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真的只是路过》水中天

5、少孟君

　　姜黎答道：

　　“比如犄角、绒毛，掌间的蹼，腋下的翅膜，虽大多不明显，但多少有一点，就像……”

　　他话戛然而止，见阿拾兴致勃勃地望着自己，目光倏一转，言归正传，

　　“青芜君将你错认成某个王女，妖族大小一百三十八国，王女不知凡几，不知你像的是哪位？若你有兴趣，可明日随我上尧光山，少孟君交游广泛，说不定认得。”

　　阿拾摸了摸新收的衣裳，庆幸刚才没拒绝，

　　“不知那个少孟君好不好说话，我跟她借条翼龙，他会给我吗？”

　　她也要一只能载人的大鸟，然后杀到娲皇宫去。

　　姜黎点头，

　　“据传，少孟君性情最是温良，尤其对女人，且慷慨得很，你若能扮作我进献的美人讨得他的欢心，自然予取予求。”

　　说到讨人欢心，他对阿拾是半点不抱希望的，

　　“你只要事事顺着他便好。”

　　次日清早，外面早早骚动起来，是清一色着绯服的美人。阿拾一边由着姜黎为自己挽发，一边往外瞄，心想，他们都选绯色了？

　　用过早膳，黑齿国宫人领着她们往尧光山走，毫不怜香惜玉地让她们全程徒步，阿拾也就算了，野生野养的，有几个美人才到山腰就撑不住了，面色惨白的摇摇欲坠，被侍卫直接扔下了山。

　　姜黎在另一支队伍里，出发前告诉过她，黑齿国的王宫并不在尧光山，尧光山上的九螭宫是处行宫，黑齿王的独子少孟君长年居于此，凡人各国的贡物都先由他过目。

　　浩浩荡荡的队伍，阿拾万红丛中一点紫，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见美人们全程看着她窃窃私语，便拣了个面善的问道：

　　“这位姐姐，你们为何都选绯色衣裳？”

　　说着，自己也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其实论年纪，这位美人最多只能当她的玄孙女。

　　美人秀眉一蹙，不明所以，

　　“驿卒拿来时便是绯色的，何曾让我们选。”

　　什么！阿拾头皮一紧，预感自己可能掉进了个坑里。

　　清早出发，日落时才到九螭宫。

　　九螭宫位于尧光山的迎霞峰，别的先不说，看风景绝对是个绝佳位置，东临凡人的广褒平原，阿拾来时的路赫然就在脚下，仿佛再踮踮脚尖，东洲的焦黑大地也能望见。

　　说九螭宫雕栏玉砌一点都不为过，这就是座玉砌成的宫殿，因为整座尧光山南面产铜矿，北面产玉矿，整座山的玉都堆在了这座宫殿里。

　　玉华殿的白玉地砖亮得晃眼，阿拾低头盯着自己的紫色影子，恨不得矮下一截去，消失在人堆里。

　　她曲着腿，看不到主座上的人，只听典礼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跪——”

　　这下好了，前排的人齐刷刷矮下去，露出别具一格的她。

　　她伏在地上，依着礼仪不能抬头看，只觉殿中静得诡异。

　　终于，一声咆哮如闪电后的惊雷，如期炸裂，

　　“不知道本君最痛恨紫衣吗！”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当然，妖族从零岁到一千岁都属于“年轻”的，声音还挺好听，就是这声调，未免太尖锐了些。紫色把他怎么了，气急败坏成这样？

　　果然是个坑啊！这下别说讨得欢心了，连命都得丢在这里。阿拾抬头寻找姜黎的所在，想通过眼神商量个对策。只见他跪在大殿左侧的使节队伍里，听到咆哮连忙出列，

　　“公子恕罪，阿拾这身衣裳是驿馆供予，贱民不知公子不喜此色，想来是有人暗中作祟。贱民这番来纳贡一路十分不顺，先是被临川氏劫了美人与土产……”

　　一个声音非常强势地盖过了他，

　　“公子黎，我们一月前便到尧山了，何时劫你了！难怪被姜皇不喜，办事不力乱找替死鬼！”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别看长相粗壮，眼神却十分精明。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摆明了欺负姜黎年纪小。你们早早到尧山，不代表不会让同伙殿后打劫呀！姜黎正要反驳，被少孟君豁然站起的动作生生打断。

　　　主座上的青年着湘妃色锦袍，面如白玉——不，比白玉还耀眼几分，眼长而深邃，尾端微微吊着。唇薄而艳，嘴角有个自然向上的弧度。明明是副出类拔萃的好相貌，却有阴盛阳衰的违和感。

　　他不顾一殿人的目光，瞠目结舌地望着阿拾，半晌，才磕磕巴巴道：

　　“王……王女，你怎与他们在一处？可是……可是又在历红尘劫？”

　　果如姜黎所言，这个少孟君果然交游广泛，认得与她相像之人。

　　却不知红尘劫是什么玩意儿，为何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热衷历这个劫？

　　殿中鸦雀无声，几百道目光齐刷刷盯过来，似乎非要盯出个所以然来。

　　这可要如何回答才好？说自己不是什么王女，然后被拖出去砍了？亦或将错就错，给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

　　　自然选择事者了。

　　　“嗯……是啊……”

　　可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两个人脸再相像，声音也是不同的，刚刚怎么不低头作默认状呢！

　　但事已至此，懊悔不叠或傻乎乎等死都不是她的作风，在众人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的目光下，她默默瞄准一条退路，准备一蹴而就，生死大逃亡。

　　脚尖刚动了动，忽想到把姜黎一个人抛下有些不仗义，天人交战中又按捺了几息，这几息让她彻底失去了逃亡的良机，一个人影从主位上疾步而来，抓着她的手腕信誓旦旦，

　　“那个……王女，我方才的意思是，我最见不得别人穿紫衣，因这紫色华丽却不张扬，艳而不俗，浓而不烈，超凡脱俗，高贵又不失雅致……放眼人、妖、仙三界，唯你与此色最合宜。遂自你上回走后，我严禁宫中侍婢穿紫衣，并非痛恨，实在是见不得她们玷辱此色。”

　　正是那少孟君。

　　这解释听着怎么这么牵强！他方才是这个意思吗？

　　阿拾将要逼出毛孔的冷汗又安心地收了回去，垂着眼心想，这样都没认出来，可见有多相像啊！

　　目光落在抓着她的一双手上，莹润修长，指如青葱，如妖似孽，吓得那人慌忙松开，连连告罪，

　　“少孟失礼，该死该死，实在是百余年未见王女，乍然见到，激动不能自已，不能自已……”

　　据姜黎说，黑齿国是妖族第二大国，掌管妖族门户，人族的贡物也是第一道验收的，可说是个举足轻重的诸侯国，这少孟君又是黑齿王的独子，未来的国君，不至于卑微谄媚成这样。

　　难道说——那位王女身份更在他之上？

　　不知那妖族第一大国是哪个？想来那爱历红尘劫的王女应是那家的闺女。

　　满殿的人莫名其妙，少孟君大袖一挥，说了句“都散了”，正要领着阿拾往偏殿走，又一人从主座上站起，人未至，一声嗤笑抢先到来，

　　“少孟君怕是认错人了吧，此女明明是个凡人，怎是娲皇氏王女？”

　　声音寒凉傲慢，听着有些耳熟。

　　这百余年里，阿拾见过的人统共那么几个，这口吻又如此有辨识度，她未及转头就知道是谁了，可此时她如被一团流火砸中，谁说这话已不重要，重要的话本身：

　　娲皇氏王女！

　　原来她像的并非哪个妖国的王女，而是那个屠光东洲余民，自己捡了她的弓就要被置于死地，尊贵还凌驾于众仙之上的娲皇氏王女。

　　呵呵，何其荣幸啊！

　　仙男款步走至两人跟前。两年多不见，他还是一身白衣胜雪，发束玉冠，腰间佩剑正是当年兵不血刃捅穿她的那把。

　　她掠了眼阿拾眼中熊熊燃起的怒火，置之一笑，看向少孟君，

　　“自从成婚，王女便经年长居轩辕国，怎会在此？再者，既已成婚，还历红尘劫作甚？世人皆知王女如今远离凡俗红尘，一心向道，此女身上红尘气如此重，少孟君竟能认错！”

　　口气甚是咄咄逼人。

　　少孟君竟半点气焰都撑不起来，只一味茫然应对，

　　“怎会，我与王女相识几百年……”

　　说着，猛然一醒悟，抓过阿拾的手腕用两指扣住脉门，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又猛一甩手，指着她的鼻子目呲欲裂，

　　“半点修为也无，真是假的！”

　　这根指着她的手指，仿佛戳进了她最里层的尊严，阿拾反手狠狠挥开，也同样拿手指戳着他的脸，

　　“什么假不假的，我有说过我是什么王女吗！我不过跟她长一样罢了，你们怎么不说她是假的！”

　　说着，迅速拔下头上簪子，刺向仙男。明知刺不死他，死前也要出这一丁半点恶气。

　　结果如她预料的一般，仙男侧身避过后，身周筑起了道无形屏障，任她怎么猛扑，都会被一股无形力道弹回来。

　　生平第一股绝望之感席卷而来，她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拧起嘲讽的笑，任凭怎样歇斯底里都没法近前半步，她目光充血，牙齿咬得两腭泛酸，纵然万般不甘，可又无可奈何，人仙就是这样生来悬殊，不可抗衡。

　　“不知死活的蝼蚁。”

　　仙男轻描淡写的一句，像猫玩够了耗子，胳膊微抬，身周的力道立时反转，变成一股扑向阿拾的大力。

　　她握簪子的手臂像被另一只手攥住，直向自己胸膛扎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抗，簪子已没入左胸。

　　又是左胸，同一个地方，这仙男可真是乐此不彼啊！

　　她看着仅剩簪头的簪子，感受着凌迟经脉的巨痛，心想这回肯定死定了，就算死不成，这群人也会给她补上一刀的。

　　身周乱糟糟，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她扛不住巨痛单膝跪在地上，仰视着仙男俯逼下来的脸，

　　“还是那句话，如果化作厉鬼，咱们皇娲宫见。”

　　说完，大袖一甩，转身洒脱而去，也不知是不是阿拾眼花，他袖下的指尖，竟在隐隐颤抖。

　　眼前终于黑成一片，她仰头倒在地上，感受着一个人的鼻息慢慢靠近，喷在她的脸上，

　　“这么近都瞧不出一丝区别，啧，真不是风落？这么死了倒是可惜了……”

　　原来叫风落。阿拾迷迷糊糊地想，娲皇宫王女，我倒是知道你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