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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   他在凡界徘徊了数日。

      他去过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小院子,如今已是西畔画楼游人如织;他尝过人间的忘忧酒,醉不了也忘不了;他听过戏曲名伶的话江游,婉转秋波也不过是离人闲愁。

      他不过是想瞧点人间的热闹,总好过他一个人催心挠肝的痛。只是没想到,被压抑了十万年的痛苦,一朝释放出来他竟有些承受不住。

      不知冥冥之中,簌离是否仍在护佑着她的孩子。

      他不知怎地又去了云梦泽,他生母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世代隐居与世隔绝的神农氏居址。

      他见到一位自称是他生母故人的仙人,名叫折颜,与他的生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见到折颜说起他生母时眼里细碎的光芒,便知道不过又是一个错付了真心的人。

      折颜带着颇为怀念的眼神看着他:“我一见你便知是她的孩子,你的容貌与她万分肖似,连这看上去冷冷清清的脾性都与她如出一辙。”又带了些疑惑道,“只是我怎不知她生了一对双生子?神农氏与苍龙又怎会生出一株昙花呢?”

      他闻言眼神一变,仿佛古井无波的湖水乍然生了波澜,静寂无声的凉夜突然起了骤风,紧紧盯住对面的人,一字一句问得分外艰难:“你何时见过他?”

      折颜不明所以:“十万年前我救了一只行将消散的魂魄。他容貌如你一般,与簌离甚是相似,我便顺手救了他。如今好不容易才将他魂魄养得健全些,只是还甚为虚弱,便将他投去了凡界,想来过了这一世磨难便能养得差不多了。”折颜想到此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糟了什么孽,竟碎成那般模样。”

      却见他突然起身,肃目跪地,对他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叩拜之礼:“仙上大恩,无以为报,如若晚辈能够得偿所愿,一定郑重回来拜谢!”说罢,袍袖一转,人已遁去九霄云外。

      折颜摇了摇头,对着门外渺无踪影的人摊手道:“怎地如此着急,我还没说完呢……唉……罢了……”

      一个约摸五岁的灰团子,破破烂烂的几片麻布衣不蔽体,被这冷风吹得直哆嗦,细细的手脚都生了冻疮,脸上也都是脏兮兮的黑灰,在夜色里显得黑漆漆的。他默默地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盂钵,似乎是在乞讨。却又感到羞耻似地,不敢抬头看人。偶有心善的行人,往他的盂钵里扔了一枚铜钱,他便躬身说谢谢。

      旁边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乞丐,眼见自己蹲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便动了不良的心思,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过来抢他的钱。

      谁知那小娃娃倔得很,死死护着怀里的钵子,宁愿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松手。

      几个乞丐不知一个小娃娃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嘿”了一声正想再给他点颜色瞧瞧,却不知被哪里来的力量擒住了双手,见了鬼似的动也不能动。

      他们心惊胆颤扭头一看,暗夜里凭空便现出一个人来。来人一袭清冷白袍,一双幽深黑眸淡淡一扫,便如寒冰侵袭,瞬间冻得他们不能自语,只能瞠着双目,死死盯着这不知从何而来似要取了他们性命的凶煞鬼神,肝胆俱寒。

      他却不过冷冷一句话,也不知对着何人说:“来世,畜牲道。”

      正当他们不明所以之时,却见凭空钻出一黑一白两个鬼影来,施了一礼道:“小的领命!”而后一左一右,便将他们带了下去。无边的黑暗,便是他们用人眼所能瞧见的最后一抹尘世色彩。

      这夜又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刃席卷枯叶的声音。

      那人慢慢走到小灰团子面前,蹲下身来,抬起那纤尘不染的衣袖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渐渐露出一个雪白的小脸蛋来,只是两颗琉璃珠似的眼睛茫然无神,如被剥夺了方向的子夜星辰。

      他的手微微一顿,瞬间刀凿斧砸般的疼,心肝肺都似乎碎在了这茫然的目光里。

      他轻轻抱住仍在颤抖的孩子,仿佛抱住了这十万年来的行尸走肉里的一株救命稻草。他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用一生之中最温柔的声音道:“莫怕,莫怕,我不是坏人。”

      孩子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善意,稍稍放松僵硬的身体,疑惑问道:“你是谁?”

      他解开身上的披风,将他整个裹起来:“我是来带你走的,从今往后我来照顾你可好?”

      小孩想了想,怯声问:“你会对我好么?会不会嫌弃我是个瞎子?”

      他微微红了眼眶,抱紧他沉声道:“我会对你很好,也永远不会嫌弃你。”

      韦天将他抱起来,一路走一路问,方弄清事情的始末。这孩子自出生时便因天生眼疾被父母所抛弃,被一位孑然潦倒的老乞丐捡到,老乞丐出于善心留下了他,靠着行乞勉强将他拉扯到这么大,原本还指望着他长大了替自己送终,没曾想熬不过这寒冬腊月,前些日子便已去世,不过被人草席一裹,扔去了乱葬岗,留下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他今天实在饿得不行了,便独自摸索着带了老乞丐唯一的遗物盂钵出来了。若不是韦天终于寻到他,怕是更加命途多舛。

      随处找了一方客栈,要了一盆热水替他清洗干净,暗中使了些灵力帮他修复浑身的伤口,又唤人弄了一桌吃食送过来。看他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知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这骨瘦伶仃的身体,看得人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耐着性子教他慢些,莫要太急哽住喉咙,一手倒了些热茶替他顺食。

      待他吃完,韦天将他抱上榻,掖进被子里问道:“你可有名字?”

      躲在绵软的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探出小小的脑袋,睁着两只茫然的大眼睛不知世故:“爷爷叫我瞎儿。”

      韦天抬手怜爱地摸摸他的头,给他解释:“这不是什么名字。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小团子忙不迭地点头:“好呀!”

      韦天想起曾经给昙花赐名,他亦是这般欢喜,不禁微微一笑:“今后便唤你润玉,喜欢吗?”

      “喜欢!”小团子想了想又问,“那我叫你什么?”

      韦天笑道:“你便唤我兄长罢!”

      “兄长。”小润玉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依稀是前世昙花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愣了,目光里不自觉地便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情愫。

      韦天取出来一串水蓝色的珠子,替他戴在手腕上,原本偏大的珠串即刻收缩,变成贴合手腕大小。见润玉摸着手腕不解,便对他解释道:“此乃人鱼泪,万一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可以贴身护佑你,不受人欺负。”

      “你要走吗?”润玉伸手拉住他,生怕突然而来的温暖又消失,目中沁出点点水意。

      韦天伸出细长的手指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水:“我不走,我就在一边陪着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唤我,知道了吗?”见他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好好睡罢。”

      起身吹熄了烛火,阖上房门,便去了邻房。

      夜半苏醒,他以为从头到尾不过又是他做的黄粱一梦,只是这梦格外真实些。直到隐身穿过房门,看见润玉仍沉沉睡着,心里方才安定下来。他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替他盖好踢歪的被子,随手划出一个结界,便出去了。

      幽冥地府,阎罗殿。

      有人一手支颐侧身躺在办公的桌案上,如若忽略那比桌案还宽的身板以及遮了半张脸的胡髯,也勉强算得上是玉体横陈多妖娆。

      韦天入殿的时候便见着这样一番景象。

      随行而来的判官眼见着天帝脸色愈来愈差,连忙捂着眼睛不忍直视地上去叫醒还睡得稀里糊涂的上司。

      阎王震天的呼噜声顿了顿,眯缝着眼睛揉了揉,正要责骂是哪只小鬼没眼色,斜眼瞅到对面立着的人,两只小眼睛立刻瞪得铜铃大,不禁结巴道:“天天天……天帝!”如天雷加身般浑身一激,连忙连滚带爬地翻下来跪地行礼:“臣下不知天帝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一边暗中狠剜了一眼判官,腹诽道,平日里看着倒挺机灵,关键时刻就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也不晓得提前叫醒他,好展现一下他平日里兢兢业业的模样不说,还被天帝陛下看到这般丑态。

      判官暗暗叫苦,谁知道这九重天上的天帝陛下怎地突然就来了,毫无征兆,他也慌得很。

      韦天懒得看他们眉来眼去,直接道:“生死簿。”

      阎王见他不追究自己怠惰,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从桌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来,呈给天帝。

      韦天随手一翻,竟无润玉的命格。莫非是难得一见的天命?如此他竟也无法插手。也罢,左右不过一直护着他,不让他再受那些苦。

      又勾了几个人,一一便是润玉那遗弃亲子的身生父母以及心地良善的老乞丐等,轻描淡写指点两句,衣袖一挥便不见了踪影。

      也不过须臾功夫,待他从幽冥地府回到客栈,竟就不见了润玉。他心中狠狠一跳,正准备向四周探一探,却感知到润玉就在他的房里。

      随手点燃烛火,韦天走过去将润玉从地上抱起来,眉心因方才的惊忧而微微皱起:“为何不睡?”

      润玉将头埋在他的颈项处,嘟着嘴不肯说话。

      韦天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脚,又探探他的额头,怕他病了,见此也没奈何:“怎地还不说话?”

      润玉伸出两只细细的手臂环住他修长的脖颈,紧得像缠了一条蛇:“你骗人!”忍了忍又控诉道,“你说了不走的。”后面这话声如蚊蚋,连指责都是小心翼翼。

      韦天恍然一笑:“可是寻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

      润玉点点头:“你要说话算话。”

      “嗯。”韦天将他抱回榻上,问道,“告诉我,为何半夜不睡觉跑到我房里来?”

      润玉蜷进他怀里:“做了噩梦。梦见爷爷,怎么叫他也不理我。”又带了些委屈慢吞吞道,“我醒了过来找你,怕你也不要我了,不小心就被桌子绊倒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最终吐出两个字来:“不会。”

      自从陨丹破碎以后他总能感到脏腑处一抽一抽的疼,原以为找到昙花的转世后便不会疼了,谁想竟疼得愈发厉害。只是这疼却像有瘾一般,让他难以自控,亦甘之如饴。

      孩子等不到他的回应,也是困得狠了,呼吸渐沉,一眨眼已经深入梦乡。

      韦天用灵力探了探,这眼疾是在御魂鼎里伤了元神落下的,药石惘治,连灵力也无法修复。而且,就连润玉此生的命运,他也无法掌控。

      他自幼因天后刻意刁难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到年纪轻轻登基为帝,威服众仙,乃至发动天魔大战,平魔族,灭擎苍,统一六界,无一处不艰辛。却都从未觉得如此刻这般无力过。

      冬夜格外长,睁眼到天明。

      待温暖的阳光透过轩窗泼洒进来,红光满面的店小二喜气洋洋地送来了早食,口中呼喝道:“公子,您要的粥和热水!”

      韦天叫醒仍在沉睡的润玉,清洗过后,喂他喝完粥,带着他走出了客栈。

      既已决意要在凡界生活,韦天便带着润玉寻了一处稍显僻静的院子,就此安居下来。附近人家并不多,既不会过分荒凉,让孩子觉得孤寂,也不会太过热闹,人多眼杂处处是非。

      又将院子里所有不便于行走的东西都撤了,房间里都铺上软垫,以免润玉再不慎磕到。

      待将整个院子收拾妥当,韦天寻了几方木板在其上刻字,准备先教润玉认字。

      窗外两只寒梅伸进来,被萧瑟冬雪里的艳阳一照,仿佛着了色的冰凌,闪着绯红的光,衬得那个低头专注刻字的人眉眼盈盈。

      转眼那个曾丢在暗夜里缩成一团几不可见的小灰团子,已经在几个月的调养下渐渐丰盈起来,不再瘦可见骨,脸颊有了软乎乎的肉,眉眼也依稀有了昙花的相似处。若是再披一件白狐精制的袍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小仙童。

      没过多久,邻里的人们便知这里来了一对极其好看的兄弟。原先以为是父子,那年长的也不过才及弱冠的模样,想来是亲成的早。谁知两人竟是一母同胞,只岁数差的多了些,父母早逝,无亲朋,从外乡而来。便都想着替这甚是俊朗的兄长说媒,谁知他只道身无长物,抚育幼弟,无暇他顾,一概拒了。众人叹惋几声便罢。

      春雨多连绵,整日也不见晴。

      润玉躲在房里听了半天雨声,仿佛也看见了经冬的枯枝上沾了这催发的雨水,生出幼嫩的叶芽来。虽然他看不见,但兄长每回都讲得很详尽,渐渐地,他也能够想象到。

      他已认得许多字,读过许多诗,不再除了白日便是黑夜。他眼中有了斑斓的色彩,心里也有了可以企及的梦。而这些,都是那个人赐予他的。

      “当心!”韦天甫一踏进院子便看见润玉独自走了出来,过了雨水的路面泥泞湿滑,担心他跌倒,忙先叫住他,再走过去将他带回房里,问道,“还在下雨,出来做什么?”

      润玉嘻嘻一笑:“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又仰头问道,“我们家有客人吗?”

      “哟,你这金屋藏娇的,连天帝都不当了,竟然跑来凡间逍遥快活,来了就算了,也不知道来找我。”一道满是轻挑的声音伴着一袭青色身影传过来。毋庸置疑便是方才与韦天在外面说话的人。

      “彦佑,”韦天冷冷瞥过去,“你若再口无遮拦,便和先天后一起做伴去罢!”

      彦佑嘴角一撇,不甘道:“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转头走到竹椅前懒懒一坐,一副风流公子的浪荡姿态,“你这个人呐,就是无趣,除了这身皮囊,还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也不知道各路桃花都看上你什么。可怜我的小邝露,至今仍在天界对你痴心一片,矢志不渝。”

      韦天静静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痛心疾首,也不作打扰,牵着润玉慢慢往外走:“开春了,兄长带你去做几件轻薄些的衣裳。”

      “好。”润玉乖巧点头,捏紧他的手,不疾不徐地跟着。

      彦佑好不容易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一见那两人竟欲抛下他,连忙从桌上倒了杯茶解了渴,一气跟上去,口中还叫嚷道:“哎!你竟连杯茶都不请我喝,忒无人性!”
      韦天头也不回:“自便,没人拦你。”
      润玉难见家里来客,似乎还颇为相熟,遂好奇道:“兄长,他是谁?”

      韦天还未来得及回答,彦佑便凑了过来:“你不认识我,我可记得你哦!”见小家伙好奇的样子得意一笑正欲解惑,却被一旁两记眼刀刮得实在生疼,最终也没敢在这冷酷无情的双眼注视之下开口。

      韦天用目光封住他口无遮拦的嘴,转头对润玉道:“莫要理他,他有癫狂症,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润玉对韦天的话向来深信不疑,不由同情道:“啊,岂不是比我还可怜?那我们会收留他吗?”

      “不会,他自有居处。”

      彦佑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看这对兄弟一唱一和地埋汰他,兴致勃勃看起沿路的风景来,偶有过路的美貌女子,便嘴角一勾,眼睛一眨地频频对人暗送秋波,害得人家纷纷疾走如遇登徒子。

      韦天见此也只摇了摇头,无可奈何。

      彦佑是他早前尚为夜神时为数不多的朋友,个性放荡不羁,不喜束缚,喜欢章台走马,红尘喧嚣,是以天魔大战之后推了封赏,整日游荡在凡界里,立志当一个逍遥快活的散仙。当初也是对他和昙花妖之事所知颇深的人,近日听闻他终于找到昙花的转世,特地前来看望。

      临安街向来热闹,两旁花红柳绿迎来送往,贩夫走卒车马奔流,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喧嚣。

      韦天径自走到一家成衣店,店家伙计连忙殷勤来问:“不知二位公子为何人制衣?”

      韦天低头看着润玉道:“劳烦替这孩子挑两件合适的早春服。”

      伙计连声应了,欲将润玉带到后房去量尺寸,却见那孩子慌乱地向后躲,双手紧紧攥着来人的衣袖,如临大敌。不禁为难道:“这……”

      韦天淡声道:“无妨,便在这里罢,量好尺寸将所有合适的衣服都拿出来,我来挑便可。”

      伙计蹲身替孩子量身时才发现,他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虽分外明亮,却浑无焦点,竟是个盲人。心下不免惋惜,却也不敢在客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只得快些量了,去后方将所有适当尺寸的春衣都拿了出来供人挑选。

      彦佑在一旁看着,不禁开口叹道:“这孩子的眼睛也是为了你在御魂鼎伤的。”

      韦天牵着润玉的手紧了紧,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是专程来诛我心的么?”

      彦佑哈哈大笑:“以前再如何逗你也不见你有什么情绪出来,如今短短这一日竟让我见识颇多。”

      却见韦天并不理会他,只摸了摸润玉的头,低声自语:“他太傻了。”眼里千般怜惜万种痛意,是他从不流露于人前的模样。

      润玉却毫无所觉地仰着头,对他笑得天真又烂漫。

      彦佑见此不禁敛了笑,叹了一口气,只盼这两人再无波折。

      七月流火,暑热未消。

      三三两两的采莲女结伴踏歌于莲舟之上,清脆婉转的歌声此起彼伏,如这船行而过破开水面的波纹,缓缓荡漾开去,间或引得路人张望,却只见得漫天的莲叶与粉白的荷花,哪里能见得人影。

      采莲女们在深不见人的莲花池里穿梭自如,待莲舟停在尽头,纷纷放下裙摆,挽了手中的挎篮,嬉笑旖旎而去。寻得行人如织处,便放下挎篮就地而坐,但有人相询,无不热情招呼。

      “请问姑娘,不知这莲价几何?”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传来,在炎炎夏日的嘈杂街头仿如一捧清泉流过,分外舒爽。

      众人被这声音引得一看,顿时又吃了一惊。

      一位白衣的少年,约摸十五六岁,一头青丝仅用发带束了一半,面容极为俊秀,微微一笑,便如三月的桃花初绽,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愉悦起来。

      采莲女不禁笑出一声:“这位公子如若跟着奴家回去,奴家分文不取,全部相送!”

      众人纷纷大笑,眼见这位秀美的小公子羞红了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地民风朴实奔放,但凡看对眼了,便可即刻相约筹办婚事,有情人之间,嫁娶由来随意。常人遇到此种情境,如若有意,便应和一声彼此相许,如若无意,婉言相拒也无伤大雅,倒是少有人仅为一句邀约戏语便如此羞赧,似是从未见识过一般。

      采莲女未想这少年竟如此纯净,正要开口替他解围,却突然来了一位面貌与这少年极为相似的公子,轻轻将少年往身后一带,不声不响地挡在了众人面前,随意一瞥,眉锋眼利,浑身肃冷,与那少年的温润气质截然相反。

      “可够?”他伸手递过一枚银锭,沉沉的嗓音如一柄利刃,将突然静默的四周割裂。

      采莲女从这摄人心魄的目光中回过神,忙将手边的挎篮送上去。

      那人一手提过挎篮,一手牵着少年,从众人的视线中离去。他心中无尘,眼里无物,唯有在望向少年的目光里,盛了温柔。只可惜那少年,却看不见。

      闹市里的惊鸿一瞥,转眼波澜不兴。

      韦天剥了一碗莲子,放到润玉手边:“想吃莲子何不让我去买?”

      润玉想到被人调戏之事又羞红了脸:“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出门。”

      “哪里就长大了?分明还是个孩子。”韦天笑了一声,看着他玉面羞红,如点胭脂色,正欲伸过去捏他面颊的手微微一顿,终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润玉辩道:“兄长总拿我当小孩子,也不想想今年岁末我便要十六了,彦佑说寻常人家已经成了亲。”

      “往后不许再与他来往。整日没个正形,教坏孩子。”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惯常对他这般说话便是不容悖逆的态度。润玉撇了撇嘴,手边的一碗莲子吃了半日也没见少,那人只顾往他碗里放,自己却丁点不沾,不免心里又存了些害他担心的愧疚,于是软软应声:“知道了。”

      晚间的风终于送来些许凉意,吹散灼灼烈日燃尽的余温。

      润玉替院子里的花木浇完水,重又拿起桌上的木头雕刻起来。那日与他说完话后,韦天便说要出去一趟,至今已有数日未归。

      自被他收养,还未有这么长时间的分别,细细想来润玉自幼便被他照顾得很好,万事都被打理得异常妥帖,他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却如父如母,亦兄亦父,对他再好不过。有时候他忍不住去想这其中的原因,听人说他们长得很像,可世上相似之人几何,何必偏偏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如此。他也知道兄长不是普通人,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来自盲人的直觉,彦佑的神出鬼没,以及幼时他还听不懂的话。

      越想他便越害怕。他的好已经深入骨髓,他不能想象与他分开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就会痛不欲生。于是慢慢地不再去想这些无解的问题,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好。

      五日里,他已经雕出一个眉眼俱全的人形来,指尖划过这木刻的面容,是想象中的,兄长的模样。

      五天前,韦天寻到彦佑,告知他有要事需要回天界处理,并让他暗中保护好润玉。

      彦佑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韦天随手化出一个人间命盘,展示出生死轮回的奥义:“天魔大战之后,除却朝代轮转,政权更迭,人间在无外力干预之下已太平无事十万年。近年来却不知何故,四处暴戾丛生,各国之间战事频发,无有休止,甚至无需缘由,随意便能挑起争斗战乱,甚是反常。若长此以往,必将人间如地狱,遍地生修罗。想必也是那人的最终目的。”

      彦佑将长扇一收,正襟危坐道:“你是怀疑有邪魔作祟?”

      “嗯。”韦天站在背着光的地方,残阳如血一般挂在他身后,逆光勾勒出他优异的轮廓,将他脸上的绒毛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他点点头,继续道,“且并不是一般的邪魔,寻常妖物并无如此大的影响力可以掌控人心。”

      “你可是已有推断?”

      “尚未确定。我需先回天界,推演求证一番,再做决断。”

      彦佑看着站在光晕里的这人,仿佛世间所有的光芒皆由伊而始,释迦佛的步步生莲也不过如此了,叹服道:“天帝心思缜密,见微知著,又心怀苍生,仁义浩荡,乃六界之福。”

      韦天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几时连你也学得如天上那班老臣一样,净会说些没用的?”

      彦佑翻了个白眼:“不爱听便罢,可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韦天嗤地一笑,也没这闲工夫与他耍嘴皮子,继续道:“说起来,我还需去一趟云梦泽,向折颜上神问清楚润玉转世的始末。我擅自带他脱离原本的命运,原想索性将之篡改,却并未在阎罗殿的生死簿里见到他。这些年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让任何危险靠近,只是即便将他护得再好,心里总也不安定,一直担心生出什么意外来。如今魔界之事刻不容缓,我可能需要多离开些时日,润玉就劳你费心看顾。”

      彦佑笑得不怀好意:“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韦天自然也知道治他的法子,眉峰一挑:“你若是不怕我将你的老巢给端了,便尽管由着性子乱来。”

      彦佑顿时脸上一僵,忆起不打不相识的往事,仍心有余悸,掩面道:“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听你的还不成吗?”

      南天门的天将派人来禀的时候,邝露正在给璇玑宫的昙花浇水。自夜神当了天帝,便搬离了璇玑宫。天界的日夜都格外长,她闲来无事,也嫌这璇玑宫冷冷清清地,没个主人在时该有的样子,于是种了这一片昙花,时常过来打理,只可惜,至今也没生出一个花灵来。不过也好,即便生了花灵,也不会是那一个,看着更叫人想念。

      韦天回到璇玑宫时,看到这成片的昙花,脚步微微一顿,余光里看了邝露一眼,并未就此多说,只将下界异象三言两语说了一遍,吩咐她道:“去将太巳仙人,钦天监的掌辰星倌,破军等三位星君都请来,商议要务。”

      邝露躬身一礼,正欲告退,却被那垂首忙于公务的人再次叫住,邝露回头看他。

      他将笔搁下,抬头对她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跟随着我,忠心耿耿,凡有所难,皆义不容辞。上次润玉之事本不怪你,你却一直心怀歉疚。如今我终于寻到他,他很好,你亦不必再有挂怀。此前你父亲便和我说到过你的婚事,若你亦有此意,这六界四海,但凡有你中意的人,只消跟我说便是,本座替你赐婚。”

      邝露只觉得他每说一句便是往她心口扎一刀。她从来都不敢奢求什么,而他的怜悯与善意于她而言都无非只是无法回应的拒绝罢了,她不敢对他说,她这一生只想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好好的。于是她低下头,藏住欲泪的双眼,拜谢:“邝露若有中意之人,必定告知陛下,谢陛下恩典!”

      九霄云殿里,众仙听闻天帝所言,皆皱眉思索。

      太巳仙人道:“若说小范围之内的影响,尚有可能是邪魔作祟,只是这能力之大,竟至惑乱一界,老臣还从未听说过。不知陛下有何推断?”

      掌辰星倌也道:“臣司掌星命,暂无异象。”

      韦天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只似鹿非鹿的异兽,对众人道:“不知众仙家可曾听说过魇兽。本座曾对杂文异志多有涉猎,在梦陀经里有少许记载,言及魇兽,凡所梦也,无有不食,又吞吐梦境,蛊惑人心。只是此兽向来高傲难驯,不受掌控。”

      太巳仙人疑惑道:“那是何人有此能力,能操控魇兽?”

      韦天一拂衣袖,负手而立:“不知众仙是否想过,十六万年前,擎苍明明已经死了,为何十万年前仍能死而复生?”

      众仙脸上皆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这……”

      “凤凰涅槃,死而后生。神魂俱灭还能死而复生的,也只有上古神凰的血脉。”

      太巳仙人恍然大悟道:“说来老臣想到一桩旧事,约在数百万年前,凰族长子旭烈为一妖兽叛出神界,堕入魔道,后育有一子,却不知所踪,据传旭烈与那妖兽乃是逆天结合,史无前例,其子并未存活下来。如今想来擎苍便是旭烈为那妖兽所出,只是年代久远,当年历经此事之人已大多陨落,是以极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世。”

      天帝点点头:“那便是了。他当年受此重创,擎苍即便有再生之力,也必定大不如前,是以此次迂回行事,意图先扩大势力,再与天界抗衡。那便有劳三位星君加强防范,勿让擎苍寻到可乘之机。魔界还需加派天兵,严加看管,凡有异动者,一律就地处决!”

      众将齐声道:“臣下领命!”

      云梦泽不愧为世外桃源隐居之地,桃林的花总也开不败,风过又卷起一片红浪,离落枝头的花瓣像是漫天飞羽,悠悠荡荡,梦里不知身是客,以为天上人间。

      韦天便在这恍如琉璃幻境的桃林里寻到了躺在花枝上醉生梦死的折颜上神。

      折颜见到他,醉眼惺忪地仔细瞧了瞧,待看清楚来人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再来找我,可是为润玉之事?”

      韦天拱手道:“上神英明,还望指教。”

      折颜坐起来又灌了一口酒,叹了口气道:“我遇见他时,他几乎便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只余一息护体的灵气。我再如何能耐,也只能勉强修补,却无法起死回生。是以即便后来稳住了他的魂魄,他也一直无法醒来。我别无他法,唯有将他投去凡界转世来求得生机。只是,我并未想到他的元神不止是有所损伤,而是被生生从体内剥离了一半。生气可以在轮回转世中补回,元神却是没有办法补全的。而元神不全之人在转世中无法被地府判定归类,自然便不在这生死簿上,却又并非真正顺天而成的天命。天命者,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而人为造成的天命,前途更为难测。”

      韦天默然半响,开口道:“多谢上神告知,晚辈已知晓该如何行事。”又看了看这桃林,美则美矣,却终是少了些生气。他清浅一笑,眼里似落了星辉,“日后我会带昙花来,让他也看看这十里桃林,再与上神痛饮三日。”

      折颜哈哈一笑:“善也!”

      韦天回到家时,院子里的风铃响个不停。他轻轻一拂,四处便安静下来,只余藤椅上沉睡之人清浅的呼吸声。

      虽说白日尚炙,也终究过了立秋,夜里的风已有些凉意,如此大意便在外面睡着,实在是不顾惜身体。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抱起来,轻飘飘地没有丝毫重量,这些年无论怎么养也不见胖,浑身都是骨骼,瘦得令人心疼。

      脚步方动,立时从怀里掉了块东西出来,他捡起来一瞧,是个木刻的人像,面容冷肃,一见便知是谁。他轻轻一笑,放进怀里收好,大步迈进卧房。

      他将人放到榻上,正欲离去,却被一只手拉住衣袖。韦天低头一看,见润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轻轻唤他:“兄长?”

      他回道:“我在。”

      “我很担心你。”润玉伸手环住他,“可不可以……永远不要丢下润玉?”

      韦天低沉一笑,反问道:“怎会?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你当初为什么会收养我?”

      “以后你会知道。”

      “兄长……”

      “嗯?”

      “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

      “我知道,早点睡。”韦天心中一叹,傻孩子,他又岂会不知,他费尽心机寻到转世养在身边十余年,又怎会只拿他当兄弟照顾?只是他现在还有事要处理,不便言明。

      魔界有一隐蔽之地,名曰澹台洞,洞中盛着魔族所造的六欲十恶池,历来以枉死恶鬼,以及欲望最盛之人供养。众所周知,凡人乃是六界之中欲念最多,恶念最杂的生灵,以此来供养魔族温床,方能生生不息,取之不竭。

      擎苍站在池中汲取着力量,四大护法面如修罗,连成一阵。池边有一雪白异兽,头顶两角,煞是美丽,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懵懂不知世事。

      它见到一人踏光而入,剑尖染血,脚步虽缓却不停,随手挥出两剑破了结界,直指池中人。
      他开口道:“他的元神。”

      擎苍睁开双眼,阴蛰地笑了:“堂堂天帝也有情根深种的时候。”他拿出一个拇指大的玉瓶,“想要?凭本事来取。你们天界的神不是一向都自诩高人一等,不如也来尝尝这六欲十恶池的滋味如何?”

      韦天二话不说,抬脚便迈入池中。

      擎苍被惊地一愣,这六欲十恶池汇集世上无限恶欲,可放大一切恶念,神明之所以至高无上,无非便是清心寡欲,将天道奉为圭臬,一旦沾染上,由神堕魔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韦天便趁他这惊愣的瞬间,凌空一抓,将玉瓶抢了过来,冷眼看他:“这次,不会再让你有重生的机会。”

      擎苍眯了眯眼:“即便让你拿到又如何?这六欲十恶池的滋味好受吗?”

      韦天冷冷一笑:“妖邪必诛!”不过才起念头,杀戮欲望顿时暴涨,韦天身化怒龙,仰天长啸。巨大的龙尾一摆,顿时将整个澹台洞都震得坍塌。

      一龙一蛇腾空而上,相互厮杀。天空时而明灭,一时飘雪,一时飞霜,白昼黑夜,四季紊乱。

      应龙伺机一口擒住腾蛇,顿时将腾蛇咬得鲜血淋漓,半空中俯冲下来将其掼到地上。

      擎苍变回人形捂住肚腹处的伤口,大笑出声:“你即便杀了我,也会入魔,到时,六界还是我魔族的天下,哈哈哈哈……”

      韦天吐出琉璃净火:“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能够克你涅槃火之物?三生万物,本相生相克。”

      擎苍终于变了脸色:“你你你……本性属水,为何会琉璃净火?”

      “别忘了,我父帝是火属苍龙,他修的便是琉璃净火。他既然传给了我,本座自然会。”

      擎苍欲要奔逃,却被已经席卷而至的琉璃净火烧了个干净。

      润玉仿佛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梦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和他朝思暮想的人兄弟相称,相濡以沫地一起生活了十年。那人教他读书,教他刻字,给了他一切曾经梦寐以求的宠爱。他纵然忘了以前的一切,却还是沦陷在了那个人的温柔里。

      他相信自己不再是一厢情愿,如果只用一双眼睛便能换得他永远的陪伴,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直到他听见那人对他说:“这双眼睛这么美,不该什么都看不见。”

      他便醒了过来。再次得见光明,他才知道这并不是梦,而是十载凡尘的普通生活。他本以为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曾待他如珠如宝的人,放眼四顾,却遍寻不见那人的身影。

      他拒绝他,又从擎苍手里救了他;他流落凡界,他又细心看顾;而他好不容易复明,想见一见他,他却又毫不在意,撒手便走。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润玉,你能看见了?”彦佑守在润玉身边,看他终于醒来,立时整个人都凑了过去,将背后的光挡得严实,“经此一劫,你也算是苦尽甘来,飞升上仙了。”

      润玉点点头,勉强朝他笑了笑:“彦佑。”

      彦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心底难免有些不忍,却又想起那人的叮嘱,只好咳了一声,道:“你的真身被放在璇玑宫,有邝露仙子细心照料着,不必担心。”

      “他呢?”润玉将手指抓了又放,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彦佑避开他过分殷切的眼神:“韦天见你已无大碍,便先回天界了,让我看着你。”正想着若被追问该如何酝酿说辞,润玉却并无在此多留的打算,告了声辞,便不见了踪影。

      午夜正是幽昙花开时,璇玑宫的外院里已然铺了一层纯白的“雪”,清香四溢。正中那株格外大些,却偏偏只余这株,光秃秃的枝叶上,连个花苞也没有。

      邝露看着这些美丽的花儿,心底满是欢喜。直到迎面一人过来,让她愣了好半响。

      润玉微微一笑,轻轻唤她:“邝露。”

      邝露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终于回来了。”

      润玉抬手替她擦干眼泪:“害你担心了。”

      邝露摇摇头:“若不是我……”

      润玉打断她的自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么?还因祸得福成了上仙。”

      “那我们不说这个。”邝露转头揶揄道,“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寻陛下的?”

      润玉脸色一红,不言而喻。

      邝露噗嗤一笑,也不难为他:“那可真是不巧,陛下去了天外天。”

      天外天位于九重天之外,乃是历届先祖的祭奠之处,也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等闲人等入不得。

      润玉眼神一黯:“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邝露摇摇头,忽地道:“不过他给你留了一只魇兽,说是作为你晋升上仙的礼物。”她抬手一招,便从宫内跑出一只美丽的异兽来,通体雪白,唯有两角晶莹剔透,泛着斑斓虹光。

      魇兽用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他瞧了瞧,慢慢向他走过来。

      他心里便生出一些柔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魇兽靠近他,轻轻蹭了蹭。

      邝露惊叹道:“你看他,与你很是亲近呢!”

      润玉笑道:“它很温驯。”

      “这可不是普通的异兽,是陛下从魔界捉来的,它连陛下都懒得搭理,又怎会轻易听话。”

      润玉奇道:“是吗?许是与我有缘罢。”

      如此已过了一月有余,韦天却还未从天外天回来。

      夜里他忍不住喝了酒,在他初次以人形相见的那个水潭边,看着潭里零落的星子,没有那条银白的龙尾,这里的景色也不过如此。

      魇兽睡在他旁边吞吐梦境。有蓝色的所见梦和黄色的所思梦。

      他醉眼朦胧里扫过一个黄色的所思梦,顿时便愣住了,醉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脸色如血一样红。

      他以为是他酒后眼花,将那颗梦抓过来又仔细瞧了瞧,这次看得再清楚不过。梦境里那个衣衫半解,被锁链缠身的人,分明便是他自己,而看他那眼角绯红,仰颈饮泣的情态,已然是动了情。

      画面中又出来一个人,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手心一抖,梦中的画面也随之一颤。他心中顿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画面中,那人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一向沉静的双眼里,透出异样的光。韦天看着被紧锁的他的囚徒,从额头吻至他修长的脖颈,然后张口咬住,让他痛呼出声,又有些畅快淋漓。

      梦境至此便突然碎了。

      毫无疑问,魇兽是食了韦天的梦境。只是,他又有些想不明,韦天理应在天外天,那魇兽又是在何时吃了他的梦境?除非他早已回到这里,而他回来却又为何不肯见他?

      他的元神是在魔界的御魂鼎受损而导致双眼失明的,自己为何会突然复明又晋升上仙,联想起邝露说他从魔界捉回魇兽的话,他忽地明白了什么。

      他一路疾跑,直到看见出云宫紧阖的宫门,才停下来。自回到天界后他便一直待在璇玑宫里等他,还从未回到这里来看过。

      他手上施了些灵力,破了结界,宫门向两边缓缓打开。他慢慢走进去,到达内院房门也不过短短几十步,这一路上他却是从未有过的心如擂鼓,不安忐忑。

      直至看见那人如他所料地睡在卧房里,他都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从来也没想到心系之人竟也会如他一般,深情而不自知。

      他走过去,缓缓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带着许久未见的想念。

      韦天感到异样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人,以为不过又是一场春梦,想也没想便对着他的肩膀一口咬上去,听到润玉闷哼一声。

      从魔界回来后,他便无法控制住自己对润玉突如其来的凌虐欲。于是将元神替他合入体内后,他便避开他去了天外天,却又忍不住铺天盖地的想念,于是一个人回到这出云宫,仿佛这里还留有他的气息。到了夜里他便开始无休无止地做梦,他控制不住,后来便索性放任。不过南柯一梦,随心所欲又何妨。

      直到闻到梦中之人身上本不该有的幽幽昙花香,他才突然清醒过来。

      “润玉?”

      润玉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瞧着他,缓缓笑了:“是我。”

      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嘴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眼里是未灭的情欲,连气息都是重的。而润玉的上衣早已被他撕破,殷红的血迹浸染了白色的里衣,是他方才不知轻重,将润玉的肩膀咬破。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润玉明明拜他所赐狼狈地坐着,却还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眼里写满了担忧。

      韦天颤抖着双手抱住他,第一次失控地眼角发红:“玉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润玉却毫不在意,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告诉我,发生过什么?”

      “我入过魔界的六欲十恶池。”

      润玉急切道:“对你有何影响?是否严重?”

      韦天摇摇头:“杂念愈多之人,影响愈深重。我心无所求,于我而言本不妨事。直到见到你才发现,原来我也是有欲望的。我没有办法保证不会伤害你,便只好不去见你。”

      忐忑许久的心瞬间平静下来,润玉抬起头来亲了亲他的眼睛:“你没事便好,我想与你在一起,你不要怕伤害我。”

      韦天盯着他看了半响,低头吻住他肩上的伤口,沉沉的嗓音还带着些喑哑,分外勾人:“还疼不疼?”

      润玉粲然一笑,摇了摇头。眼波一转,突然扑到他的身上:“魇兽吃了你的梦,被我瞧见了。“

      韦天猝不及防被他扑倒,闻言耳根难得一红,见他不知害臊还要再说,一手托住他的头翻转过身将他压在身下,一边张口衔住他的唇,堵住那些令人羞耻之言。

      润玉被他亲得手脚发软,晕乎乎地早已忘了今夕何夕。

      韦天尽量压制住自己内心疯狂的躁动,只以唇舌抚慰。隐约的月光映照下,润玉修长白皙的脖颈漂亮得令人心惊,他只好遵循自己最原始的本能,将唇凑上去,伸舌舔了舔他的喉结。

      “嗯……”润玉顿时发出难耐的呻吟声,眼里沁出泪来。

      韦天看着他被人咬住喉结时脆弱又无助的样子,好不容易克制下去的凌虐欲望又喷涌上来,双眼都变得猩红起来。

      润玉察觉出他的异样,主动将他抱得更紧,无声地安抚他。手指突然摸到他胸口一道深长的伤疤,顿时明白是韦天为了救他,在天魔大战之中被擎苍所伤,心里一阵酸软,埋下头像只小兽一样认真地去舔舐他胸前的伤口。

      韦天被他撩拨得难以自抑。这小花妖,向来一派天真,却偏偏是这样一种纯洁无垢的热忱,撩人而不自知。

      身上的龙鳞若隐若现,银白的龙尾缓缓延伸开来,头上依稀两只龙角,是他情动到无法自控,现了原身出来。

      润玉看着这耀目的应龙之神,朦胧的月光下美得无可比拟,一如人间惊鸿一瞥,一如星潭惊鸿一面。

      韦天龙尾一卷,将润玉缠了上来,两人瞬间变得密不可分。静寂无声的夜里,只有他在耳边沉沉低语:“会有些疼,不要怕。”

      润玉还来不及细想他话中之意,便已经切身体味。他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韦天替他一一舔吻干净,连带着他下意识湿漉的眼睫。

      三更私语,两厢浓情,一时欢枕至天明。

      “雨未停的时节,

      煎茶试新叶,

      让光阴,杯中交叠。”

      “春分后,花未谢,

      尚可采撷,

      却低首,问是耶非耶?”

      雨后初霁,采茶女遥声对歌,长亭内人影一双。

      润玉敛袖斟茶,刚采的茶叶还带着晨露的清香,不禁微微一笑:“偶有得闲,欣赏一下人间风光,倒也不错。”

      韦天从他手里接过茶盏,细细品了品,眉心舒展:“待你在人间玩够了,便带你去看一看折颜上神的十里桃林,花开不败,甚是雅致。”

      润玉眉眼弯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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