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赋》孟十柒

6、第 6 章

　　晚宴摆在拨云殿，宫女内侍贯入如鱼，手捧金杯玉琼，珍果点心。宁远候为圣上近臣，素得太子陛下器重，赵止婳又与皇室亲近，位置就布在太子妃娘娘右席。
　　四位贵主还未到，姚刘二人进殿后便去到母亲身边安坐，赵止婳朝两家长辈微微颔首，随即带着青禾被內侍引到阶下首席，提裾跪坐，脊背挺直，如一柄白玉如意，美而不寡，静坐间自生威仪。
　　她环视一圈，不见那位蓝衣公子，姚大公子亦未在席上。
　　想是还未到。
　　现下她也只盼着那人未看清她的样貌，或者席上坐得离她远一些。总之不要相见，不要相认。
　　虽说暴露出来也未见得是什么大麻烦，但在这盛京里，要能藏得住拙才是好事。
　　一张张桌案后一家子其乐融融，交头细语，唯独这一桌只她一个孤家寡人，赵止婳垂着眸，安放在膝上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指甲，胡思乱想着消磨时间。
　　也不知召哥哥回京的圣旨何时才下，哥哥能不能赶在过年前回来，还要给哥哥做几身冬衣，不知他高了多少瘦了多少……
　　赵止婳想着想着又觉着喉咙有些发痒，但这桌上只有酒，便只好摘颗葡萄剥着吃。刚探出手，有二人入得殿来，一身相近的蓝衫，却是不同的少年气韵。
　　姚瑾书文墨风流如流觞曲水，快活却不放浪；另一人肆意飞扬如烈火长歌，嚣张却不跋扈。
　　赵止婳手一顿，忽而转向了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抬袖掩面故作饮状。
　　青禾原以为她要吃葡萄，却不想喝了杯酒，于是劝道：“郡主，少饮一些罢。”
　　赵止婳心不在焉地应道：“嗯嗯嗯……”忽然看到了什么，又道：“青禾，我记着对面是郑国公的席位？”
　　“正是。”
　　“哦……”
　　得了，这回是躲不开了。

　　“父亲母亲！”
　　“卓儿来啦！快快来娘这里坐！”
　　顾青卓哎了一声，撩袍便要坐下，郑国公哼了一声，“方才又去哪里鬼混了？”
　　顾青卓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家老爹，挨着母亲坐下，“嘁，喝您的酒罢！”
　　郑国公还未来得及出口教训，顾夫人便怒目而视：“儿子好容易回来了，你凶什么！”
　　郑国公拿夫人最没办法，瞪了幸灾乐祸的小兔崽子一眼，闷声喝酒。
　　顾夫人拉着顾青卓：“儿啊，可玩儿累了？”
　　顾青卓对母亲发不出脾气，哭笑不得：“娘！儿子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十八还小呢！”顾夫人眼睛一斜，意有所指，“有些人十八还不会杀鸡呢！”
　　郑国公：“君子远庖厨！你见过哪家的读书人杀鸡！”
　　“呸！你算什么君子！”
　　“你、你！市井妇人！”
　　“哼！”这两人一扭头，谁也不理谁。
　　顾青卓暗道：总算清静了。
　　他捏了颗枣子，打量起店殿内的人来。他离京这么久，有些人也瞧着眼生了，没想到他甫一抬头。
　　顾青卓：“……”
　　赵止婳：“……”
　　赵止婳只作无事发生，淡定自如地移开眼。
　　“母亲，”顾青卓忽然道，“对面的是谁？”
　　“对面的？”顾夫人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哦，是宁远侯府的清宁郡主。”
　　顾青卓对这名号陌生的很，蹙眉道：“什么清宁郡主？”
　　大抵凡是为娘的都会在这种事上多几个心窍，他说这话时顾夫人已经将两人打量了好几个来回，闻言笑眯眯道：“你是不知道的，她来时你刚离京去闽南。说起来那时她刚刚入京，骨瘦嶙峋的，病的又厉害，便跟着太子妃住在华笙园，侯府落成了才搬了出去，现如今也长成娉婷的大家闺秀了。”
　　他娘这番解释什么要紧的地方都没捡着，顾青卓正待细问，便听得门外一声高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娘娘到——”
　　席上众人皆起身离座，俯首跪拜：“参见陛下——”
　　遂昌帝一向随和温善，今日双喜临门，更是喜笑颜开，笑呵呵地让众人落座。
　　“只当是家宴，都不必拘礼。”
　　“是。”
　　大太监一贯手，当下舞乐鱼贯而入，丝竹管弦，乐舞笙歌，一下将这宽宏的大殿填的满满当当，叫人移不开眼。
　　顾青卓对赵止婳好奇得很，眼见着她被皇后娘娘叫到跟前儿问话，一双眼直粘在她身上。
　　“近来府里都好么？”
　　“小门院儿里的些须琐事，劳烦娘娘记挂了。”
　　皇后笑道：“你是个懂事的，本宫省的。”说罢又看了看遂昌帝，“昭云嫁去了中州，宫里就剩下昭庆一个，她成日烦闷地不行，你有工夫多多进宫，也好与她做个伴。”
　　赵止婳垂头浅笑着，声声应是。
　　遂昌帝却摇头道：“往后清宁哪里得空去陪那小魔王，你有这工夫，不如多替她张罗张罗婚事！”
　　皇后这才仿佛突然醒悟般，，“哎呀！是臣妾思虑不周，怪我，怪我。”她说这话时面对着皇帝，眼睛却笑吟吟地看着赵止婳。
　　赵止婳心中一紧，这帝后二人一唱一和的，总算是要来了。
　　顾夫人这厢看着帝后与赵止婳说话，忽然拍了拍郑国公的胳膊。
　　郑国公还在生闷气，“你又要做什么？”
　　顾夫人才不管他这阴阳怪气的，“你瞧瞧清宁郡主，如何？”
　　郑国公不情不愿的看去，“清宁郡主？怎么了？”话音刚落，郑国公突然警觉过来，“你又要替谁做什么劳什子媒相？我可告诉你，这位的婚事由不得你们这些内帷妇人胡乱置喙！”
　　顾夫人所想竟一时被他这话岔开了去，“怎么？她这婚事是要圣上指婚不假，难不成还要一手 垄断了？就算父母长辈不在，长兄如父，这婚姻大事也定是要她兄长定夺的，宁远候什么性子咱们不清楚，可对她如何托心托肺，当年在的哪个不知晓？”
　　顾夫人把袖子收拢覆于膝上，有理有据：“圣上又如此宠爱她，说到底这婚事，还不是全凭她自己做主！”
　　郑国公暗叹她妇人之见。这里到底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郑国公摁住她，低声斥道：“此事回府再提。”
　　顾夫人见他对此避而不提，心里也知了几分好歹，不再提半个字。只是一双眼睛还在殿上殿下来回打转。
　　“你兄长宁远候此次驱逐郜止，连下三关，为边境求得数十年的安宁，解国之大患，安朕心之忧，着实是立下大功一件啊！当奖！当赏！”
　　这金殿说大也大，洋洋能容数百人；说小也小，殿上不高不低一句话，却能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赵止婳恭谨道：“安定边陲，维护社稷，是为将本职。忧陛下之忧，患天下之患，是为臣本责。兄长胜仗有功，只是做了为将为臣之义务，不敢居功自伟。”
　　皇帝抚掌大笑，对着太子道：“你们瞧瞧这丫头，三两句将她哥哥的一番功劳说得一文不值！也不怕朕听了她这番话将他哥哥的赏赐一并抹了！仗着自己管家就如此败家，等着你哥哥回来教训你！”
　　赵止婳甜甜地挨到皇后身边，“我自幼得哥哥教导，哥哥与我自是一条心的，才不会教训我！”
　　蓝氏笑道：“父皇，这丫头绣活还是一塌糊涂，嘴皮子倒是愈发刁钻了。”
　　皇帝道：“是了！是该找个人管管她了！”
　　“你兄妹二人多年未见，如今打了胜仗，合该团聚团聚，让仲书回来罢！”
　　皇帝这句话结结实实地锤在赵止婳心上，无论怎样，只有皇帝亲口说出这句话，才最能叫她安心。
　　赵止婳即刻起身，在阶下叩拜，“宁远侯府谢陛下隆恩！”
　　皇帝含笑抬手，皇后忙道：“起来罢！起来罢！也不必回席了，就坐在本宫这里，一齐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