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源家物语》夹江米线

40、源氏责任

　　于是当天夜里，饭桌上多了两个人。
　　忠久首先介绍了自己：“在下源氏朝臣春宫大夫忠久，是北野悠子与惟宗广言的养子，目前归于摄津源氏，在上西门院中当差。”
　　广元说：“我是式部大辅之子，因非长子，被北野天满宫收养，是明法道博士。”
　　是个可怜的私生子啊。源赖光看着鬼切的眼睛，那里面明明白白装着心疼两个字。在平安时代的小家族，常常有养不起儿子的事情发生，如果能娶到一位富有的妻子是最好的，如是不能，私生子和其他地位低下的儿子往往会被送到寺院或者神社做和尚之类。
　　他心里不由发虚：源赖光，你辜负了一个多么好的人。
　　“明法道博士，我想起来了悠子好像也是这个。”妖狐摇头晃脑地说，“明法道好像是修学唐国法律的？”
　　“不止于此，我们学习的是如何书写文书、判案，制定规则，人立于信，国立于法，没有良好的规则，就没有强大的国家。”广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在下的师父正是萨摩局的师弟，而且，学习的塾是当年惟宗允亮创办的呢，久有盛名。”
　　平安时代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学校，反而国家的学校——大学寮没有什么人。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藤原氏的劝学院了，此外，还有橘氏的奖学院等等。惟宗允亮当年接受源赖光的资助，在自己家创办了一个学校，因为他是小族，所以欢迎所有人都去那上学，妖琴师之女就曾经男装在那里就读。
　　北野悠子将此子养得如此之好，全是看在我的分上，我怎么可以不用心教导这个孩子呢？源赖光心中的责任感又占了上风。
　　妖狐一下子提起了兴趣，和他交流起来，得知他没找到工作，目前在当马童之后，妖狐决定聘用他当帐房以及女儿的老师。
　　源赖光听到这个消息，不由一愣：他本来只想慢慢打算给广元寻个好去处，并绝没有让他就在自己家长住的打算。
　　别的不说，这是对鬼切的不忠！
　　广元说：“我还有很多梦想，做马童虽然不好，但是万一能出人投地呢？”如果他的老大平步青云，他也能跟着出头，可是，做一个账房和老师虽然能够温饱，却离权力中心远了些。
　　源赖光低下头，想起当年自己也和他一样，拼了命也要往上爬。
　　妖狐大为叹息，便将自己为女儿准备的书给他谈了一下，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注释的，或者又有那些好书给遗漏了。广元便和他仔细说，最终妖狐用钱买下了他的一些书，广元的财政情况一下子得到了缓解。
　　两人吃了饭便走了，源忠久说自己是来调查严岛神社以及神户港口的建立的，有什么事就到这两处来找自己便可以了，妖琴师说最近神户港久建不成，怕有水鬼作崇，自己想要超度鬼魂，为女儿积福，两人目标一致便一起走了。
　　当晚，源赖光有些辗转反侧。
　　“你担心那孩子，他和你年少的时候很像。”鬼切温柔地说。
　　源赖光在心里道：是像，毕竟流着我的血。“明天我们可以去看看他的情况，他想要出人头地，也不一定要走平氏这一条路，平氏任人唯亲，不是好东家。”源赖光的手握紧了：“你真的这样想？”
　　“嗯，我很尊重战士。”
　　可是如果你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会如此么？源赖光在心里苦笑着说，但是还是说：“那我们明天就去看看他吧！”
　　馆中，源忠久和妖琴师已经走了，广元正在为其他人劈柴烧水，火星飞溅，不留神，手上还没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水和黄色的脓水一并流了出来。
　　源赖光的心中一紧。
　　“咦！”那时日本的澡堂是这样的构造，一个小屋子，灶和上面的锅一体，出口火在外，人在屋内洗澡，就和《长物志》中提到的明代私人澡堂是一样的。
　　里面洗澡的人叫着：“怎么火小了？”
　　广元哆哆嗦嗦地说：“马上加火。”还没来及行动，只觉得头上像悬着两把利刃一样：里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源赖光忽地出手，一把将广元摁在地上，与此同时，一瓢热水淋在刚刚广元手在的地方。
　　源赖光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刚刚那一下，你是想让他的手毁了！”
　　“私生子的手有什么打紧！”源赖光回过身，对道：“这是一双明法道博士的手！他曾经在令宗私塾（惟宗允亮的学校）学习多年，不是给你们这样糟蹋的！
　　他虽然是私生子，但是身上流着36歌仙的血脉——他的祖先是大江匡衡与赤染门卫！当年八幡太郎源义家就曾在大江匡衡门下学艺！”
　　源赖光的刀铿然出鞘，他已经忍不了了！
　　“哟，除了大江匡衡与赤染门卫，广元身上还流着其他人的血吧，他的曾祖父可是源赖光与嫡妻的外孙子哟！”
　　源赖光愕然地回头，是源信义。
　　源信义长得兼有大天狗与源博雅的长处，源赖光恨恨地看着那张脸，看着博雅的眼睛与嘴对自己笑。
　　然后那张嘴吐出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着他来到这里，哦，对了，我知道那个女人是绝对不会放心下她有半子之谊的人，一路上多次虐待，果然，那个女人把你们引来了！”
　　源信义的目光从鬼切转到广元身上，微微一笑：“你敢承认么？”
　　源赖光不敢看鬼切的脸，是的，这个人是自己与发妻的后代，自己骗了他，自己将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领回了两人的家！
　　可是，源赖光抬起头，看着源信义的脸，满腔怒火在一刹那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苦涩感。
　　这个男人，这个长着博雅的眼睛与嘴的男人，是自己的亲侄儿，自己将他的父族屠杀，又将他丢给别人，诚然，妖狐和鲤鱼精是合格的父母，可是，自己却没有给过他真相，也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这样的错自己不能再犯第二次了，稚子何辜，北野悠子尚且知道为广元寻求良师前途，自己又凭什么不要自己的责任。
　　源赖光抬起头，对鬼切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是的，大江广元是源赖光与他发妻的后代！”
　　鬼切的眼中刹那间翻起惊涛巨浪，又慢慢地一一平静。
　　源赖光静静地等着他对自己的宣判。
　　鬼切慢慢地走到大江广元面前：“这个人叫源信义，是源博雅的后代，他记恨你是源赖光的后代才收了你，百般刁难，他是不会为你的前途着想的，为长远计，你应该另择明主！”
　　说完，冲他伸出手：“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前，你可以先住在我家。”

　　“你为什么要把情敌的后代带回家？”晚上，妖狐得知了真相之后不解地说。
　　“稚子何辜，何况他是明法道博士，他没有办法选择的是自己的出身，但是选择了自己的职业。国无法不立，他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我是大江山的人，我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埋没自己的操守。”鬼切回答。
　　可是心中，有万种心疼。
　　那是自己最心爱之人与别人的后代！他曾经亲口对自己说，自己对源赖政已经没有了感情，可是眼下，又对自己的另外一位后裔如此上心，不是正说明那个女子在他心中无可取代的地位么？
　　鬼切知道，自己重新遇到源赖光时他已过而立之年，生育了多名子女，只是与妻子分手了，他一直当那个女子不存在过，可是如今，广元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源赖光的妻子曾经在他生命占有重要的位置。
　　“妖狐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鬼切单独说，大江山的鬼将与鬼将之间的对话。”茨木加重了语气。
　　妖狐虽然不解，但是依言离开了。
　　房间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两人的身影在门板上不断变幻。
　　“难过就哭出来吧。”茨木说。“我不哭，我的眼泪和感情不是浪费在这种事上的。”鬼切一咬牙，□□上的疼痛暂时压住了心上的，“我是大江山的妖怪，我不会伤害稚子。我也是妖怪联盟的人，我不会因为一个人无法选择的出身而责怪他。”
　　可惜，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茨木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开口道：“广元是单独的人，他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把他看成大江广元，而非源赖光与别人的后裔。而且，我很高兴源赖光最后承认了这个孩子，当时的情况下，他不认他，我才会看不起他。”
　　鬼切突然想到，茨木虽然深爱酒吞，但是选择与妖狐生下了女儿伽梨。
　　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茨木慢慢说：“有时候我常常在想，究竟是什么可以团结如同一盘散沙的妖怪，后来我想到了，尊重，尊重每一个妖怪，每一个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和妖狐生下后代的原因，他曾经养育过源信义，是一个好爸爸，而酒吞是一个好君王，却不是个好爸爸，我不想我的孩子仅仅是茨木与酒吞爱情的结晶，我希望的是，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所以我选择了妖狐！”
　　鬼切认真看着茨木，就好像两人才第一次见面似的，烛光下他的身躯越发伟岸。
　　“你可知，我又付出了多少？”他苦笑道，“与妖狐交欢后，快感退去，我的心中满是对挚友的背叛与不安，伽梨出生之后，我不知有多少个日子因噩梦而惊醒！”
　　他将酒杯倒满，又一口饮尽。
　　“可是我知道，我要尊重每一个生灵，我如果选择了嗜酒的酒吞，酒鬼的孩子又怎么能有健康的体魄，难道因为我爱着酒吞，就可以将一个无辜的孩子困在残缺的身体中一生，就为了成全我‘爱情结晶’的梦想？”
　　鬼切低下头，酒杯中的水面因为刚刚茨木的慷慨陈词而波澜不断。
　　“我相信。源赖光也承受着与我一样的痛苦，我也相信，同为大江山之人，你会做与我同样的选择！”
　　水面终于平静，鬼切看着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是的，他是大江广元，明法道博士！我会帮助他，寻找到自己的路。我、源赖光，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