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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正当我为陛下体内的毒发日期越来越近而心神不属之时,收到了一只来自魔族的木匣,匣子里竟是一棵我朝思暮想的夜幽藤,和一封信。我惊奇且疑惑地展开信笺,是润玉的笔迹,却并未多言,只有一句话,还让我不要告知陛下。

      他怎么会知道?又是如何从魔界这样的险恶之地拿到夜幽藤的?

      我满心的疑惑更甚,在心头大石落地的同时又开始担忧起这株小昙花的安危。不管怎样,陛下体内的毒算是有解了,只是是否真的要替润玉瞒着他?他自是不愿让陛下替他担心,只是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又该如何是好?我一边煎药一边摇摆不定,左右为难。

      我心神不定地终于煎好药,来到省经阁的时候,见陛下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眼睛却落在别处,不知在想什么。便唤了他一声:“陛下。”待他回过神来,将药端到他面前,“这是滋补安神的药,邝露特地去找了岐黄仙倌开的,陛下近日实在是太过操劳了,请务必保重身体。”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碗,慢慢喝完,突道:“近日怎不见润玉?”

      我心中一跳,尽量不动声色道:“润玉近日闲来无事,陛下又整日忙得不见踪影,他便跑去人间玩耍去了。”

      却见他看了我一眼,将书放回原处,道:“他做了何事,要劳你替他瞒着?”

      我努力掩饰心头慌乱:“陛下何出此言?”

      “你何时在本座面前说过慌?”他将药碗重重一放,“还有这药,究竟是什么?”

      “陛下息怒,邝露实乃受人之托,并非刻意欺瞒陛下!”见瞒不住,我索性据实以告,并将润玉的信交给他。

      他抬眼一扫,便转身踏出门外,我匆忙跟上,见方向,是往润玉所居的出云宫。

      也不过一息之间便到了,陛下却停在了内宫门前。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眼瞧见伸出了窗外的昙花花枝,枝头没了花,光秃秃的,枝叶看起来也恹恹,没多少生气。

      我心里忽地有些难受。

      再转头时,便见陛下拿出一面水镜,随手捏了个法诀,将水镜悬空落在昙花上,镜光一闪,便显出人影来。

      画面逐渐清晰,依稀可见润玉所处之地乃是魔界,下一刻却见润玉身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蜷着身子,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正疑惑他究竟身在何处,却听陛下沉声道:“御魂鼎。”

      我心下一惊,这御魂鼎绝非普通的炼丹之物,世间万物,无物不炼,只需七七四十九日,便能将所有的东西都炼化,甚至包括仙魔妖人的魂魄。届时,天上地下便再无此人踪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愈想愈心寒,不禁抬头望向陛下,却见他此时眼中风云汇聚,一改往常的淡漠冷肃,情绪浓重得应龙威压都收不住,身周都是令人窒息的感觉,最后连水镜都因承受不住而溃然碎裂。

      他却浑不在意,抬手将昙花收入袖中,慢声道:“自古天魔不两立,与其被动迎战,不如主动出击。既然早晚有此一战,便宜早不宜迟。这长达数十万年的相互厮杀,是时候停止了。”

      “传本座令,召破军、贪狼、七杀三位统帅,率天枢、天权、瑶光等七星戍卫将军,调集天兵天将,待命!”

      “是!”我心头一震,领命而去。

      我不知他这段时日的准备是不是早便盘算此刻,还是因为润玉,哪怕背水一战也在所不惜,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他终究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天魔边界,是为忘川。旧闻因神魔大战频繁,血流而成河,便为忘川河,幽冥而生花,便为彼岸花。

      长庚万古离人夜,蹇马挠行白骨哀。

      可见自古以来,每有战事,死伤皆甚为惨烈。

      天帝身披战甲,临空而立,身后依次是三军统帅,七星戍卫,一百零八位神武将,以及百万天兵令行禁止,严阵以待。

      以河为界,对岸一片黑压压的异兽妖灵,魔界四王在这多如蝼蚁般的魔界妖灵之下拱卫而出,面对着天界的大军压进,态度轻慢且倨傲。

      卞城王上前一步,哈哈大笑:“不过稚口小儿,方才登了这天帝之位,便要迫不及待前来送死么?”转头对着另外三王不屑道,“今日也不劳你们动手了,待我先去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天帝。”说罢,提了两只铁锤,遁空而上。

      天帝不过冷眼看着他,见他打上来,只拍了拍一旁早已蓄势待发的穷奇,穷奇便夺命而出。战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卞城王便露败相,双锤一扔化作虚影正欲奔逃,却被穷追不舍的穷奇张口擒住,现出原形,转眼便被这上古凶兽拆吃入腹。

      上古凶兽之威尚且如此,何况御其之主?他们四人哪个不是修行十几万年以上的,实力在这魔界也是翘楚,如今竟就这片刻光景便尸骨无存,恐怕剩余三王联手也不过与这凶兽堪堪打个平手罢了。三王虽与这卞城王之间没有多少情谊,此时也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胆寒之心。

      天帝见威慑之意已达,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将你们魔君唤来。”

      三王面面相觑,已明白他们低估了天界的实力,几个眼神交汇之后便派人去幽冥宫通知正在宴饮享乐的魔君。

      两军对峙中,魔君擎苍终于被一群衣着暴露的美人簇拥着珊珊来迟。

      他懒懒抬眼,便见天帝一身银白战袍,玉立当风,比之当年又多了一些肃杀,偏偏便是这多出的凌厉,竟让他硬生生从中瞧出几分艳色来,不禁轻挑道:“如此美貌的天帝,本君真是从未见过。只可惜了,不若跟了本君,天下万物应有尽有,也好过当这劳什子天帝。”

      天帝权当未闻,只寒声道:“将御魂鼎交出,本座权且恕你不敬之罪。”

      “我道天界突然陈兵忘川所为何事,原是为了那只小花妖。”擎苍呵呵一笑,满是得意,“我可是给过他机会,谁知他宁死也不愿侍候本君,如今已投身为御魂鼎的药材啦!不若你来,我便将他放了如何?”

      天帝面色愈来愈冷,亦不再多言,拔出赤霄剑,一声令下:“来战!”

      剑锋一指,百万天兵天降忘川,瞬时便与那魔界妖灵战在一处。日月梭天光斑驳,云虹野马岚雾遮,尸山血海顷刻而成。忘川河蔓延,彼岸花愈艳。

      同时,凶兽穷奇亦对准三王所在之地扑去,身型庞大却矫健至极,力战魔界三王却不落下风。

      擎苍见此敛了笑意,周身顿时黑色魔气萦绕,将之裹入其中,便只见黑影划过,直奔天帝所在之处。

      天帝手持赤霄剑,待那黑色残影闪至,剑锋向下划过一个弧形,与黑影的刀光相交。短兵相接处,流光暗影,如阴阳两极,互不相容。

      魔君见此情景收起逗弄之意,审视道:“我道你如何敢以区区几万年修为便与本君叫板,原是承袭了太微老儿的修为,呵呵,有意思,如此才有资格配与本君一较高下。”

      这场战役,已持续一月有余,双方兵力损伤过半。

      天帝像是已经等不及,突然放任速至的刀锋,侧身避过要害,以身相迎,并趁此向着对方胸口一剑斩去。

      双方各自用尽气力的一击,又互相被对方力量冲退,天帝凌空翻身,再反手一道剑光,直击对手命门。

      魔君提刀一挡,天界最强大的灵力与魔界至尊的妖力相撞,形成一个强大的元力场,余波以此为中心从内而外冲击而出,将四周都清出一片平地,尸山血海都化为灰飞。

      擎苍虽未被他这一剑击中命门,却接连两下中了他的道,受伤不轻,不禁吐出一口血来。原本持久战下,拼的是双方耐力修为,却万没料到他竟有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胆魄,如此虽能速战速决,他自己却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我抬手替天兵加了一个法阵,一边关注着那边战况。看到此景深知,陛下是担心润玉要撑不过了,才不惜受伤也要重创擎苍,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

      擎苍受此重创,怒嚎一声,化为身负双翼的九头腾蛇,吐出一片燎原之火。

      天帝仰剑聚气,冲天而起,瞬间化为九天应龙,召来天河之水,与那噬尽万物之火相撞。

      仿佛天光破晓混沌初开,红莲孽火血洗苍生,待一切归于平静,一条血红色的龙从云雾遮蔽的苍穹里跌落。

      魔君陨落后,魔界三王也相继被斩杀,剩余魔族妖灵霎时便乱作一团,溃如蚁穴。

      从这场九死一生的战斗中生还的天帝,在吩咐我与余下众将主持大局之后,并未多有留恋,而是向魔君居址幽冥宫飞去。我看着他染血的战袍,不知受了多重的伤。

      我宣读了天帝旨意,魔界妖灵,若降不杀,从此服天界管辖,不可再互相勾连,为祸人间。

      失了头目,且无再战之力,剩余魔族纷纷乞降,少数负隅顽抗者,当场诛杀,以儆效尤。

      待将一切处理妥当,便见陛下御风而归,怀中正抱着昏迷不醒的昙花小妖润玉。

      未有拖延,封赏了几位仙将管理魔界之后,便领军回了天界,并立即请了岐黄仙倌来璇玑宫替润玉诊治。

      岐黄仙倌看了看,皱眉道:“他在御魂鼎里待的时间太长,受煞气所侵,几乎已动摇根本,如今灵体不稳,恐怕难以苏醒。”

      天帝看了沉睡中的润玉一眼,问道:“可有方法救治?”

      岐黄仙倌想了想道:“追本溯源,若能寻到他化生之根源,再以本源之法稳住灵体,约摸可救。只是这本源难寻,何况他出身凡界,更是难以追溯。”

      这仙倌说的模糊至极又似是而非,我一时难以理解,却见陛下似已明了,将他屏退,同时对我道:“邝露,你亦出去罢。”

      我退到门外,有些疑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天帝划破手腕,正给润玉喂血。

      “陛下!”我连忙冲了进去,“您尚且身负重伤,就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吗?”

      “不过一点血而已,本座还撑得住。润玉原是因我下凡历劫以血为饲而催生的灵智,这亦是他为何偏偏生成了本座模样的原因。如若我的血能够救他,本座自然甘愿。”

      我思虑良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陛下,那您对润玉……是何感受?”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我,似疑惑我为何有此一问:“能有何感受?”

      我不知他是否于感情之事太过迟钝,亦或真的从未生过此心。我只知道,润玉大约是他目前为止最为在意之人了,却不知他究竟何时才能够发现这其中的不同。

      “好了,他如今应无甚大碍。本座要闭关一段时日,你便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他。”又交代道,“魔界大患已除,六界一统,正是各界休养生息之际,理应无甚大事,可由太巳仙人暂代决议。除此之外母神需另派人看着,以防她趁本座闭关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一一谨记在心。

      三日后,我照例如往常一样去给润玉喂药,却见润玉散着发茫然坐在榻上,问道:“是谁?”

      我还未来得及高兴却又心下一惊,霎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快步过去将他扶起来:“润玉,你可还认识我?”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却落在虚空处:“邝露?”

      我遍体寒凉,看着他无神又无助的双眼,不再过问,只将药端起来喂给他:“你身体还弱,先喝药罢。”

      他怔怔愣了一会儿,乖巧点头道:“好。”

      良久,他又开口道:“是天帝将我救出来的吧?”不待我回答,又笑了笑,仿佛已经知晓,兀自道,“想来定不容易,也不知他有没有受伤,我好像总是给他惹麻烦。”

      我心下叹息,这小花妖如此可爱又可怜,若是知晓陛下为他受伤闭关,怕是会更加难受,遂轻快了语气笑道:“那魔君岂是陛下敌手,不过费些功夫罢了,才平白让你在御魂鼎受那么久的苦。若不是你,陛下也拿不到解药,何况,陛下籍此统一六界,亦是一桩好事。”

      他张了张口,终是缄默。

      润玉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再也看不见的事实,也不再过问陛下去了何处。他又开始恢复到如往常一样的活泼爱笑,我看着他如孩童般充满稚气的笑容,心里也仿佛照进了阳光。只是时常在我不在他身边时,一个人默默出神。我时有撞见,亦从不说破。

      听闻陵光仙君有一至宝,名曰焕彩白绫,只要戴上,便能感知万物七情,以此视物,如开天眼。

      我得知后,便立刻动身前去蓬莱仙岛寻陵光仙君求取至宝白绫,希望能帮助润玉化解一点他心中的郁结之气。临别时,我嘱托缘机代为照管。

      若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定不会就此离开,而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润玉身边。哪怕他永生永世地看不见,也是好的。

      那陵光仙君是个脾性怪异的,我费了好一些功夫,才哄得他将这至宝借给我,至于借多少时日,便由我说了算了。若是届时他前来讨要,便让天帝陛下打发他去罢。

      我一路心情愉悦地想着,终于拿着白绫回到璇玑宫之时,却惊闻噩耗。

      润玉跳了临渊台。

      我至今不敢回想,当初天帝是如何的震怒。明明已经闭关的人,却突然破关,仿佛心有所感。只是终究黄粱虚空梦一场,再也无法相见。

      他清洗了璇玑宫中所有的人,包括原是先天后指派的缘机,他将她丢进极夜幻境,日日与六界极恶之人为伍,永世不得出境,生不如死。

      他指着先天后,字字诛心:“你可还记得当初辱杀我母,又给我喂了断情绝爱的陨丹?你迫使父帝对我不假辞色,却又暗中对我使了多少绊子?这些我都答应父帝不与你计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润玉可是你命缘机诱他到临渊台而后将他推了下去?你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不配为母!”

      起初先天后仍是高傲不屑,却被最后一句话触到了亲子早逝的神经,不禁面目扭曲道:“我的儿子早死,却凭何要让她的儿子好过?那昙花妖你愈视他如命,我便愈要他死!让你也如我一般,痛苦一生!”

      天帝冷冷一笑:“便如你所愿!”转头对左右吩咐道,“将先天后压入毗娑牢狱,永生永世,忏赎己罪!”

      先天后面目狰狞地上前揪住他的衣摆:“你若是恨我入骨,何不杀了我?也好替你生母及那昙花小妖复仇!”

      天帝挥出一剑,将她扫翻在地,眸中隐隐狂乱:“本座要让你,活得比死更绝望。”

      我心中所疑惑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而这答案却又未免太过残忍。天帝实则早已对润玉动情,奈何体内有陨丹压制,不明情爱何物。如今陨丹已裂,却斯人如梦,不复相见。

      自那以后,我自请辞了他赐我的上元仙子以及洞府仙居等所有封赏。润玉之事,我亦心中有愧,即便他并不曾因此怪罪我。我仍是那个一心一意只愿侍奉在他身边的小仙侍,与众多新晋仙侍无甚两样。

      冬去春来,夏逝秋至。一年总不过四季变换,如此竟已不觉过了十万年。

      这十万年里我每日见他以血饲养那株枯死的昙花,昙花却依旧毫无生气。连花灵都已不在,又如何能起死回生?

      我不知他是否还怀着那渺茫得几不可见的希望,却又想着,哪怕再渺茫,也好过彻头彻尾的绝望。他身为醒掌天下的六界之主,却无法掌控他此生唯一珍视之人的命运,未免太过荒诞可笑。

      玄音来报天帝陛下已失踪数日的时候,我正在蓬莱仙岛与陵光仙君对弈。虽然我棋艺烂得很,但并不妨碍我找到一位与我同样烂的棋友切磋技艺。

      我闻言不甚在意,陛下在位兢兢业业十万余年,歇息几日又何妨?又何必心急火燎地去扫了他的兴。他这十万来年里没有一日开心过,如今想必不过是难受得紧了,寻个去处舔舐伤口罢了。

      却架不住小仙侍那情真意切的忧心,只好罢了棋盘与陵光仙君告别。

      我在凡界寻到陛下的时候,他正坐在一间茶楼里听戏。

      红妆的伊人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春晓渐不闻杜宇

      玉骢骄何处觅琼瑶

      潘郎双鬓终归会落了白

      风月转流水亦应归

      此夜原应是良辰好光景

      奈何难寻当年身影

      这人间的戏文,惯会写些离愁别赋,听得人心里发堵。我不耐再听,看向那偏安一隅的天帝。他仍如我初见那般一袭广袖白袍,一个人静静地饮茶,眸光清淡,不沾一丝烟火气。

      他与这俗世凡尘是那样格格不入,雪里孤清,画外看客,任身边熙攘,心仍寥寥。

      我一时便止了步,不忍再上前打扰。

      神之一生,实在太过漫长。如若无人相伴,何以寥落度余生?奈何,有情未必白首,同去常不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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