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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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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是被冻醒的,她闭着眼心想,自己投胎了吗?那只仙粗心大意,忘记将她的魂杀死了?
激动之下猛地吸入一口雪,她呛得扑腾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埋在雪下了。
她扒开雪爬起来,入眼一片刺亮,四野已被大雪覆盖。自己还在原来的地方,刀口已结痂,轻轻一碰,痂落下,露出粉嫩的一道疤。
这是躺了多久呀,连伤都痊愈了?就算没被杀死,也该冻死才对。
她想不明白,吃力地踩着雪,想回土洞,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扒开一看,原来是那只巨鸟,埋在雪地下已冻得硬梆梆。
这里遍地碳木,不过眼下都被埋在雪下了,她顾不得生不生,扑上去就咬,硬是咬下一块腿肉来。
腿肉经过半天咀嚼进入肠胃,身上渐渐回暖,她拖起死鸟往土洞走,打算薰成腊肉。
之后的十天她一直在为出门作准备。死鸟被肢解做成了腊肉,鱼皮被子被裁成了新衣,又用干芦苇编了双新鞋。那只仙既然为她指了路,她为什么不去?她倒要看看,那座娲皇宫到底何德何能,可对人如此生杀予夺。
十天后,东洲大地的雪原上多了条人影,那人左手捧瓦罐,右手拖条芦苇绳子,背上还扛着个包袱。绳子那头绑着巨大的一坨干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雪原漫漫无尽头,她沿着小河一路西行,渴了就操把雪吃,饿了就抠块干肉,累了就睡在肉堆上。直到雪化尽,大地露出焦黑色,河水解冻,肉堆越来越小。
越往西,河面越宽,最后变成了一条奔腾的大河。天气越来越热,旷野里无可遮阴,她索性光着身子赶路。
鸟肉吃光了,她开始下河捕鱼,可逐渐,河水变得冰凉,后来又结成了冰,她正想试试挖地龙,结果发现这里的土有别于之前的。
放眼望去,大地正从这里由黑转黄,前方的地平线上有树影在摇曳。
原来大地并不全是寸草不生的!她喜得狂奔,足足奔了一天才停下来,脚踩着柔软的沃土,耳边是风吹树林的沙沙声。
阿拾的好日子到来了,她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周围是取之不尽的美食,草根、树皮、冬眠的蛇、各种不知名的虫子。
日子也过得更快了,转眼又到盛夏。一天她正在泡在河水里纳凉,河对岸浮来一只大木盆。
她觉得是“木盆”,是因为没见过船。
船很大,船头站着个女人,正在指挥男人们划桨,
“使劲些,这里水流急,得快些过去。”
当然,他们的语言阿拾是听不懂的,除了仙男,她一百多年里第一回见生人,图新鲜看得十分使劲。
她盯着他们看,他们也发现了她,一个船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阿拾这才想起,某年她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阿水也是这么看着她,后来阿草告诫她,女人不能在男人面前光着,被追问原因,只扭捏着不肯说。
船渐渐驶近,船头的女人喊抛锚,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女人有两道锋利的眉,眼角飞扬,两腮削瘦,不好相予的感觉,像看货物一样看着阿拾,完了抛出一个价钱,
“我予你华衣美食,你与我作奴,如何?”
见阿拾听不懂,换了种语言,还是相同的话,见还是听不懂,又换了种。
这回用的是东洲语,阿拾听懂了,果断摇头。
其实何为作奴她不太懂,只是觉得这女人长了一张坏人脸,必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再者,何为华衣,何为美食,她现在过的就是最好的生活。
女人挑挑眉,不再多言,示意船夫靠岸,临转身前又瞥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
“东洲竟还有后裔……”
各自上岸。船上下来许多人,除了粗使的奴隶,还有数十个锦衣华服的少女,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风吹起面纱时,才会露出惊鸿一瞥的绝美容颜。
少女分坐七八辆牛车,由奴隶赶着。最后一辆车是熊拉的,上头除了刚才的女人,还有一个少年。麦色的皮肤,稚嫩中已渐趋刚毅的五观,身形高拔,若不是抽条的年纪身上没几两肉,假以时日,定有副魁梧的身材。他虽与那些少女年纪相仿,却气度沉稳,向阿拾匆匆一瞥时有俾睨天下的气势,看女人对他的态度,应是一行人的主子。
众目睽睽下阿拾不好意思再裸,日头毒辣,她只用鱼皮裹住关键部位,惹来一个少女的嗤笑,
“野人。”
语言虽不通,眼神却是相通的,阿拾操起一块泥飞过去,糊在了少女面门上。
随着一声尖叫,车队炸锅了,奴隶们摩拳擦掌地要为少女出头,被女人一声厉喝制止,她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得到首肯后,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车队也是沿河西行,与阿拾同路,这让她十分不痛快,得时时接受那些人怪异的眼光,于是钻入一片树丛,想与他们错开行程。
树丛后掩着一片田地,方方整整的,上头长着一种作物,白胖胖的甚是诱人。阿拾两眼放光,冲过去就拔,连拔了十几株,正想捆起拖走,一群人扛着钉钯截住了她的去路。
那群人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仿佛阿拾掰的是她身上的肉,目呲欲裂地要将她就正法。
原来这些食物是有主的。从没见过庄稼的人这才省悟,正想物归原主,人群后挤出一个青年,垂涎地看她,不知说了句什么,众人一致点头,然后拿绳子来捆她。
阿拾虽然打架的本事不赖,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呀,且手上还有家伙,两下就被按在了地上,那青年边捆边对她上下其手,哈喇子淌了她一脸。
她想,此地缺肉,她要被抓去炖了吗?
人群是什么时候散去的,她后来没印象了,那群人见她太凶恶难缠,直接将她敲晕了。醒来时她躺在河边,车队的少年在她身边支锅烧水,见她醒来,丢了件衣裳给她,
“你如此衣不蔽体,难怪被当成野人,随意猎取。”
说的是她能听懂的东洲语。
阿拾捞过来塞入包袱,她可不打算穿,这夏日炎炎的,穿得一丝不露才是脑子有病,只是讶异自已竟在这里。
她盯着锅中滚起的水,默默作着拔腿开跑的准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把他们打败了,然后抢来将我作肉食?”
想到这人刚刚赠予她衣裳,又问:
“是想将我先畜养段时间吗?”
比起那些美人,她确实太瘦了些,破开除去脏腑,全剩骨头了。
少年添柴的动作生生刹住,转头看她,
“你以为那些人猎捕你是想吃肉?”
难道不是,阿拾迷惘的眼神表达了想法。
少年一脸无语状,斟酌了半天用词,
“女人的作用不只是当肉食——此地还没荒蛮到吃人的地步——亦可给人作媳妇,传宗接代。观此地情状,偏远穷困,应是一女侍多夫。”
说完,偏着头睨过来,想确定自己这番表述可到位。不想某人还是一头雾水,只一个劲追问一女是怎么侍多夫的,尤其是这个“侍”,到底是怎么个侍法。
话题是没法继续下去了,少年良久沉默,将洗好的菜叶一一丢进锅里,又洒了些盐。阿拾见是自己刚刚拔的那些,急得恨不得伸手去捞,
“你将它们烫死作什么?”
少年叹口气,感觉自己的耐性已经透支了,
“菜跟肉食一样,也是需要煮熟才能吃的!”
“这是菜?”
一辈子没吃过菜的人捡起剩余的菜叶,细细打量着,咬了口菜梗,明明很好吃嘛,还需要煮?
菘菜入锅即熟,少年捞起几片盛在碗里,递给她。
煮熟的菜叶香味扑鼻,入口甘甜柔软,还有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但令人舌尖生津,欲罢不能。
阿拾吃得呆了,恨不得连碗也吞下去,
“你刚才撒的是什么,怎令食物如此好吃?”
“盐啊。”
少年讶异地打量她,
“连盐都没吃过,却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父母何许人?”
父母这玩意儿阿拾可没有,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草是能识文断字的,阿水也略懂,至于她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连说话都是跟他们学的。
少年听他解释完,良久沉默。阿拾见他不动,便不客气地将剩下的菘菜尽数装入自己肚里,打着饱嗝准备找地方睡觉,却被少年叫住。
“此处往西,人迹会越来越密,还有野兽出没,你一个女子十分不安全,刚才若不是我带人赶到,你此时怕早就……”
早就怎样?阿拾竖着耳朵欲知下文,少年却嫩脸微赧言归正传,
“不若与我们同行?”
见她不情不愿的样子,又道:
“方才你说,收留你的姐弟都是老死的,在他们老死之后,你又独自生活了几十年,你可有想过,为何他们会老死,而你却百余年容貌不变。”
是啊,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以前阿草就问过她,可她怎么知道呢。光阴如奔腾的江水,还没等她好好想这个问题,就咆哮而过了,阿草阿水死后,她更没空理会这个问题了,在饿死面前,一切都是庸人自扰。
见她一脸茫然,似乎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少年接着道:
“往西一直走便是妖国,他们也如你一般长生不老。我们此次正是去妖国纳贡,你可与我们同行,或许能一解自己的身世。”
意思是她是妖吗?原来世上除了人和仙,还有妖,阿拾倒是长了见识,不过妖不妖的她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话的开头部份,
“沿着河走不是去娲皇宫吗?”
难道那只仙骗她,让她报仇无门?
“你要去娲皇宫?”
区区一个凡人——也许是妖,竟敢去娲皇宫,少年比她还震惊,直到问完来龙去脉,才思忖良久,说道:
“这条河叫渭河,在妖国处便拐弯北上,尽头确实是娲皇氏的仙山,你想去得先经过妖国。你说的那只大鸟叫翼龙,乃妖国所出。神仙的国度,不是你想去便能去的,少不得它,你得在妖国先弄一只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