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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烛 六月十八日 ...

  •   六月十八日。
      夜已深极,韩五陵带着七分酒意,三分醉意,挥退了意欲上前来扶自己的仆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新房门口,然后,连门也不敲,索性推门而入。
      大手大脚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带收敛,好似生怕吵不醒旁人。

      当五陵看见杜若颐穿着犹在嫁衣坐在床铺中央,貌似在等他的时候,他笑了,反手将门关上,也走不过去,只是靠着门板,含笑看她,又一句话也不说。
      接着转眼看见了杜若颐脚旁掉落的喜帕,五陵皱起了眉头,一时半会,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这玩意的名字叫什么,唯有说道:“捡起来。”带着酒气的命令,让这句话听了欠抽之极。
      杜若颐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相反用脚尖将喜帕的一角踩着向前蹭了一些,反问道:“我若说不呢?”
      五陵本想思考一下她说这话的含义,可是头昏昏沉沉的,乱麻一般,连一丝头绪都摸索不到,他敲敲脑袋,道:“什么?”
      杜若颐心里憋着气,又有百般委屈,盯他片刻,忽然起身,说道:“韩五陵,你要不知道我不妨告诉你,我杜若颐在杜家可从未受过这些气的,先来个小蝶,又是个燕朦胧,现在变作了你。你们韩家当我是什么?可以随便捏出你们想要形状的泥人?还是一个可以随便命令喝斥的丫鬟?”

      今天的婚礼办成了一场笑话。先是燕朦胧带着一帮子落玉坊的姐妹登厅贺喜,姐妹里,有歌喉婉转的李醉仙,有舞姿如燕的尹碧娘,有犹善琵琶的白玉,还有似梅一般的柳涵微,似海棠一般的孙三,似芙蓉一般的周如意……随手一点,便是一个身价不凡的名妓,平常的富人家里若是能请到一二位已是脸上贴金的喜事,要说将这些美姬集聚一堂,那只有痴人说梦。
      但瞧,现在是在梦里吗?五陵掐了一下自己,果然很疼。
      到这里还不算完结,若只如此便也罢了,可偏偏杜若颐这个新娘子也不知从哪里得知有人来“闹亲”的事,扯了盖头,带着三个陪嫁丫鬟,竟径直走入了大厅。要说当燕朦胧领着姐妹们如天仙一般步进大厅时,众宾客吃惊地连嘴也合不拢,那么杜若颐的到来,便叫他们震惊地眼珠都要蹦出眶来了。
      被狠狠掐了一把的地方再疼,也比不过头痛,那一刻,五陵想将靠自己最近的那桌宴席掀了算了。
      这算哪一码的事?
      然后,他听见杜若颐与燕朦胧各说了一句话。
      燕朦胧道:“你是谁?”
      杜若颐道:“我也不认识你。”
      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五陵开始竭力思索这件事究竟该让其如何终了,让大家面子上都好看。然而有两点是必须的——不能让韩家难堪,也不能让杜家难堪,那么,剩下的岂不是只有让燕朦胧……知难而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五陵深吸一口气,要来了两个酒杯,和一瓶酒。
      转眼已成旧恩,转眼已是旧人,朦胧,我的心思只盼你能明白。
      也不须多,一二点就好。
      燕朦胧喝下五陵敬她的酒,苦涩,滴滴断肠。
      手松,酒杯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她柔声道:“好,从此刘郎……是路人。”绝对,再不流一滴泪。
      那酒杯落地声犹自清脆,将五陵震醒了。

      依旧不在梦里,杜若颐就在眼前,穿着凤冠,带着霞帔。
      五陵道:“你今天闹也闹够了,还想做什么?”潜意识里,他总觉得如果当时杜若颐不闯进来,那么他也无需与燕朦胧作如此结果,然而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杜若颐惟恐不乱。
      “闹的人是我?”杜若颐冷笑,“我便是闹,那么燕朦胧算什么?”
      五陵道:“你总是提她……”
      杜若颐截口道:“瞧吧,有人不乐意了,早说呀,那时大厅上我不就将这衣服解下来给她穿了么?哼,谁稀罕。”
      “头疼。”五陵不想和她争执,叹了口气,按按额角,伸手便开始解扣子。
      杜若颐立刻警觉,道:“慢着。”
      五陵停下了动作,杜若颐欲言又止,似乎是有口难言。五陵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想说什么,自嘲地点点头,一把重重捶上了门板,转头骂了句:“他奶奶的,哪个有老子背气。”
      然后,转身拉门,道:“早些睡吧,明早媳妇照例敬茶给公公婆婆,要早起的,别忘了。”
      “韩五陵,我告诉你……”
      “砰”,五陵将门关上了。

      小蝶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她恨不得要比五陵还来得烦忧。
      少爷、少奶奶、燕姑娘……他们三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发现自己想不明白。
      然而就在这时,响起“咚咚”几声敲门,小蝶一惊,扭头看看窗户外的夜色,试探着问道:“谁、谁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回答。
      小蝶披件衣服下了床来,走到门前,伸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门打开了。
      于是,她一眼看见旁边靠墙而坐的少爷,还是……一副新郎官的打扮。
      听到动静,五陵扶着墙站起来,将食指放在唇边:“嘘。”他对她笑了笑,带着醉意脚步飘忽地进房,径自来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水是冷的,恰好。口干舌燥,在喜宴上根本没有功夫坐下来吃几口菜,饿得前胸贴后背,五陵预备将这一壶水都喝完。
      小蝶探头看看外面有无人发现,然后轻手轻脚地迅速将门关上。

      “少爷,”她道,“你不是应该在……”小蝶决计说不出新房二字,因而半途转口道,“和少奶奶在一起吗?”
      五陵笑道:“是啊,原先是这样的,不过我想想觉得过意不去。我在洞房里舒舒服服待着,小蝶却要自个儿一个人孤零零地,便说来陪陪她。”
      小蝶啐了一口,道:“少爷除了会欺负我还会什么?”
      “还会……”五陵愣了愣,郁闷地将埋在了臂弯间,闷闷地道,“还会被人欺负。”
      小蝶看出了不对劲来,她上前,看着五陵的背影,说不出的难过。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能将手放在五陵的肩上,又怕五陵突然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动作,不无掩饰地道:“少爷与少奶奶生气啦?”
      五陵不回答。看这样子,多半是了。
      “少爷。”小蝶道,“小蝶口笨,说出的话也不知对不对。不过,我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管少奶奶,她好歹是杜家的大小姐,便若不是小姐的,新……新婚之夜,新郎官抛下新娘总不像话,待哪个多嘴的丫头传了出去,那么事情可就糟糕了……少爷,少爷?”
      小蝶忽然发现自己的话五陵根本没有听进去,凑近了些,她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竟然,已经睡着了。

      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床,迟疑半晌,小蝶咬咬牙,将双手从五陵的腋下穿过,准备从后面将他抱起,接着扶持到床上去睡。可是真待她用力想将五陵抱起时,却发现了如此做的难度——她根本没这么大的力气,再兼之五陵如烂泥一般,毫不使劲,便更增加了重量。
      这可如何是好?在这儿睡可是会着凉的。
      小蝶推推五陵,轻唤道:“少爷,醒醒。别趴桌上睡,去床上好不好?少爷,少爷……”
      在她叫了几十声少爷之后,五陵抬起头来了,有点儿迷茫地看着她,揉揉眼睛,又望望四周,问道:“我怎么在这里?”略一思索,恍然:“哦,来睡觉的。”说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蝶连忙扶着他,五陵张口飞出了个哈欠。
      因为有人扶着,他就着将大半的力赖给了小蝶,小蝶龇牙咧嘴地半抱半搀,憋着一口气好说歹说将已半睡半醒的五陵弄到了床上。力道猛地一卸,小蝶不妨,也不禁被他带着一头倒上床,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已趴在了五陵的胸口上,脸立刻滚烫得可以在上面打鸡蛋了。
      她慌手慌脚地想要爬起,又苦于无处使劲,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叹息,腰间有一双手将她环了起来,但听五陵道:“小蝶,让我抱一会儿。”
      少爷什么时候又醒了?
      五陵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笑道:“刚才也不知是谁重重压在我身上,又不是猪,能不醒么?嘶,胸口还怪疼的,小蝶姑娘,做人要有始有终,这会儿是不是该给我揉揉呀?”
      小蝶嗔道:“胡闹。放我下来,听见没有?”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心里一半欢喜一半羞,不愿意连可惜的一分半点都没有占着。
      五陵道:“嗯,没听见。”
      “那,少爷,鞋子总归要脱掉的吧?”
      五陵这才笑着放开小蝶,由着她将他的靴子脱了,然后脱了自己的,便一把拉上了床,舒舒服服给揽进了怀里。

      这不是第一次与五陵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放在这晚,显然是别有不同,小蝶忽然觉得心安了许多。
      她闭上了眼。
      “小蝶。”过了一会儿,只听五陵忽道,“我去当和尚好不好?”
      小蝶一愣:“啊?”
      “剃个光头,披个袈裟,来人便一句施主、贫僧、阿弥陀佛,”五陵笑道,“这比当个少爷有意思多了。”
      “那可不行,少奶奶才不会乐意呢。”
      五陵撇撇嘴,一提到她就扫兴:“她不乐意有什么用?我只问你,你乐不乐意?”
      小蝶认真想了想,问道:“寺庙里可以让丫鬟进去服侍么?”
      五陵哈哈笑起来:“我去和佛祖打个报告,他和我哥俩好,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小蝶也听不出这是开玩笑,便笑道:“如果这样,少爷就还是少爷,我没什么不乐意的。”

      心里一直仿佛有个东西堵得慌,与小蝶说笑了几句,五陵心境渐渐宽阔起来,心情也晴朗了许多。
      他平生乐事侃天侃地,而平生一大乐事便是与小蝶侃天侃地,古往今来,无所不吹。而此时,也就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个机会,怀中有美在抱,又醺醺然醉意犹存,乐得他再次吹起牛皮来。

      五陵道:“你知道李白是同谁学的文章么?”
      纵然再无学问,小蝶还是知道李白这个似仙似疯的人的,但至于少爷问的问题,这可把她给难住了,她理所应当地摇起头来。
      五陵很满意,大言不惭地道:“我。”
      小蝶扑哧一声笑了:“吹牛皮,吹吹吹,牛皮炸了,飞飞飞。”
      “别人不知,你跟了我这般久,莫非还不知道你少爷我学识纵横古今,乃当世第一大才子吗?”
      小蝶道:“呦,原来我家少爷是个大才子呀,失敬失敬,我怎能才知道呢?”
      五陵敲了下她的头,笑着滔滔不绝讲起了哪一日他做了个梦,竟梦见了李白小的时候,他便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的教他,结果果然教出了个天才来,最后得到的结论却是——他,韩五陵,果然也是个天才,且又是个能教出天才的人,那岂不是个天才中的天才。又对小蝶道:“所以,你是天才中的天才的丫鬟,自然也是丫鬟中天才的天才,我们两个果然般配。”
      后面那个般配一词,叫小蝶又红了脸,头埋在五陵的胸口,听着心跳声、数着心跳声,不作声了。

      五陵嘻嘻笑着,继续没正经,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时,人都说此四事如果能具备一事,已是万幸了,若是四是齐备,那可真能羽化而登仙。嘿嘿,殊不知,我韩五陵此时只具备了其中一项,已大有飘飘然欲成仙之势。”
      小蝶奇道:“哪一项?”
      “洞房花烛时啊。”五陵一摸小蝶的脸蛋,笑道,“娘子,叫声相公来听听。”
      小蝶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风情不需多赘言,似有千言万语隐在其间,偏偏一个字也吐露不出,含羞带笑,欲拒还迎,五陵已觉得浑身酥麻,可片刻,他却又忽地笑出了声——不是真有意思吗?有花烛的地方不是洞房,是洞房的地方,又没有一对长长久久的花烛。
      他挥落了床帐。

      小蝶曾想过,如果少爷是流水,那么自己一定是无意飘入流水的那片花瓣。
      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纵然再是无情,也无奈归心。
      那句词如何说来着?
      对啦,暗随流水到天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花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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