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陵年少》白门引

8、六月十七 婉约楼。

　　婉约楼。
　　燕朦胧凭栏独立，已然半晌。香尘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抬头看见那抹黯然的背影，小姑娘的眼眶立马红了，慢慢走过去，小声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燕朦胧没有回答，香尘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强笑道：“听说他这次成亲，凡是路过韩府门前的，无论是不是收到请帖的，都可以讨上一杯喜酒喝……哼，我原以为他与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可是现下看来，老人们果然说的不错，小姐，纨绔子弟都是一般无情无义，心被狼叼了去！”
　　“……凡是路过韩府门前的，无论是不是收到请帖，都可以讨上一杯喜酒喝？”
　　燕朦胧自言自语的声音不甚清楚，香尘一愣：“小姐，你说什么？”
　　她回过身，背倚着栏杆，低着头，道：“那是说，我可以去了……”
　　这次声音虽然低，但吐辞比先一次清晰得多，香尘吃了一惊，呼了句天爷，不可思议地道：“小姐要去？！”
　　“嗯。”燕朦胧抬起了脸，面庞憔悴了些许，但依旧是叫五陵看不厌的美丽如初，她微笑道，“我与韩少爷相识了两年，不也算老朋友了吗？连陌生人都能凑一杯喜酒，我为何不能去？”
　　香尘着急道：“他、他、他韩五陵成亲，小姐怎么能去呢？”
　　燕朦胧笑道：“我为何不能？你若说出个道理来我便听你的。”
　　香尘急得都要哭了，道：“小姐尽刁难我，你也知道大道理香尘是说不出的……”
　　“那就我说了算。”燕朦胧淡淡地截口，心中略盘算了一番，开口道，“香尘，将我这几年来的积蓄都拿出来，去同玉娘好好儿说说，今明姐妹们都别接客了，损失的钱呢由我出，再将姐妹们叫过来，我有事相求。”
　　“要做什么？”
　　“你一会儿就知道。去吧。”

　　卫府。
　　“……如今韩家那个最胡闹的小子都成亲了，卫轩，你也该考虑考虑。父亲有意要你娶王家的那个小姐，好像是叫杏儿，你也见过的，平心论呢，虽说不算漂亮，但幸得知书达礼，是个大家闺秀，也当是个贤妻良母。”卫安苦笑一下，“你大嫂出身不好，爹娘对这个一直在意着，你若是能娶了那个王小姐，也算是替大哥尽了一份孝心……卫轩，卫轩？”
　　他唤了几声，卫轩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卫安皱眉道：“你有心事？为何几天来都是魂不守舍的？”
　　卫轩立刻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见过那个王杏儿的。”
　　卫安见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喜道：“你忘了？不久前王伯父、王伯母专程带着杏儿来，你嫂子同她聊了许多，私下里对我说那杏儿是个不错的女孩儿，绝对配得上我们卫轩。”
　　虽说不算漂亮，但幸得知书达礼，是个大家闺秀，也当是个……贤妻良母。卫轩暗地里长舒一口气，决定只在瞬间便下了，闭了闭眼，说道：“那……就她了吧。”
　　“你答应啦？”卫安只是惊喜于卫轩答应的如此简单，并没有听出那话里的勉强、无奈、赌气，兴许还有无所谓，“我这就去告诉父亲，他老人家一定高兴的连嘴也合不拢！”
　　卫轩笑着点点头，看着自己哥哥匆匆走远，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然后，笑容凝滞。
　　韩五陵，你瞧啊，成亲一点儿也不难是吗？不久后，也该轮到你来喝我的喜酒了。
　　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柱子上，有四个字从紧咬的牙缝间吐出：
　　“自作自受。”

　　韩府。
　　小蝶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双手叠交握在胸前，时不时地张头朝外望去，嘴里不断念着：“少爷快回来……少爷快回来……”过不久，又重重叹口气，烦躁地一跺脚，懊恼地自问道：“少爷究竟到哪儿去了？”唉，少爷哪里会告诉她！
　　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今天新郎官却依旧出门大吃大喝，全然没了踪影，试问天地下如何有此等道理？
　　再张头时，小蝶一眼瞧见了沈凤秋身边的大丫鬟彩还，连忙将她迎入屋，说道：“彩还姐姐，是夫人等急了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少爷带了韩成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彩还笑道：“那是个主，阖家上下谁不知道他的脾气，莫说你没办法，就是换了天王老子也得束手无策。你别着急，我不是来找少爷的。”
　　小蝶一听如此，这才舒了口气，可不一刻又将心提了起来：“不是来找少爷的？”那是做什么？
　　“是来找你的。”彩还道，“夫人要你去呢。”
　　小蝶低呼：“夫人找我？”找她能做什么？
　　彩还点头道：“不错。”
　　“彩还姐姐，你……”小蝶欲言又止，舔了舔嘴唇，任谁也看得出来现在的她是多么的紧张不安。
　　彩还知道她要问什么，拉起她的手，安抚地轻拍两下，展开了个和善的微笑，道：“夫人的心思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随便乱猜的，你放心，夫人自来亲和，何况她近来心情甚佳，想必不会为难你。”
　　小蝶被彩还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心中所想，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谢谢。”
　　彩还笑道：“你喊我姐姐嘛。现在可以走了吧？”小蝶点了点头。
　　韩府处处见红色，喜庆的叫人眼都花了，看到了这些，小蝶心情情不自禁地好了起来。再兼之彩还善解人意，知道她与夫人甚少打交道，所谓不知方惧，一路上也就不停地给她讲些小笑话，逗得小蝶笑声不断。转眼间，已经走到了沈凤秋的院子，小蝶下意识地停了停步伐，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随着走进院子。
　　“夫人在佛堂。”迎面走来的丫鬟对彩还一指方向，彩还笑着应声知道了，随后将小蝶带到了佛堂外，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里，沈凤秋的声音压过了木鱼咚咚的敲响，像知道是她们一般，什么也不问，只是说道：“进来吧。”
　　彩还哎了一声，推开门，小蝶从她身形的空余处看见了正背对着门口，跪坐在蒲垫上，虔心念佛的沈凤秋。彩还催道：“小蝶，进去呀。”小蝶忙道：“哦。”伸脚跨过门槛，佛堂里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清净了许多，香烟缭绕间，将那红尘碎事，一一遣出了门外。
　　彩还自外面将门关上了，木鱼声随之而歇，小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凤秋的情景。
　　其实，认真数来，她单独见过大夫人之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加上这次，再加上那次，好像还只有两回。除此外，都是跟着五陵的时候，看着沈凤秋对儿子的慈祥，对众姨太太的尊重又不失尊严，对韩世辉的悉心照料，看着她将韩家上下一切事宜不论大小一一过问，调和配度的无不谨严。至于对待奴婢间则更是赏罚公平，毫不偏袒，叫小蝶时常从别的姐妹那里听到许多对大夫人的赞美和敬爱。
　　但这之中，恐怕也只有她，在这崇敬里，又多了一分惧怕。
　　也许可以叫做后遗症，起因于四年前，以到今时，从不曾消过。
　　“小蝶。”沈凤秋的开口，打断了小蝶的思绪，“你多大年岁了？”
　　四年前她问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那时，小蝶还记得自己清楚不爽地回答道：“一十三岁。”四年过去了，她较当年长了几岁？
　　“是十七，夫人。”
　　沈凤秋依旧跪在蒲垫上，背对着小蝶，道：“你跟五陵也有四年了。”
　　这不是问题，小蝶等了一会儿，却不听她继续说话，等待的时候四周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地都可以听见，现在倒好似是夫人在等自己开口了……天哪，她要说些什么？
　　“我……夫人，”小蝶咽口唾沫，润了润喉咙，“小蝶的命是少爷救来的，既知恩便要图报，莫说四年，就是跟在少爷身边为他做牛做马四十年，小蝶也心甘情愿。”
　　“你心甘情愿有什么用？”沈凤秋不冷不热地道，“总有人该不乐意。”
　　这话什么意思？
　　沈凤秋估计也没指望小蝶能听明白，继续道：“记得我当年嫁给你们老爷的时候，妒心大极，嫁过去才几天功夫呢，就将他身边的所有丫鬟，无论是丑也好、美也好、聪明也好、笨的也好，全部都撤走了，一个也不留。但有得有人伺候不是？这也好办，要么呢换作男仆，要么呢我亲手去做，实在做不了的也只会遣我放心的丫鬟去。可是你瞧，现在老爷身边还嫌女人少么？”她的话里带了几分笑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感叹当年的无知。
　　小蝶不笨，话说到这里，她明白了沈凤秋的意思，但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沈凤秋又道：“小蝶，你的头发长起来了吗？”
　　她这问话问得有些突然，小蝶愣了愣后，才道：“长起来了，夫人。”四年前的春节，五陵顽童一个，放炮竹时故意引着小蝶过去，结果将小蝶至腰的长发烧了一半，她为此难过了很长时间。
　　“病也好了么？”
　　小蝶道：“好了。”三年前，五陵玩心不改，早春之际，湖水冰凉，他竟故意错手将小蝶推入了湖内，直到看不见小蝶挣扎的身影时，他才慌着跳入湖中费尽力气将她救起，两人因此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日子。
　　沈凤秋笑着轻摇了摇头，道：“五陵这孩子……真是叫人不省心。”说完，她起身转过来，像一个母亲般地望着小蝶，微笑地、认真地说道：“小蝶，我今日找你来不为别的，所谓主母如母，你今年已经十七了，是不是也该找个归宿了？”
　　小蝶瞪大了眼睛。

　　□□遗韵。
　　那间闲人入不得的房内。
　　楚青衣一身青衣，焚香默坐，闭目养神，消遣世虑。房门被轻敲两声，他没有答话，不一刻，门被推开，又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近，再珠帘脆响，但听来人笑道：“不欢迎我？”
　　楚青衣连眼也不睁，道：“听说你儿子明天便成亲了？”
　　那人走过来，不请自坐，居然是韩世辉。
　　“瞧你整日闷在房里，不料消息还挺灵通。是啊，那浑小子终于成亲了。”话里，像是卸下了千斤万斤重的担子。
　　楚青衣睁了眼，道：“所以你有事别想瞒着我，我什么都知道。”
　　韩世辉笑道：“那也得瞒得了你。我娶韩嫣原本是想瞒你来着，可你不也知道了么？”
　　楚青衣清秀的脸上好歹有了丝笑意，看向他：“还说，你害了人家小姑娘。”有点儿嗔意，偏又一如既往的淡漠如冰、温柔如水。
　　韩世辉大摇其头：“非也，是你害了她。”
　　“我？”
　　“正是。”他笑道，“若非当初与你赌气，我何来江南一行？没有江南一行，又何以识得她？没有识得她，又何以会有求我娶她一事？”
　　楚青衣一愣，蹙眉道：“求你娶她，什么意思？”
　　韩世辉挠挠头，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道：“其实，我原本只是想为她赎身便罢，可后来她足足跟了我两天，我瞧她可怜，才将人带了回来。至于再后来的娶她……也是她所央求的，我至今不知为何。”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楚青衣想了一会儿，忽地扬唇笑了：“从以前到现在，你骗我的还少？”
　　那难得的灿烂笑容，叫韩世辉看痴了，又止不住地痴看，他喃喃地问——也不知是自问的，或是问他的，“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年轻？”楚青衣抿唇微笑，“我都三十好几了。”
　　韩世辉忽地长叹一声，温柔的目光里，像是看见那个年轻时风华绝伦的楚青衣：“是啊，一晃，我们都相识二十年了，可我总觉得我还是昨天才认识的你。”
　　楚青衣亦是恍惚片刻，轻声道：“胡说。”
　　韩世辉笑着凑过去，从背后将他揽在了怀里，闻着怀中人熟悉的味道，他唤道：“青衣。”
　　“嗯？”
　　“最近我老是心神不宁，睡着好好的吧，总是往往惊醒，却又不记得做过什么恶梦。很多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们韩家会有大事发生。”韩世辉闭上了眼睛，“那种感觉……清晰极了，清晰极了，仿佛天塌也只在那一瞬间，韩家的天，轰地一声在我头顶塌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楚青衣拍拍他的手，想了很一会儿，只是憋出三个字：“别瞎想。”二十年前他就不会安慰人，二十年后还是如此。
　　韩世辉笑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怎么办？”
　　“什么？”
　　“如果韩家跨了，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韩家人。”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韩家与韩世辉一荣俱荣，楚青衣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总归想不出现今如日中天的韩家如何会有那样的一天，也就说道：“那我也还是这样。”
　　“不想我？”
　　“嗯，不想。”
　　“连坟也不给我上？”
　　楚青衣用手肘顶他一下：“你若现在去死，就知道我给不给你上坟了。”
　　韩世辉在他耳边只是嘿嘿地轻笑，笑后，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道：“我最担心的是五陵。”
　　楚青衣也沉默一会儿，心情陡然间变得复杂，可他还是说道：“应该的。”
　　“他还太小了，还只懂得怎么样当个少爷。”
　　“十八岁的人了……还小？”
　　“他自小含着金勺出生，唉，文不能文，武不能屋，除了吃喝嫖赌外，我真不知道他能还干什么。有时我就在想啊，若在我有生之年能够看着他干成一件事，我死也能瞑目了。”
　　“……所以呢？”知道你有话说。
　　“所以青衣，你要答应我，如果以后韩家真的如何了，你得帮帮他。”
　　“他会要我帮？”
　　“会的。”
　　“怎么帮呢？”
　　韩世辉又答不出了，这话题渐变沉闷，片刻后他笑道：“瞧你说得跟真的似的，离那一天还早呢，我得想想。”
　　楚青衣笑哼一声，不服气地道：“是你在说。”
　　“好好，我在说。”
　　两人静静地相偎相依了半晌，楚青衣忽然开口：
　　“家里没有你主持，不会乱么？”
　　“有凤秋呢。”
　　沈凤秋，他的夫人，这个名字曾一度成为他二人之间不能触碰的禁忌。
　　不过，现在不会这样了，岁月无情，一晃谁都老了，他是，青衣是，凤秋也是，恩恩怨怨消失的无影无踪，风波多年，总算平静了下来。韩世辉忽地想起了自己像五陵这般年纪的时候。
　　富不过三代。
　　恒信从当初那个只有巴掌大地方的票号，到现在韩家变作天下屈指可数的富豪，其间韩世辉洒下的泪水、汗水，实在比五陵喝的水还多。
　　五陵，若到那日，我真的不在了，你怎么办？
　　韩家怎么办？
　　还有青衣，你又该怎么办？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

　　六月十八日。
　　宜嫁娶。
　　韩五陵与杜若颐便是在这日成亲。
　　这年，五陵十八岁，还未弱冠，杜若颐十六岁，最是风华。
　　然而，六月十七。
　　却没有一点儿迹象看的出来，这将是个婚礼的前日。
　　六月十七日，阴天，阴的叫人发闷，偏偏一滴雨也挤不出来。入夜，狂风大作，骤雨忽至，天地间充斥着噼里啪啦。
　　也不知该有多少花瓣被打落。
　　零落尘泥碾作尘，也不知是否有清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