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真的只是路过》水中天

3、尧光山

　　因着少年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再加盛情难却，阿拾勉为其难加入了车队，与美人们同车。

　　如少年所言，之后的行程人迹确实越来越密，时常见到良田万顷，村庄错落，路也越来越平坦，从荒地变成了人工铺筑的。

　　教化的力量果然是惊人的，行了一年多，她学会了穿衣、洗牙、束发，因着美人们对她的态度好转，她也愿与她们和平共处，顺便学会了她们的语言。

　　行程漫漫无聊，不愁衣食的女人除了闲磕牙也想不出别的解闷法子，于是关于他们主子的八卦便应运而生。

　　据说，少年姓姜，名黎，是渭河以南姜国的皇子，也是姜国八十二寨的其中一寨寨主。

　　何为姜国八十二寨？就是一个姓姜的皇帝，把领地分成八十二份，让他的儿子各领一份。

　　没错，他有八十二个儿子。

　　这让阿拾对姜皇帝有了初步的印象：记性很好，不然这么多儿子是记不住的。她心想，自己虽没父母，但想来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知有没有兄弟姐妹。

　　与姜黎同车的女人叫玉姬，是他的管事，颇受倚重，来历不明，也问不得。

　　入秋后连日下雨，道路泥泞。车队出发时不可能带着一年多的食物，都是一路以物易物，与村民换取粮食的。因为下雨，换粮食变得困难，入夜也不能搭帐蓬，只能整夜坐在车上。半月下来，车队人困牛乏，别说那些奴隶，连美人们的脸都菜了。

　　偏姜黎催得反而紧了，让车队昼夜不停地前行，说此地是临川氏地盘，很容易受到伏击。

　　又行了三日，雨势总算小了，前方空气清透，霞光照出一片山丘，远远看去云蒸雾绕，有副缥缈之态。

　　姜黎绷了大半月的脸终于松驰开来，指了指前方说：

　　“过了尧光山，便是妖族地界，临川氏再猖狂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便命车队更玩命地赶路了。

　　望山跑死马。尧光山看着不远，赶了两天路却也没见半分靠近，众人心头刚燃起的热火又熄了熄。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天夜里，兽蹄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震得大地轰轰作响。阿拾正在车里打瞌睡，感觉摇晃的车子猛地停了下来，她趴到车外，见奴隶们正在四散逃窜。

　　黑灯瞎火的，火把早被奴隶扔掉了，玉姬的声音响起，如劈开夜色的闪电，盖过了嘈杂的声音，

　　“主不能活着回去，你们的家小全都得死！”

　　声音凌厉，恰如其人。

　　逃蹿的人影果然刹住了，只剩“轰轰”的兽蹄声。

　　“铿”，也不知谁第一个操家伙的，之后兵器撞击声不绝，兽蹄声也转瞬即至，从月光下朦胧的影子看，野兽体格比牛还大上一倍，浑身长毛，有角，很是凶猛。背上的人着铠甲，手里的武器各不相同，有弓，有弯刀，有索练，还有长矛，装备不知高出他们多少，人数也多。

　　偷袭者直奔姜黎的车子，眼看长矛就要刺进去，“嘭”，将人踹飞的竟然是玉姬。

　　玉姬平日里管束美人们的举止礼仪，自己也无时不刻端着身姿，步态婀娜娴雅。至于这步态，阿拾有一回问美人们，为什么不好好走路，结果遭来一车人鄙夷的白眼，有厚道的告诉她，此为教养，男人就喜欢这样的女子。

　　是吗？阿拾心想，既然喜欢，那男人为何不自己这样走路？

　　无时不刻婀娜娴雅的玉姬，此时杀气凛然，挥手抬腿皆是劲风，手持一把钢鞭，五门个男人竟近不得她身。

　　但到底对方人多势众，除了五六人围困玉姬与姜黎外，余者开始屠戮奴隶，屠完奴隶后开始一人一个将美人抓上兽背。

　　阿拾坐在车的最里侧，一时没轮到她，心想，男人果然热衷于抢女人，譬如这些偷袭者，譬如绑架她的村民，又譬如有无数老婆的姜黎的爹，“传宗接代”应该是件十分要紧的事。但同样给人“传宗接代”，这些美人为何对偷袭者如此抗拒，惨呼声不绝于耳，却对被送往妖国如此心甘情愿？

　　难道妖族的男子更加貌美可亲？

　　车上的美人终于抓空了，这下轮到她了。阿拾专注地看着伸向她的手，指节粗壮，皮糙肉厚。顺着手臂看上去，露在兜鍪外的脸粗砺糙黑，面目狰狞，让人莫名腾起一股子火。

　　就长这样还想跟她“传宗接代”，且还这般粗鲁蛮横。

　　她抬起一脚蹬在劫匪腹部，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挥了一拳，不及看清拳头落在何处，转身就跑。

　　　“呜，”到底高估自己的能耐了，刚转身头发就从后面被扯住，疼得她闷哼了声，身子直往后仰。

　　　向后的力道几欲将她的头皮掀掉，后脑勺将车板撞出“咚”的一声巨响，有温热的液体从皮下涌出来，湿了后脑勺。

　　　脑壳估计碎了吧，不然脑浆怎么会流出来？她想去摸，可眼前天旋地转，手也不听使唤。

　　　劫匪的身影像座山似地压下来，硕大的头颅极速放大，她都做好了隔夜饭被压出来的准备，那头颅突然在离面门一尺远处悬住了，然后狠狠一错位，竟掉了下来，砸向她的面门，鼻中尚未喷完的热气直灌她的脖子。

　　“嗷——”隔夜饭还是被砸了出来，掉了头颅的身躯砸在她身上，脖颈中的血喷了她满头满身。这要是兽血的话，她肯定会添上几口，可人血，她还是膈应的。

　　不知眼下这副样子适不适合装死，她正犹豫着，身上猛地一松，有人将劫匪的尸体拎到了一边，然后踢开她脸上的脑袋，将她扯出了车子。

　　原来是姜黎。

　　他不知何时杀出包围圈的，手里拎了柄长剑，将她拎上一头熊——就是替他拉车的那头，眼下解了束缚，准备当逃命的坐骑。

　　打斗正如火如荼。美人被抓空了，奴隶尸横遍地，玉姬以一敌百，钢鞭挥得如影似魅，居然没落下风。

　　这肯定是根大有来头的钢鞭，阿拾盯着那鞭心里痒嗖嗖的。自从失了降羽弓，她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如果能得这样一根鞭，也是不错的。

　　姜黎不给她时间看下去，跃上熊背便策熊而奔，害得她差点来不及收回眼珠子。

　　这熊看着像坨肉山，臃肿迟钝，平时拉车不比牛快多少，跑起来像插了翅膀，一跃数丈，阿拾的声音刚发出就被抛在了远处，

　　“玉姬怎么办？你怎么不带上她？”

　　怎么看也是他跟玉姬关系更好一些。

　　姜黎夹着她的腰，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

　　“食铁兽载不动三个人。玉姬自有法子脱身。”

　　“食铁兽”，名字倒威风，不知是不是真啃得动铁，下次喂根剑试试。

　　后面的人发现他们逃脱，也追了上来，兽蹄踏得大地轰轰作响，箭矢挟着劲风袭来，都被姜黎一一格掉。

　　食铁兽果然不负其名，是头威猛的兽，拉了一年多的车，最近日夜赶路，眼下又驮着两个人，不比后面的野兽轻装上阵，还能将它们甩开在一里之外，直到天亮时才显出疲态，但后面的野兽想来也是强努之末了。

　　晨曦渐露，前方的山丘越来越清晰，枫红杏黄松绿糅杂一处，素妆浓抹。一条白练自山腰垂下，没入山下清池。池边有鸟，漫步花丛，偶尔兴起，展翅掠过池面，掀起一串涟漪。

　　箍了阿拾一夜的手臂终于松了松，姜黎拍拍食铁兽的脖子，

　　“我知你辛苦了，到了山下便好了。”

　　食铁兽委顿的身子果然一震，又愤蹄疾奔起来。

　　终于到山下了。晨光从身后照过来，照出一池粼粼碧水，水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两个字，阿拾不认得。

　　刚越过石碑，食铁兽就将浑身力道一撤，瘫趴在地上。姜黎也由着它，自顾自下来喘气。阿拾看看石碑，又看看身后戛然而止的追兵，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大字不识的苦恼。

　　追兵立在石碑之外，注视了他们良久，终于拨转兽头回去了，似乎这石碑是块生死屏障，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阿拾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看着在自己身边踱步的长腿鹭鸶，感觉像一下子从修罗场跌进了富贵温柔乡。瞧这白鸟儿，见了人都不逃，不是等着挨宰吗。

　　经过一夜发酵，身上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几个翻滚滚进池里，还没等姜黎阻止，已经自顾自洗剥了起来。

　　“你……”姜黎吓得面如土灰，“妖族地界哪是你能胡来的！快出来！”

　　可是池水已经被染成一片赤红了。阿拾瞄了眼石碑，慢吞吞地正要凫出水，手指触到一片滑溜溜的甲壳，喜得一把抱住，然后赶紧抛上岸，

　　“好大一条鱼，把你的火折给我，咱们烤来吃了。”

　　一尾约五尺长的鱼正在岸上蹦跶，体态肥硕，银光闪闪。姜黎脸上血色尽失，跟捡命根子似地火速抱起，小心翼翼投入池里。

　　“这是你祖宗吗？”

　　阿拾看不下去了，这姜黎平日看着少年老成，行事颇有魄力，到了别人地盘竟怂成这样，不就一条鱼吗，不吃难道还供着？

　　姜黎气得脸发青，

　　“这是银龙鱼，养在池里赏玩的，岂能吃！上者地界，需恭敬守礼，你再这般胡来，小心命丢在这里。”

　　可是已然来不及，一个小童从池边林子后奔出，唇红齿白包子脸，看了眼还泡在水里的阿拾，小脸刷一下板起来，指着两人，

　　“粗野凡人，敢到尧光山撒野，我告诉太太太祖父去！”

　　说完一溜烟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