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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量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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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被簪子扎穿处已平滑如初,阿拾坐在穷奇背上,两手攥满虎毛,瞥了眼底下的万丈高空,兴奋归兴奋,背上还是逼出了冷汗。
青雀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小肥手替她拉来穷奇的缰绳,
“姐姐莫怕,有我在呢,断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她一个三百高龄的大人,要一个八岁的小孩保护,老脸还是挺挂不住的。她曾坚持让青雀坐前面,由她保护他,奈何青雀比她还坚持。
穷奇看着像老虎,因是驯养的,比老虎温顺许多,不然被她揪了一上午的毛,早炸毛了。
穷奇缓缓往下飞,离开青冠殿,又贴着山头往西飞去,身后是由翼龙组成的壮观队伍。
翼龙这种巨无霸看着威猛,对妖族而言就像家养的小鸡,驯服得很。
翼龙虽是妖族所出,却只能作为仙族的坐骑,这也是仙妖等级的不近人情处。这批翼龙是作为贡物献到仙族去的。听说云韶国的王姬大婚,仙帝勒令妖族各国进献三千头翼龙,作为席上宾客的迎送坐骑。黑齿国分摊到六百头,差不多是倾举国之力了,是以少孟君全程都在骂骂咧咧。
他兀自气闷了半天,终于憋不住无聊,拍拍自己穷奇的脖子,向阿拾靠过来,
“水婠婠这回出嫁着实风光得紧,排场连你……呃,风落,出嫁那会儿都赶不上,可见妻不如偷,嫡出不如私生。”
这几日青雀照顾她饮食起居,为她普及过妖仙两族的常识八卦。这水婠婠便是云韶国的王姬,云韶国主的亲外甥女。
云韶国主的妹妹一生未嫁,女儿自然不可能凭空生出来,这桩仙族辛秘其实已算不上辛秘。
仙帝虽与娲皇国王母结发,并生下了风落,但按着仙族的传统,男女成婚不过为着两族联姻,并诞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延续仙族高贵而精纯的血统,婚后怎样,全凭个人心情,比如那位娲皇国王母,便有三百面首,听起来十分骇人。
相比之下,仙帝算洁身自好的了,只与水映月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之后也甚少往来,但对这个私生女却着实爱护得紧,毕竟是感情的结晶嘛!不比风落,只为拴住娲皇氏这上古第一仙族而生。
贵圈真乱啊!阿拾心想,凡人只道神仙如何超脱高洁,德行馨香,扒开了看,其实也和凡人无异。却不知那三百面首该如何使用。她想问个明白,又觉话题不宜少儿,看看青雀,只好作罢。
空中一行飞兽,底下车队蜿蜒,装的全是美人、工匠、玉料、奇珍异宝、山珍奇货,拉车的猛兽也是进贡给仙族的。
人族给妖族纳贡,妖族再给仙族纳贡,三界的秩序十几万年里便是如此。
穷奇作为日常代步坐骑还行,长途跋涉速度实在让人着急,偏高空又风吹日晒,少孟君稀罕自己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又豁不出脸皮众目睽睽之下拿纱巾裹住,一路怨气简直冲天,将无尘子来来回回骂了十几遍,
“仙使仙使,就是给仙帝使唤的,倒使唤起老子来了。一介凡人,仗着当了仙家的走狗,自以为与仙同类,高妖一等……”
青雀说,无尘子是仙帝派来催缴云韶国王姬大婚用的贡物的,本应前年便可到,不知何故路上丢失了坐骑,晚了两年才到,因婚期已近,赶着回去复命,便让少孟君代为向威国送诏旨。
妖族一百三十八国,唯威国马首是瞻,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阿拾插嘴问道:
“仙修是凡人?”
少孟君哼了哼。他这人虽有些喜怒无常,但还算好说话,
“凡人修仙,修着修着便成了仙修,再修到一定份上可到仙君座下当差,这无尘子是个有出息的,当了仙帝的腿脚,受人妖两族恭维,有些得意忘形。可人就是人,与仙生来不同,终其一生都入不得仙籍。”
这一番形容让阿拾想起驿站的老倌,狗仗人势嘛!
说起无尘子途中丢失坐骑,少孟君有些幸灾乐祸,
“你说他去威国颁旨,何必经过人界?去东洲不是绕远路嘛?再说那里寸草不生,他何以补给?”
说着,眨眨眼,神秘兮兮道:
“必定是仙帝也知道你的存在,欲杀之以求心安,仙族颜面嘛!”
自从被无尘子捅了第二刀,关于她的身世,他一直卖着关子,却总爱时不时拿来说道说道,让她猜测都无处着手。
少孟君吃不得苦,一路休息的时间倒比赶路的时间长,飞飞停停两日还没出黑齿国,倒是第三日,一座城邑赫然出现在脚下。
他像奶娃见到了亲妈,风刮似地冲下去,眨眼冲进了城外山顶的一处殿宇里。
翼龙队也跟着下去休整,驭夫熟门熟路地将龙赶至山里的一处空地,有侍者从林中出来,给翼龙投食。
一侍者认得青雀,向他作揖行礼,
“少君,请这边走。”
将两人带到山顶一处楼阁,与主殿宇遥遥相望,是个十分幽静的所在,还有仆婢随侍。
如此歇了一夜,以为第二日便要继续赶路,不想少孟君那里毫无动静,似想赖着不走了。
青雀说,此处是黑齿国的王宫,少孟君的家人俱在此处,阔别时久,应想多亲近几日。
阿拾乐得不走,她本就不稀罕去见风落的什么新欢旧爱,还想过要不要偷偷逃走。仙人强横,到时每人往她身上捅一刀,她可吃不消。
要找风落,她自己另想办法便是。
只是苦于青雀总不离左右,怕会告发。
午膳后侍女送来两盘百果脆,说是将一百种时令鲜果切成细丁,用蜜调匀,裹上米浆粉,下油煎过,再在春天收集的松花粉里滚过,滴上百花凝露,方得此点心。
她整盘扫空,感觉没有兽肉来得实在,况且这么费劲做一道点心,何其愚蠢。光一百种果子就要采多久,还得这诸多工序,拿数天时间做一顿饭,还是不经饿的一顿饭。
再观青雀,捧着另一盘百果脆细嚼慢咽着,吃相斯文优雅。
长这么招人喜欢干什么!阿拾有些手痒,伸指戳了戳他软嫩的脸蛋,见他只微微一笑,并不跟她计较,一发狠,捏住他的脸蛋狠狠挤压,直将嘴里的汁水都挤了出来,两眼汪起泪水,才心满意足的放手,
“青雀,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青雀掖掉嘴角的汁水,默默吸回眼泪,很诚挚地揭穿她,
“美人姐姐,你可是不想同君上去威国?”
丫的,是她太蠢还是妖太聪明?
她头一回撒谎,倒也水到渠成,十分顺溜,
“不是,我只想去逛逛。”
青雀点点头,又掸掸衣裳,
“整日呆在山里,确实憋闷,那我便陪姐姐去逛逛吧。”
这里还不是王宫大内,出入没那么多禁制,两人乘着奇穷便出去了,在无量城上空招招摇摇晃悠着。
夜黑风高,各家各户都已安置,只城北一处楼馆亮着灯,照出后院粼粼一片水光。
“你会凫水吗?”阿拾问。
聪明如青雀,立刻察觉她眼神中的异样,如临大敌,
“会是会……”
会就好!阿拾窃喜,拍着奇穷飞过去,本以为四下无人,是干坏事的好去处,不想有人已捷足先登了。
池上有舟,舟里一男一女偎在一起。
男的白袍白履,身形瘦峭,有副柔似轻风,皎似明月的好相貌,只眼尾的桃花泛滥成灾,将一身仙风道骨毁之殆尽。
女的满身风情,衣衫暴露,手指在男子肌肤上四处撩拨,很是熟稔。
男子半满足半遗憾地喟叹,
“可惜仙界没有此等温柔乡,明早就要回去。”
女子一声放浪的轻吟,让人身上直起栗子,
“仙君若离不得奴,不如将奴带去仙界,奴不求久居,只求一睹仙界奇景。”
听闻此,男子叹口气,
“师父眼皮底下,做弟子的岂敢!”
女子扭过身来,手臂勾着他的脖子,两眼巴巴的,
“不如给你师父也找个美娇娘,让他没理说你们。”
男子又是一声叹气,满含怨念,
“你可知我师父娶的女人是谁?给她添堵,我们全家都活腻了!”
女子好奇地直起身来,
“你师母善妒,将你师父看的很紧?”
男子摇头,
“我师母不妒,她视我师父如同粪土。”
女子更不解了,
“那还有何可忌惮的?”
男子还是叹气,
“不止我忌惮她,全天下的男人都忌惮她……”
阿拾驾着奇穷在上空盘旋,见两人没完没了,大有在此过夜的架势,终于憋不住将青雀的腰带抓了抓,见他浑身绷紧,面如死灰,生平第一次心虚起来,
“青雀啊,下面的池水看着应该不深……”
青雀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眼里包着泪,泪里泛着慷慨就义的决心,
“我不怕,美人姐姐往后路上小心。”
说完屁股挪离穷奇背部,不带一丝犹豫地向池水跃去。
七八丈的高空,下坠的过程看得人心惊,砸起的水浪掀翻小舟,舟上两人跟着掉入水里。
直等青雀的脑袋浮出水面,阿拾才扯扯穷奇的缰绳,
“走吧。”
穷奇是忠心护主的好畜牲,没行多远,就一个俯冲将阿拾抛在地上,看调头离开的方向,应是找青雀去了。
也好,省得他一个人没法回家。阿拾拍拍屁股爬起来,寻了个旮旯角落窝了一夜,第二日出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