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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骄傲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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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挂,庆隆和秀儿已经入睡了。
宁谨言还在完善这幅画,他执笔思索着,想题一首诗,好画配好词。
“七少爷,夫人叫您过去一趟。”是翠烟,宁夫人吩咐她带七少爷过去。
“翠烟姐姐?母亲唤我何事?”宁谨言不想挪动步子,这词他才完成一半。一点哀思,几处闲愁,晚霞更添颜色。
“这奴婢倒是不知,夫人等着七少爷呢。”翠烟说道。她真猜不出是什么事,最有可能的便是秀儿这件事了,只是没见夫人面上有任何不悦,她越来越捉摸不透宁夫人了。
被她这样一打搅,灵感瞬间消失了。宁谨言将笔一扔,“走吧!我这就过去!”
翠烟跟在他后面,这回倒是走的稳重淡定了,不快亦不慢,少爷渐渐地渐渐地就长大了,懂事了。翠烟尚未感慨完,便到了正院。
“都出去吧。”宁夫人对众奴才说道。小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宁夫人看向翠烟和姜嬷嬷,“你们也出去吧,我跟七少爷谈谈心。”
“是。”翠烟和姜嬷嬷也退了出去,在屋外等候吩咐。
宁谨言不知母亲究竟要和他说何事,连姜嬷嬷都不让听。“母亲?”
“跪下!”宁夫人严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她面色不悦。
宁谨言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孩儿有什么地方让母亲不满意了?”他问道。他有时候觉得母亲太霸道了,二哥只是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母亲不同意,为了所爱,二哥有家归不得,便是不孝。大哥按照她的心意娶了大嫂,没有悖逆她,就是孝顺。那他呢?他该怎么办?他自己的人生只想自己做主,和喜欢的人一起,白头到老,就这样简单,却是困难重重。许是家中的这些变故,让他早熟。
“言儿,你可知所犯何错?”宁夫人问道。
宁谨言思索着,他没做什么事呀,面露不解:“孩儿不知。”
“你不知?那为娘就告诉你!第一错,不该给奴才戴花,即使是女子也不行,更何况是男子?即做错了事,就不该让这事传出去,亦或者一开始就不要让人看到,此乃第二错。第三错,府中谣言滔天,你竟一点不知!还有心情吟诗作画!”宁夫人怒道,即便她再如何压制,抵不过知道的人多,总是会传出去的。她的面子往哪搁,宁府的颜面往哪儿搁?
宁夫人继续说道:“你三姐姐尚未出阁,因着你二哥哥离家一事,已经叫许多人笑话咱们了,此事若传了出去,别人会说咱们家风不严,还有谁敢上门提亲?”
宁谨言听着母亲说的这些话,呆愣愣问道:“什么谣言?”母亲说的对,原来在自己家里还要注意这些?究竟哪里才能真正的自由?他绝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宁夫人快要被他气吐血了:“府中人人皆说你好男色,那秀儿姿容堪比女子,跟在你身边好几年了吧?”是该处置了,要怪,就怪那张脸吧。第一次见着她就觉着这孩子太过漂亮了,恐会招惹是非,果真应了。
“男色?”宁谨言惊讶道,正疑惑什么是男色,听完母亲后半句便顾不得了,这语气大不对,“母亲,是我不对,都怪我太贪玩,请母亲不要处罚秀儿,他跟在我身边两年多了,孩儿不忍心看他受罚。”
“好一个不忍心!看来这秀儿是真留不得了!”宁夫人冷哼。不过一个奴才,怎就叫他不忍心了?
“母亲!”宁谨言立时急红了眼,焦急地瞪着宁夫人。“你要罚便罚我吧,本就是我的不对,是我连累了他。”
“主子做错了事,他本应劝阻!他不止不加劝阻,还一直戴着那花,叫全府上下都见着了!明日我便将他发卖了!”宁夫人说道。
“他是想要取下来的,是我不让!是我的错!母亲不要卖了他!以后我什么都听母亲的!”宁谨言急道。想到秀儿不在身边,他就难过。
“我的话是不管用了吗?!啊?!从小到大,你闯了多少祸?哪次不是母亲替你摆平的?这话你上回就说过,如今你听我的吗?”宁夫人心意已决。
“母亲要怎样才肯放过秀儿?”宁谨言问,这一刻他觉得可怕,母亲的固执,他没有少见,但没想到这固执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压的他,近乎窒息。
宁夫人还是那想法,母子之间不想闹得跟深仇大恨似的,更何况,如今言儿都十岁了,记事了,也会记仇了。罢,不过,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妥协,“罢了,自今日起,你需紧守规矩,无论何人、何事,都不可僭越半步。与奴才,不可交往过密。知府府上的三少爷俞默微,金府六少爷金士椯,与你年纪相仿,平日里应多与这样的人结交才是。”
他不知道母亲因为他的苦苦哀求才心软,还是这本就是她想到达到的目的。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只能答应,因为秀儿竟已成了他的软肋,或许,就是因为他长的好看。“是,母亲。”
“夫人,奴婢还是去送送七少爷吧。”翠烟说道,他年纪还小,夜里又黑,少爷会害怕的。
“他该学会成长了,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宁夫人神色疲倦。言儿,别怪母亲心狠,你小时母亲太宠着你了,以至于养成你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为了你好,是该磨磨你这骄傲的性子了,免得你以后铸下大错。
“奴婢伺候夫人休息。”
“嗯。”
宁谨言一个人提着灯笼向皓月轩走去,月光惨白,落在他同样惨白的脸上。一瞬间,他好似长大了,明白了许多。
望望天空的月亮和闪烁星辰,将眼泪倒回去,他是宁谨言,是从来不流泪的。他是宁谨言,他是这样无力,保护不了在意的人。他是宁谨言,是从来不服输的,他会让自己强大的,强大到可以无法无天。
紧握的拳头指甲嵌入了皮肉,殷红的血丝被黑夜淹没,嘴中铁锈般的味道让人恶心并迷恋着。
他关好皓月轩的院门,确定大家都睡了,悄悄推开秀儿他们的房门。
站在床边,月光穿过窗户,静静洒在秀儿干净美好的脸庞,宁谨言看着,着魔。或许,从你来到我身边那一刻,不止入了我的眼,更走进了我的心,我便再也无法自拔。
秀儿睡着了,小声呼吸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嘴角微微翘起。
愿岁月无扰你,美梦常相伴。
宁谨言回到书房,灯还亮着,未完的词应当继续。年华逝去,岁惊月扰,美梦难常伴我。
他将这画裱了起来,珍之,藏之。
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宁谨言在书房眯了一会儿,辰时便要去上课了。很想睡觉,想休息,身躯和精神都被疲累包裹。他已经是一个懂事的人了,许多事不需别人提醒督促,去做就是。
“少爷?”秋嬷嬷未曾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便起来看看。往日里这个时辰秀儿和庆隆该伺候少爷起床的。此刻,少爷已起来了,正在书房外。不像是要进去,倒像是刚从里边出来。“秀儿他们呢?”少爷都起了他们倒还睡着。
“我去书塾了,不必叫他们了。秋嬷嬷,天还早,回屋再睡会儿吧。”宁谨言道。他有点难过,秀儿难道都不在意自己的吗?
“是,少爷。”秋嬷嬷应道。这两人,平日里都叫惯坏了。
厨房送来的早膳他只吃了几口粥,便没胃口了,穿上外套,便去府中书塾了。
“快点,醒醒!”庆隆睁眼便看见已大亮的天,朦胧的睡意消散,顿时惊醒,他推攘着沉睡中的秀儿。
秀儿揉了揉眼睛,没有起来的意思,低声道:“什么时辰了。”
庆隆已下了床,急急地穿着衣服,“过了辰时了。”天都这么亮了,辰时早过了。真是,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呢?
“什么?!”秀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猛地掀开被子,“没听见打更啊!”他疑惑地说道。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快点换衣服啊!少爷可能已经发怒了!”庆隆见他坐着不动,心里着急,恨不得替他穿衣服,少爷身边没有贴身丫头,向来都是他们二人伺候少爷起床的。
秀儿再不犹豫,起身穿衣,如今是四月,天气渐渐暖了,不像冬日里,里里外外要穿许多层,那才麻烦。“辰时都过了,少爷此刻已在书塾了。”
“也对哦。”庆隆想到,是他太急了,随即转念道:“即便如此,我们也应当早点过去才对啊,快点,等你呢!”
“知道啦!”秀儿说道。起床真的好难,被窝里多暖和,能睡到日上三竿最好。但他知道,他只是一个奴才。只有做梦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了,乖乖起床吧。少爷每天都起这么早,实是让人佩服,是什么在支撑他?
秀儿和庆隆向书塾走去,一路上,碰见的下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他们抛出不善的眼神,像嘲笑,似嫉妒。
“奇了怪了,都看什么呀?”庆隆疑惑道。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快走吧。”秀儿总觉得那些人在看自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两个小丫鬟在一扇门后,瞧着前方两个小小背影。
“小点的那个就是秀儿?”丫鬟小圆道。
丫鬟小络面有妒色:“就是他,竟然勾引七少爷!”小络的母亲是后院一个管事,平日里与宁夫人身边的姜嬷嬷素来亲厚,小络如今亦是在宁夫人的正院做事,是个三等丫头,在府里大家见到她也都会打声招呼。
小络现今也只得十三岁,正是少女思春的年纪。她自小在二少爷跟前也没少晃悠,脚崴了啊,不小心撞到了啊,可二少爷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她母亲自幼便听母亲说,若是做了这府上的姨娘,就是半个主子,便是飞上枝头了,定要让那些小瞧她的人刮目相看。
只是二少爷自去年离家出走,便音信全无。她原本是想跟大少爷走进些的,大少爷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以后定会飞黄腾达,加官进爵。只是大少爷平日里只在自己院子读书,连面都见不到。她便选了二少爷,二少爷在府里时虽常常四处转悠,但更多的时间确是随着老爷外出,每次回来都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了。
先前听闻大少爷封官的消息小络还暗暗后悔,当初多接触大少爷的,说不定现在也是官家娘子了呢!这许久不见二少爷,她心中的对他的念想也淡了,平日里踏踏实实做事,没搞什么幺蛾子。
“挺可爱的男孩子。”小圆说道,不像是大家传言中的那种人。当然,也有说是秀儿是被少爷逼迫的,是少爷有龙阳之癖。不过她不信,传言都是不可信的,真相也许很简单,就是两个小孩子贪玩罢了,她是这样想的。许是大家太闲了,没事干,总想搞点事。
“什么可爱,根本就是狐媚!男生女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小络说道。她虽未曾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口口相传的传说故事她也听得不少,大家给她面子,也都爱同她说话,什么皇帝臣子啊,之类的,古时发生过不少,没有一个下场是好的。
“......”小圆没有反驳她,她反驳一句,小络能顶十句,自小一块儿长大,小络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了。
“古.......之.......能者.......”秀儿二人已到了书塾,慕容先生正在讲课,不便贸然闯入,二人在门外候着。
秀儿一边听着慕容先生讲课,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想着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庆隆站的直直的,面色沉稳,树上一滴水珠滴在他的额头也没有抬手去擦。
院子里的树,满是翠绿的嫩芽,有的高大,有的细小,直立着,向上生长,太阳在东边挂着,早晨的光是清爽的,透过密密枝丫,一束束落在青色草地上,小草随着晨风摇曳,一朵朵黄色小花点缀其中。
鸟儿正欢快地歌唱,盘旋着,掠过屋檐,秀儿的目光随它而去,它飞向的是遥远的天际,在水蓝色的天空中失去了身影。
那朵白云的形状像是一位仙女,她绫罗飘逸,向大地抛洒甘霖。
秀儿摇摇头,少爷说的神游天外就是这个意思吧。收了心神,默默背着昨日背的书。
宁谨言自他们一到便看见他们了,在外面站会儿就当是教训了。还好他们伺候的人是自己,若是换成五哥,非得落一层皮不可。不过五哥自有贴身丫鬟伺候起床及洗漱穿衣等一应事物。
宁夫人原是给宁谨言安排了两个小丫鬟贴身伺候的,宁谨言嫌小姑娘烦,便打发了。皓月轩里只有管事的秋嬷嬷,秀儿和庆隆两个小厮,几个家丁和几个洒扫丫头。
秋嬷嬷回屋想了想,如今少爷已十岁了,都快比她高了,再有几年便是大人了,还是向夫人请示一下,该安排两个小丫鬟伺候着。
秋嬷嬷一路到了正院里,夫人起的早,将将用完早膳。
“有什么事,秋嬷嬷但说无妨。”见秋嬷嬷犹犹豫豫地宁夫人言语安抚着她。每日都在处理这府中事物,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永远处理不完的事。
“夫人,七少爷身边伺候的人比着那二房三房的少爷倒是少了些,免不得叫人小瞧了去。”秋嬷嬷道。
这时翠烟附耳给宁夫人悄悄说着什么。听完,宁夫人对秋嬷嬷道:“言儿院子里人却是少了点,便叫觅瑟,小圆小络,这几个人丫头过去伺候吧。”
觅瑟等人听见叫了自己名字,便道:“是,夫人。”
宁夫人对觅瑟道:“觅瑟,我若没记错,今年有十六了吧?”
觅瑟看着温温柔柔的,面相清爽、干净,十分耐看。“是的,今年满十六了。”觅瑟的声音有些孩子气,少了女性声音的高亢尖利,她说的不卑不亢,倒显得有几分风骨。
“你年纪稍长,沉稳懂事,我是放心你的。你便带着这两个小丫头伺候七少爷吧。”宁夫人看着她说道。
小圆五官端正,皮肤泛着青黄。小络倒是白皙漂亮,眼角眉梢有丝丝媚意。
这个小儿子,她原是想让他一辈子能够平安顺遂,活的畅快,过的潇洒自在,不要像她一样为俗事所扰。只是如今,谨行入了朝堂,谨慎又不知所踪,家里这偌大的生意,百年之后谁人接管?身为宁府的少爷,这是他应当承担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