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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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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方向是西边,一路倒也不怕认不得路。云头锦鞋穿烂了也不怕,她有编草鞋的好手艺。
她会晒地龙干,会徒手抓鱼,敢跟鳄鱼打架,懂得怎么做鱼皮衣裳,漫漫西行路,比起东洲的日子,倒也富足。
行了一百个日出日落,天飘起雪来,食物开始难找,幸亏她有经验,早早存好了干粮,除了地龙干、蜗牛干、蛇干、蜥蜴干,还有一条獐子腿,是上月从野猪嘴里抢下来的。
妖界多山丘,一路行的多数是山间小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常能见到冻死的赶路人。
凡人就是脆弱啊!她感叹,自己常年入冬就一件鱼皮裹身,冷归冷,也是冻得浑身青紫,但不至于冻死。
她捡起死者的行囊,作为回报,将死者入土,然后继续赶路。
行到一处山脚,见雪地里有人的脚印,以为此地接近村庄了,正欢喜,脚下的地陡然下陷,跌进了一个大坑。
大坑真大,且很深,足有两人高,看坑壁整整齐齐,一大堆树枝、枯草、碎雪从坑口塌下来,应是猎户做的陷阱。
此处避风,正好歇一歇。她刚靠着坑壁坐下,腿一抻,就听到一声呜咽,细细弱弱的,像小奶猫的叫声。
有新鲜肉食!她欢喜地急忙扒开树枝枯草碎雪,却见是只脸盆大的小虎崽,冻得奄奄一息,偎在母老虎怀里。而母老虎,早死透了,硬梆硬梆的。
这么大一头虎,吃大半个月肯定没问题,先就地大快朵颐几天,吃剩的做成腊肉,拖着上路。
而小老虎,眼下虽小,等养大也是肉量无限。
她有一点很佩服凡人,就是懂得畜养牲口,将多余的活猎物养起来,将来或当肉食或当苦力,都挺不错。
她像天降横财的暴发户,喜滋滋地一把抱起虎崽,揣在怀里暖着,一边盘算怎么把母虎弄出去。
小老虎身子渐暖,脑袋也灵活起来,仰着头朝她呲牙咧嘴。阿拾朝它嘴里瞧了瞧,一颗牙都没有,那可喂什么好?
见坑外光线渐暗,她怕猎户会来收猎物,捡起地上的树枝,一根根插入坑壁,决定先下手为强,将母老虎运出坑去。
母老虎的个头整个肯定扛不动,她摸出随身带的石刀,正准备先肢解了,小老虎突然从她怀里跳出,在母老虎身上不停上下翻爬,虎眼湿答答的。
老虎会哭?这还怎么下得手去!阿拾傻眼了。
她既贪图这巨大的一堆肉,又畏惧小虎崽的眼泪,石刀举了半天,终于心一狠,决定视巨肉若无物,将小老虎和一堆食物往身上一绑,踩着树枝攀出洞去。
洞外已是黄昏,雪地被夕阳照成金色。她一边吭哧吭哧踩着雪,一边碎碎念,
“那可都是为了你。其实死都死了,吃掉和腐烂是一回事,我不吃,猎户也会吃,还不如给我吃。诶,给我吃你瞧着难免伤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见不得小老虎的眼泪,可能当时一刹那想起了阿草阿水见他们娘惨死时的模样了吧,她虽无父母,也体会不出父母之爱,但想来是感人的。
东洲遍地木炭,她有击石点火的本事,可眼下到处是雪,火是生不起来的,只好将水用嘴含热了,再吐出来喂给虎崽子吃。喂食也如法炮制,将死人身上摸来的麦饼用嘴含成糊状,再塞到虎嘴里。
她想好了,要是这样还喂不活,她立马把这虎崽吃了,吃法嘛,要火烤的,滋滋流油的那种。
可能她捡的是只比她还皮实的虎崽,竟一日日都活着,当雪化时都能自己赶路了,走得还不比她慢。
雪化了就好办了,能生火煮地龙、蜗牛、蛇肉,煮得软乎乎的,给小虎崽开荤。
到夏天虫兽满地跑时候,小虎崽已长成虎虎生威的少年虎,一声虎哮有模有样。
但吃食成了负担。
阿拾希望它自己去觅食,给它示范了无数绝招,都无一见效。
她一路念叨,
“谁家的娃都有养出的一天,你娘我都养不起你了……”
忽见一团黄灿灿的东西挡住去路,定睛一看,是条蟒蛇,个头中等,跟她大腿差不多粗细。
其实她也是头皮发麻,但女儿面前不能露怂——她也不知道自己养的是“女儿”还是“儿子”,况且正是以身示范的好时机。
“阿虫你看着啊,遇见凶的东西,你要比它还凶……”
阿虫是她给小虎取的名字,肚里墨水都限,将就着用了。
说着,左右手各操起一块石头,朝蟒蛇呲牙,一边回头叮嘱,
“要是没砸中,再砸。刀子一定不能离身,这东西无毒,但力气大,万一被缠住,就用刀子。反正打架拼的是谁更狠……”
也不想想一只老虎该怎么拿刀子。
正说着,蟒蛇突然掉头游走了,还游得飞快,她以为自己发狠的模样奏效了,回头却见阿虫也学着她呲牙咧嘴,那模样当真是百兽之王的风范,虎虎生威。
“那好吧,”她摸摸它的脑袋,有些尴尬,“算你厉害。”
又行了两月,阿虫捕猎的本事渐长,能将她的伙食也一并解决了,算算距离开无量城已有一年。因为怕遇上少孟君,她一路都避开康庄大道,走的是荒僻小道,也不知到哪国地界了,不知该从哪里折路北上去仙国。
正忧愁,忽然一日,一大群翼龙呼啦啦从空中飞过,惊起大片山中栖鸟,连阿虫也抬着头直嗷嗷。
神仙才有资格乘翼龙,看翼龙飞往的方向又是北边,阿拾一时有些眼巴巴,如果有条翼龙不知多便捷,这样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
她让阿虫去觅食,自己坐在林间空地上发呆,刚好头顶一片方方正正的天空,能看见次第飞过的翼龙。
她不明白何以最近往北飞的翼龙如此多,扎了堆似的,忽然想到一事,云韶国王姬大婚,好像就在今年。
不知风落会不会去赴宴,她心想。
林子里传为阿虫的嘶叫声,她开始以为是小家伙在跟猎物搏斗,怕它经验不足有危险,屏息细听了片刻,越听越不对劲,是阿虫的惨叫声,她急忙冲过林子,发现阿虫已被一条翼龙撕得血肉模糊。
那条翼龙比她在东洲见过的还大,翼龙的主人正站在树冠上,悠闲地看着这一幕。
阿拾虽然一瞬间怒火从腿底烧至头顶,但也知道畜生间有它们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就像阿虫吃别的动物,没什么可说的,想来这位神仙只道阿虫是野生的。
她心脏抖成一团,但眼下没有弓,也知道翼龙的厉害,更知道神仙的厉害,只得跑到神仙脚下好言相求,生怕说慢了一个字,阿虫就没命了,
“这位仙君,这只大虫是我养的,请您让您的翼龙住手吧。”
这个神仙也跟无尘一样,一身白衣,仙姿缥缈,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压着性子继续告求,得到的均是一张冷脸。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这时因为不敢失去,而卑微得如颗尘土。
最后一遍时神仙总算有了回应,却是轻蔑的一睨,如看白痴。
阿拾心瞬间冷成冰,风一样冲向翼龙,准备拼死抢下阿虫。可不及靠近,就被一股劲风掀翻在地,神仙恼火的声音传来,
“留着你命,是怕被诬蔑说本仙滥杀凡人。”
这股劲风中含着神仙的内力,她半天爬不起来,五脏六腑跟震碎了似的,眼睁睁看着翼龙将阿虫的尸体叼上天空,驮着神仙扬长而去。
阿拾没有哭,一动不动躺在林子里,等着体内的疼痛过去。天黑下来,深蓝的夜幕衬着一只只翼龙的剪影,如果之前她只是想找娲皇国王女寻仇的话,此刻她已经恨上了整个仙族。
神仙,她一定要找到一柄手刃他们的利剑!
幸好一晚上没遇野兽,天亮时四肢还是完整的,她摘了些山地菍充饥,攀着树干爬上一座山丘,在高处俯瞰四野。
之前她只知拼着一腔热血去仙国报仇,却未想过该怎么报,报不报得了。这一百多年里,她没珍惜过自己的性命,靠着匹夫之勇活到今日。往后怕是不能这么活了,看着阿虫死去,她才感受到了死亡的悲哀,知道这里不是东洲大地,不是靠悍勇和皮实就能活下去的。
越过两个山头她看见了错落的村落,再往西好像还有座城,那城好奇怪,拱卫着一座山,山上却无树木,只有山石和殿宇。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为不知道怎么生存,反而这种荒山野岭,她能自给自足,活得很滋润,可如今非得去人多的地方不可了,她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游戏法则,找到利剑,好杀去仙国。
她从山丘下来,猎了只獐子,烤熟后扛在背上,准备作为这两日的口粮。
她走得很快,经过几个村落都没有停留,直接向城邑而去,第二天就到了城外。
城匾上有两个字,她问门卒是什么字,门卒厌恶她一身气味,连搜身都给免了,但还是告诉她,这是石城。
石城,不是威国的王城吗?原来她已在威国了!之前打死都不想来,不想却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