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真的只是路过》水中天

9、楚云馆

　　这座城比无量城还大，屋舍井然，路上行人也更显富足，她一身野人打扮马上成了围观的对象，要是以前，她肯定回敬以恶狠狠的眼神，这回却没心思，她得先给自己找个置身之地。

　　她站在鱼摊前，看着水桶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生平第一次审视自己的相貌。想要在这座城立足，这张脸也许是她唯一的资本。

　　摊主以为她垂涎桶里的鱼，一个劲儿驱赶她，阿拾也不恼，操了两把水洗净脸，然后扬长而去。

　　刚才在城里转了一圈，她留意到一件事，人是可以卖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她自觉论漂亮，这里无人能及自己。

　　她不要像那些凡人奴隶那样，被主人用草绳串在一起拉到街市里摆卖，就算当奴，她也是进到妖族的达官显贵家。

　　她走到一排精致的门面前，问站在门口的婀娜女子，

　　“你们这里收人吗？”

　　她仔细观察过半天，这家店铺的生意很特别，没有货物，只有漂亮的女子在门口邀揽客人，想来这里卖的就是漂亮女子。

　　这么漂亮的女子，应当只有妖族的达官显贵才买得起吧。

　　婀娜女子狠狠一愕，正想破口大骂，第二眼看清她的脸，犹豫了下，进去喊人了。

　　片刻后出来个妇人，看不出年纪，因为真实面目掩藏在厚如抹墙泥般的妆粉下，看头上珠翠的数量，应当在此店颇有头脸。

　　妇人将阿拾打量了几眼，招手让她上前，

　　“为何要卖身为伎呀？”

　　阿拾从善如流地上前，对“伎”一字不解，但想来是这些漂亮女子的统称，便答道：

　　“想在石城安身。”

　　妇人点点头，又问：

　　“哪里人氏？籍契可带来？父母呢？”

　　籍契是什么玩意儿阿拾可不知道，哪里人氏是听得懂的，

　　“我是东洲人，没父母。”

　　“东洲人！”

　　妇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像大白天活见鬼，夸张地张着嘴，嘴角妆粉扑簌簌直往下掉。

　　阿拾觉得她这般模样，肯定知道东洲人死绝的事，自已这时有必要解释一下，

　　“东洲人其实没有全部死绝，还有三个人，后来另两个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觉得自己解释得够清楚明白了，哪知道妇人的表情更加惊悚了，她嘴唇哆了好几嗦，小心翼翼问道：

　　“东洲被焚是一百十多年前的事，你……你几岁呀？”

　　原来是这里觉得不对劲了，阿拾觉得在这妖怪满地跑的世界，自己的年龄完全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便道：

　　“有人说我三百多岁，我也不知道。”

　　“三百多岁……”

　　妇人嗫嚅着这三个字，半天陷入恍惚，最后说了句“先进来”，身子一让了，将她请进了屋。

　　妇人没头苍蝇似地不知找谁去了，将她安置在一张茶桌前，让小婢女奉上茶来，片刻便领着店掌柜过来了。

　　掌柜大腹便便，鬓角有两抹白色，以凡人的年纪估量，应是五十出头的样子，手里还握着一支笔，脚踩得跟风火轮似的，应是刚刚在写字，被妇人着急叫来的。

　　阿拾看向他，他亦老远便看见了她，在看清楚她的一刹那，眼珠子定在了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半天都没动一下。

　　妇人看看阿拾，又看看男子，摸不着头脑，

　　“主……”

　　掌柜这才回神，啊了声，脸虽活动了起来，表情却十分难看，跟见了阎王似的。

　　他哭里强挤出抹笑，哈腰拱背地小跑过来，满含欣赏地将阿拾遍体一打量，叹赞道：

　　“王女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可是又在历红尘劫？”

　　又是一个将她认成风落了，娲皇国王女爱历红尘劫真是天下皆知啊！

　　阿拾很认真地告诉他自己不是什么王女，是来卖身为伎的。

　　掌柜浑身抖了抖，像听说她是来要他命似的，哀嚎一声跪倒在地，

　　“王女饶小人一命吧，您这雅兴小人实在承受不起，若让鸿蒙君知晓，还不将小人灰飞烟灭了……”

　　这鸿蒙君不知何方神圣，自己卖身与他何干了？阿拾被掌柜嚎得头昏脑涨，还无从相问，见他宁死不肯收自己，只好出来，回到大街上游荡。

　　又回到凡人卖身为奴的街口，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被买走了，手腕上的草绳被扔在地上，她捡起，绑上自己手腕，准备将自己贱卖了。

　　她靠墙蹲着，拔了根草玩地上蚂蚁，不想马上有主顾上门来，一幅女人的裙裾停在她眼皮下，声音在头顶响起，

　　阿拾？”

　　声音很熟悉，阿拾猛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是玉姬。

　　那年在来妖国的路上，他们遇到临川氏伏击，姜黎带着她先逃了，让玉姬一个人御敌，虽然姜黎说玉姬有办法脱身，可她总觉得玉姬凶多吉少了，此时站在她面前，竟有种恍如隔世感。

　　她缓缓站起来，眼睛一瞬不瞬，见玉姬全须全尾，没一丝变化，

　　“你是怎么脱身的？居然能打赢这么多人……你的铜鞭还在吗……”

　　玉姬没回答，只震惊打量她，

　　“公子说你已经……你没死？”

　　当初在尧光山，姜黎看着无尘子将簪子捅进她心口，定然以为她死了，阿拾嗯了声，

　　“那个仙使其实没捅死我，我皮实，后来逃了出来……你见过姜黎了？”

　　少孟君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比如她是仙族的辛秘，仙帝欲杀她而后快，风落遥望东洲大地是在看她之类，她一字都没说，她对玉姬本能地信任不起来，原因说不上来，可能因为玉姬长了张坏人脸。

　　玉姬说是，

　　“公子也在石城。”

　　“啊！”阿拾很震惊，“姜黎也来石城了？”

　　阿拾以为她纳完贡必然回姜国了，从尧光山到这里又是不少路程呢！玉姬说是，示意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将她往自己的住处带，没有与她说更多。

　　玉姬的住处是临街的一座大院子，里头住着不少漂亮女子。阿拾跟她说起自己卖身为伎的事，问她哪里还收人。

　　玉姬停住步子，问她刚才去的是哪家，阿拾大致说了下位置，玉姬便明白了，

　　“楚云馆啊……”

　　她将阿拾领进一间屋子，让人端来茶后，便将所有人都支开了，

　　“陶平的楚云馆百多年前做的是小倌生意，后来发生了一宗大事，还是与皇娲国王女有关，便不敢再做下去了，改作了伎馆。公子说你与娲皇国王女样貌相似，在尧光山连少孟君都差点认错，陶平怕是吓得尿裤子了吧。”

　　阿拾正想问百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凡与风落有关的她如今都关心，忽然被话中的四个字震住，

　　“百多年前？陶平现在几岁？”

　　玉姬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大约两百来岁吧。他是妖的私生子，半人半妖，百来年前还是年轻小伙，仗着有点姿色，开了间小倌馆，专事城中妖族贵妇。”

　　阿拾又遇到了生僻词，

　　“什么是小倌馆？”

　　玉姬这人，无论解释什么，都面无表情，像夫子在给学生上课，从前在车队教授美人们礼仪时便是如此，

　　“伺侯人床第之欢，与人行传宗接代之事的男子称作小倌，女子称为妓。你方才去的楚云馆并不是买卖女子的，而是出卖女子色相的，我这里才是正儿八经买卖女子的。乡下常有两餐不得继的人家来城里卖儿卖女，我方才去转了一圈，才遇上的你……”

　　她说得挺入骨，因为知道说浅了阿拾听不明白，至于更深入的，比如“传宗接代”的精妙之处，就没法细说了。

　　阿拾哦了声，没有多少庆幸之感，如果现在让她选择，在饿死面前，她还是会选择卖身为妓的。

　　半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如期唱起了空城计，她本能地将目光投向门外，那里趴着条狗。

　　玉姬当作没听见，让奴仆摆饭。

　　并没到饭点，她自己没吃，坐在阿拾对面看她粗豪的吃相，

　　“你既然愿卖身为奴，我这里你可愿来？”

　　玉姬语气平淡，她这人一向如此，不苟言笑，不会为什么事情绪起波澜，话中没有报复当年被拒的意味，带着就事论事的诚恳。

　　阿拾感激她没有落井下石，也知道她这么精明的人，定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可用之处，便道：

　　“好，我还想像以前车队里的美人那样，学读书写字，学妖族的礼仪，还想学……”

　　她一时说不上来，想接近妖族权贵，还需要学会多少东西。

　　玉姬接上她的话，

　　“你什么都可以学。”

　　说完，专注地看着她吃饭的侧脸。从前清浅如婴儿的眸子，如今已经有了筹谋与决断，这个女子与先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