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源家物语》夹江米线

39、大江广元

　　“平氏特使到！”
　　福原街道上，仿佛是炸开了一道雷。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平氏的红色旗帜，然后是鲜衣怒马的骑士开道，两边是举旗的步兵，后面是配刀的步兵，再后面是运送辎重的马车和马童、杂役，浩浩荡荡，绵延数百米。
　　福原人们纷纷退后，表面上装得十分尊重，却偷偷看着那些人的装束，在心里叹道：哎呀，原来京都流行的装束这样好看啊！
　　源赖光却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来人之中，竟然有源信义！他是自己弟弟博雅与大天狗的儿子。天狗族被源赖光屠灭之后，他将还是个婴儿的他交给了无子的妖狐与鲤鱼精抚养，本来以为养育之恩能够灭去生育之恩，谁知，他在得知了真相之后，居然选择当白眼狼，把自己看成杀父灭族的仇人，多次与自己对抗。
　　幸好，很明显，他并没有发现自己。
　　源信义的马头，由一位才十五岁上下模样的少年牵着，他看上去风尘仆仆，不知为什么，看到那少年的长相，源赖光心中一紧，平氏来到这里，究竟有何目的，思及此处，不由跟了上去。
　　源信义到了安置的馆，怒喝那名少年，那少年看上去就畏畏缩缩的，想必是经常被打骂。不知为何，源赖光心中有一点疼，他看着那少年的长相，不由疑惑了：不像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源信义骂完就进去了，少年在外面喂马，源赖光装作无意地路过，然后说：“这真是一匹好马啊！”少年一笑，脏而花的脸一下子皱起来：“是的呢，可是从坂东弄来的，不知是。”
　　“看你衣着谈吐，也是个大户人家，我是附近生身天满宫的人。”少年马上露出兴奋的表情，说：“我叫广元，是式辅大臣的庶子，自小被收养在北野天满宫。元服之后为了找工作才到平氏的，唉，你是不知道不姓平的人找工作有多难……”
　　门内又有人在叫，广元连忙告别并进了去。
　　源赖光听着里面广元被人骂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心中竟然有些悲痛。他悄悄潜入房间之中，看着广元正在做饭。
　　一个人突然踢掉了架子，广元连忙将烧饭的锅接着了，手上顿时起了好多水泡。
　　“哎呀，架子没了呢。”日本的灶，是在房屋中间的火坑，火炕上置架，架上放锅之类的，没了架子委实难办。
　　那人拍拍广元的肩膀：“那就只有麻烦你用手撑着锅做饭了——毕竟私生子的手，可比架子便宜低贱多了！”
　　岂有此理！
　　源赖光心中一凛，念了咒决，从灶下的灰中升出三块石头，高度大小正好做火炕之用。
　　广元将锅放在了石头上，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人的脸色却转怒：“哟，你小子不是自称是明法学的学者么？还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说着，刀光在屋中一现，广元顿时吓得坐在了地上：“不是，我也不知道，不知是谁干……”
　　“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我的惩罚，你得好好受着，不然——”
　　源赖光的脸色越来越冷，手已按上刀。
　　“是我干的！”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众人。
　　忽然，源赖光回头，居然是源忠久，他是源信义的儿子，因为厌恶他身上的妖怪血统，同样尚是婴儿时就被源赖光抱给了近臣惟宗广言、北野悠子抚养，不知生父是谁。因为其母曾经为待贤门院、上西门院的女房（待女），目前承袭母职，做上西门院（皇上的养母）宫的藏人（侍卫）。
　　源信义的手下并不愿意与上西门院为仇，只得悻悻离开。
　　源忠久伸出了手，但是看到他的手伤痕累累，不由一愣，旁边的妖琴师连忙拿出药将他抱扎好了。
　　“你怎么会在这？”看着源信义的人都走了，源赖光与鬼切才出来。
　　“若是为何来到福原，那可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我来此处，却是妖琴师外祖父叫我来的。”源忠久说。妖琴师的眼睛看着比以前黯淡了好久：“我女儿本是北野天满宫的少神使，她死后，我终日悲伤，彼岸花不喜，将我赶出了京都，之后便到处寻访寺院，为女儿祈求冥福。恰好听说福原水患，来到此处——想不到才到福原，我梦到女儿向我托梦……”
　　源忠久搔搔头：“我这些日子也总是梦到母亲，她指引我来到这里，还递给我一本荣华物语。和外祖父的梦一模一样。”
　　鬼切说：“北野悠子是彼岸花与妖琴师之女，母亲是黄泉女神，想必她的生不是生，死也不是死。”
　　源忠久和妖琴师同时一愣：“你是说——”
　　鬼切说：“应该是处于人类的‘沉睡’状态，不过，她究竟为什么要指引你们来到这……”
　　“北野悠子，是萨摩局样么？”广元突然问。
　　源赖光说：“不错，贵族女子绝不可让别人知道真名，上西门院萨摩局是她最常用的称呼。”
　　广元思考了一下，说：“当年我上学的时候，是在萨摩局的师弟处学习，师父本不愿收我，他说我无仙鹤家世，萨摩局也是拿出一本荣华物语递给我的师父，说：‘野草生根通紫草,何时摘取手中看’，我方才成功拜师。”
　　源赖光不由暗道北野悠子真是太喜欢文人装腔作势那一套了：
　　野草生根通紫草,何时摘取手中看，这是源氏物语中的一句话，是说女主角若紫与皇氏有血亲，所以‘根通紫草’，莫非这个广元也与皇族有什么亲戚？
　　源忠久看了看：“鬼切，有些私事我想先与多田大权现说。”
　　源赖光不由有些不解，鬼切走后，妖琴师说：“广元，我带你下去擦药吧。”屋里于是只剩下源赖光与忠久两个人。
　　忠久咳了咳：“嗯……多田大权现啊，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广元有点像什么人？”
　　源赖光一头雾水：“是有点眼熟，但是不知道像谁……”
　　忠久终于忍不住了：“你可知荣华物语的作者是谁？”
　　荣华物语系京都36歌仙之一的赤染卫门所作，她与丈夫大江匡衡都是源赖光的好友。源赖光一开始只往荣花物语中的人物去想，竟没有相到作者这一事。
　　“自是清楚。”大江匡衡系源赖光的好友，两人还结为了儿女亲家，源赖光的女儿嫁给了大江匡衡的儿子。
　　等等，三女儿。源赖光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难道‘野草生根通紫草’指的是……”“你以为北野天满宫随便一个私生子母亲都会关心么？能查到生父生母的私生子母亲都会特别留意，有没有源氏的血统。
　　广元是你女儿的后代！所以母亲才会千方百计把他送到学堂上学。”
　　在平安京，私生子可以分为被父母承认的和不被父母承认的，甩手掌柜也是很多的，而父母不承认的私生子下场可是很悲惨的，他们上不了好点的家族学堂，只有读平民学校，日后也找不到好的工作。
　　广元那双生满水泡的手在源赖光的心中变得沉重起来，随即，他又想到一个事实：广元的祖先，是自己和别人生的女儿，并且还是自己的嫡妻所出。
　　源赖光成年之时，由高官之女为自己添卧，这名女子就是他日后的正妻，他当时是低下的武士的出身，家世比妻子低多了，而且又是在乡下长大的。
　　那个晚上不止是男孩到男人的成长，新娘华美的衣服，黑暗之中幽幽弥漫的上等香气，都是他对于京都的美好回忆。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也发誓要将自己的家族建设成不逊于妻族的伟大家族。
　　后来两人一共生下多名子女，因为源赖光所属于的武士一族实行娶妻婚，孩子与妻子要到夫家生活，而妻子所在的公卿一族实行婿取婚，丈夫到妻子家过夜，孩子也在妻子家成长。妻子不愿意到源氏来，便分了手，孩子则由源赖光带走。
　　“我要过自己的生活，赖光殿，你是我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可是你无权要求我离开自己的家。”这是她的原话，“我永远不会顺从武家的风俗，嫁出去。”
　　这些事情都是在皇宫重新遇到鬼切之前发生的，可是毕竟他也不会不在意的吧。
　　“母亲将广元送去学习明法道（法律），本来想引荐他到信西做事，可惜自从信西死后，法律败坏，朝纲难振，广元白学了一身的知识，也只有去当马童。”源信义叹了口气说，“竟不想沦落至此。”
　　源赖光沉默了：“天下之大，我不信没有广元的容身之处。”
　　“若是太平盛世，那么断纠纷还得靠法律，如今这乱世，都靠拳头大，那里有明法道的人生活的路子。”源信义说，“母亲虽然叫我来寻他，却没指出路子，我也是头疼——”
　　“你打算将广元带去那里？”源赖光反问。
　　“可能带到九州吧，他会算会写，在商业繁盛之地，或在商铺或在神社，当个账房，但是眼下这些岗位都人满为患。”
　　“我想将他接到自己家住。”源赖光突然说，“反正你也没有更好的打算！”
　　源忠久一愣：“鬼切会同意？”
　　源赖光说：“稚子遇难，就算是无血缘也亦伸出援手，你若在福原无住处，也可来我家。”其实心中想的是一下子来两个人，但愿鬼切不会疑心。他自是深爱鬼切，可是眼下世情动荡，出手救一稚子，不管这稚子是不是自己的后裔，都是自己为人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大江匡衡就是前面陆奥之战教义家兵法的那位。
大江氏是菅原氏的亲戚，同为土师氏的分支，以擅长文学而出名。
大江匡衡与其妻同为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其妻疑为荣华物语作者（本文中采用这个说法）
历史上源赖光的确有一个女儿嫁入大江氏，只是大江广元应该不是这个女儿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