口唾沫，拉弓的手都有些哆嗦，这一哆嗦心里就更慌，然后他听到徐严谱在一旁怒喝：“手伸直，注意力集中，刚才你那股傲气呢，把它给我拿出来！”
　　这一喝令赵炎心里震动了一下，而后果真注意力集中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那靶子的正中心，咬咬牙，猛地松开了手中的箭端。
　　空中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眨眼间就听见那靶上被利箭刺穿响起了“嘭”的震颤之音。大伙儿的呼吸足足停滞了好几秒，而后才欢呼跃雀的大叫着小王爷的名字。
　　春秀等一众侍女都激动的跳了起来：“王萱王萱，你家小王爷真棒啊，以后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王萱嘴一撇：“可拉倒，小王爷这只是侥幸，不信你看他下一箭，我敢打赌他肯定射不到正心。”
　　她的话音刚落，赵炎这里已经搭好了第二箭的弓。因着有前一次的经验，他稍稍放了些心，拉弓再射，这次箭的穿行速度更快，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侍靶的仆从将没射准红心的箭矢从靶板上拔了下来，一脸意外的表情，赵炎垂着头，心里也甚为失落。
　　人群变得安静，只有春秀依然顶着张大笑脸嘻嘻哈哈的说：“王萱，你猜的可真准啊，看来还是你最了解小王爷，果然不愧是被小王爷折磨这么久的人。”
　　王萱脸一红，抬手就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气呼呼的说：“春秀，你又在取笑我，看我饶不饶你？！”
　　两个人就在一旁互掐了起来，只有粟青微低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场中的赵炎。

　　下一个上场的是顾颙钦，春秀和王萱停止了嬉闹，都静下来屏息凝神的看着。
　　顾颙钦神色淡然的走上前，有射手递给他弓箭，他微俯了俯身双手接过，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看不清喜怒。
　　他刚拉满弓搭好箭，这时有呼啸的大风吹来，他的握紧弓的手微微紧了紧，而后拉箭的手一松，那箭便在呼啸的大风中飞奔而去。
　　王萱和春秀等人都被大风吹得捂住了头，只听到旁边男人们一阵欢呼，这才知道顾颙钦射中了。
　　第一支箭完美正中红心，其他人似乎并不想停止，又有个射手给了他好几只箭，顾颙钦依旧是平静的接过，然后继续搭弓射箭。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的箭靶上已经牢牢钉上了六七支箭，这些箭矢呈圆形排列，围绕着第一支，像花一样绽放在正中的红心上。周围的人群随即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场中的射手们都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年纪轻轻，能在有大风干扰的情况下百米外连取红心，这种人要么是天资非凡，要么是经历过长期而刻苦的训练，否则绝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