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赋》孟十柒

9、第 9 章

　　“郡主！郡主！来信啦！侯爷来信啦！”
　　郑伯一手举着信，腿脚利索得半点也不像年过五旬的老人。赵止婳登时喜上眉梢，刚端起来的茶都顾不得喝了，起身就去迎信。
　　她把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却不拆开，问郑伯道：“可是军中的士兵送来的？给人吃茶赏银了么？”
　　郑伯笑得嘴都合不拢，“郡主放心，老奴都安排妥当了！”
　　赵止婳笑得松快，“您辛苦了。”
　　郑伯笑着往前推了推手，晓得她心里头急得很。
　　赵止婳小心地拆开信，坐在六角桌旁仔仔细细的读了起来。
　　许是因为要回京了，时隔半年，这次的信却格外简短，只说了自己身体安泰，再报了归来之期，让她在家中安心等待。
　　待赵止婳放下信，青莲头一个忍不住问道：“侯爷说了几时回来么？”
　　赵止婳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一边把信原样放回去一边道：“已在湖平了，摸约还有三十多日脚程。”
　　屋子里的丫头们霎时都欢天喜地的。
　　赵止婳指着笑得最欢的青莲，“出了院子可不许笑成这猴样，没个规矩！”
　　一众小丫头都乖巧应着。
　　青禾陪着赵止婳把信收进匣子里头，“郡主现下可宽心了罢。”
　　赵止婳合上匣子，轻轻松了口气，“宽心……等哥哥回来罢。”她低喃，“总要回来了才能宽心的……”
　　不过转眼她又扬起脸笑了，暖阳自镂花窗里漏进来，“青禾，去拿酒来，再把那群小丫头都叫来！今天日头这样好，咱们花园里耍去！”
　　“给我！给我！”
　　红色的脚球在裙裾绣鞋之间翻滚，清脆铃声同丫头们的笑声一齐响起，一时也分不出是铃如笑音还是笑如银铃。
　　“哈哈！归我啦！”
　　“青莲姐姐又耍赖！咱们把球抢回来！”
　　“咱们去前头拦她！”
　　“你们来抢呀哈哈哈！”
　　花园里丫头们蹴鞠打闹，赵止婳坐在秋千上，踮着脚轻轻晃着，时不时低头小啜一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感到身旁落下的阴影，赵止婳道：“青禾，你去也玩罢，我这里不用伺候。”
　　青禾笑道：“我才不去同青莲那泼皮滚呢，且让小丫头陪她耍罢！郡主说得要蹴鞠，却连球都没碰呢！”
　　猴儿酒入喉甘甜，赵止婳将盏中最后一点饮的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让青禾添酒。
　　“你都会偷闲，难道我不会么？”
　　两人顿时笑成一团。
　　青禾是个老妈子嘴皮，今日赵止婳喝了不少酒，她又忍不住道：“到底也入秋了，冷酒还是少喝为好。”
　　赵止婳今日兴致好，身心舒畅，哪怕是一坛子她觉着自己都能喝，“我今日也没喝多少嘛，不妨事不妨事。”
　　青禾今日倒也舍不得劝她，心里开始在晚膳上做打算。
　　赵止婳闭眼晃晃悠悠地，忽然觉着有什么擦着自己鼻尖过去。她睁眼一看，杯盏中正飘着一片竹叶。
　　青禾也瞧见了，“这是要起风了？奴婢给您换一盏罢。”
　　赵止婳垂眸想了想，把酒盏给青禾，看着前头的丫头们道：“既然快起风了，那就都回罢，去把衣裳什么都收起来。我再晒一会儿。”
　　“是。”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园不一会儿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赵止婳捧着酒盏坐在秋千上。
　　“看来我那日的话没有一句客气到点子上，不愧是顾公子，翻墙头都这样轻车熟路地递拜帖。”
　　身后的小竹林动了动，跳出一个大活人来，顾青卓抖抖身上的竹叶，“我也就试试，没想到你还真能看出来。”他走近秋千，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郡主妆安。”
　　赵止婳斜眼看去，他虽是一副轻佻模样，却恰好站在三步外，不远不近。
　　虽然轻佻，倒还是个知礼数的。
　　赵止婳不是个扭捏的人，那日的事也确是她理亏。她大大方方地起身，双手捧上酒盏，“宫宴那日事出突然，失礼唐突公子，万望海涵。”
　　顾青卓背着手，一时也不接，对着她东瞧西望了半晌，才慢悠悠地接过来，“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事竟能让一位郡主不顾规矩翻墙头？”
　　赵止婳坐回秋千上，漫不经心道：“顾公子，万事通可未必是好事。”
　　顾青卓撇撇嘴，也不追根究底。
　　赵止婳不理他，顾青卓便顾自找地方坐下，问道：“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我哥哥是大周的武将，他的妹妹会几招应付登徒子的把式有什么奇怪的？”
　　顾青卓登时被这话噎住了。
　　他方才还想试探试探同她过几招，她这样一说，若是他逼她出手，可不就是那登徒子了么！
　　眼前这个牙尖嘴利的小狸猫，双腿挂在秋千上，没规矩地前后甩摆着，人松松懒懒地倚在麻绳上，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跟这院子外头的清宁郡主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是亲眼见着，怕是不会有人相信闺秀典范大家楷模的清宁郡主居然是这幅样子的，啧啧！”
　　赵止婳不以为意，“这京城里的，哪个不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顾公子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
　　顾青卓顺手掐了片竹叶，指尖一弹，鲜翠的竹叶便嵌进赵止婳的发髻里。
　　赵止婳摸着头发回头瞪他，只收到这人耀武扬威的一句。
　　“我可是真纨绔！”
　　赵止婳倒被他激出些脾气来，“若是这样，此时我就该让人套车去你家告状！”
　　“嘁，郡主就不怕我将你的事抖落出去？堂堂郡主墙头投怀送抱，啧啧……”
　　“被我一个小女子一招蒙倒，顾公子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我？我在京城什么名声？还怕被人笑话？倒是你……”
　　赵止婳不想跟这泼皮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恢复了端正的仪态，双手端在身前，柔声细语道：“公子既接了我的酒，就算是恩怨勾销。院墙在那处，公子自便即可，恕我少陪。”
　　说着便转身，一手去摸头上那该死的竹叶子。
　　“哎！”
　　这厮还有什么幺蛾子！
　　赵止婳凶神恶煞地回眸，做什么！
　　顾青卓原本还有些犹豫，却被她这幅表情逗笑了，咳了几声强忍下去，“那叶子别摘了，别着挺好看的。”
　　赵止婳怔了怔。
　　然后背过身去把刷得把叶子摘下来狠狠地掼到地上！
　　纵使千金拨四两，这纸片薄的竹叶子也耍不出千金的力道来，轻飘飘地落了地。
　　和着身后的低笑声。
　　顾青卓看着人走没了，扫扫衣摆正要“打道回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又折回去，将那片竹叶子拾了起来。
　　尚礼蹲在墙根儿底下等了好一会了，点心吃了大半包，落得一身糖粉，见顾青卓出来了，抹抹嘴憨笑道：“公子，这家点心真好吃！咱们再买些回去给公爷罢！”
　　顾青卓挑起油纸包瞥了一眼，“这个？你怎么比我还孝顺？”
　　尚礼挠挠头：“我在家的时候闯了什么祸，买点吃食哄哄阿姊就没啥事儿了。”
　　顾青卓嗤笑：“你阿——嗯？”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怎么回事！”
　　尚礼缩了缩脖子，“方才我去买点心遇见了公爷的轿子，公爷问我公子在哪？”
　　顾青卓咬牙：“你说我进宁远侯府了？！”
　　“没没没没！我、我没敢说！我说、说……”
　　顾青卓松了口气，“你说什么了？”
　　“我说公子上朋友家串门子去了，不让我跟着。老爷登时脸就黑了，我也不知道为的啥，让我赶紧叫公子回去……”
　　“嘁！”顾青卓浑不在意，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逛西市去！”
　　“公子咱不回啊？”
　　“回什么回，我又没犯什么事儿！你说我去会朋友，我在京城能有什么正经朋友，又不让你跟着，老头子大抵以为我又做什么混账事去了。”
　　尚礼小声嘀咕：“您翻人家墙头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顾青卓一眼横过去，尚礼顿时讪讪。
　　“这事儿给我烂在肚子里！”
　　“哎、哎……”
　　“走！去西市！”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