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唐醋排骨》何之晓

4、第四章

　　窗外的雨就这样哗哗地落下，天上阴郁的乌云将整个天空都沉了下来。风飘来的雨滴嗒嗒滴到我卧室窗台上，沙沙作响。

　　我站在窗边，仔细观摩这场来得不大及时的雨，不，是倾盆大雨。
　　在我好不容易决心要创新一下自己的生活的时候，老天故意施这场雨，好像将我的回笼觉显得理所当然。

　　但是我不要，下定决心今天要出门怎么可以对自己食言呢？

　　我在陈旧实木衣柜中搜寻那件差点被我遗忘的碎花裙，满脸迎来的是刺鼻的樟脑丸的气味。
　　终于在一堆搅乱的衣物中找到了它，我将它使劲扯了出来，这件薄荷绿齐膝连衣裙上布满了像爷爷脸上一样的深深皱褶，一条条的沟壑。
　　在皱眉头之余灵机一动，想到了以前妈妈的熨斗，不禁感慨自己的聪明。
　　我穿上了心仪的小皮鞋，套上嵌有蕾丝花边的袜子，走到镜子前连转了好几个圈。

　　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打开我家为数不多的几把伞，发现这些伞不是丑就是土，还有些骨架扭曲，钢架生锈。

　　生在那个年代的爷爷极其节约，所以这些伞没有一把是他想丢弃的，我曾因为这些伞还闹过绝食的笑话。
　　以前小学的时候，班上女同学的伞五颜六色图案五花八门的，精致小巧。
　　我在羡慕之余对于自己这把又大又丑且破旧笨重的黑色雨伞嫌弃不已。
　　有时候，我宁愿淋雨感冒打针也不愿意带上那把黑色的伞。

　　因为我小时候自卑。

　　在其他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接送时，我只能一个人在李泽屁股后面安静的跟着他；在其他小朋友儿童节有大把零花钱买那种超大棒棒糖舔着过来跟我炫耀时，我只有被爷爷训斥的无辜……
　　爷爷说小孩子吃糖坏牙，再说那糖又贵又浪费，你不可能吃得完。
　　而其他小朋友穿着花裙子坐旋转木马的时候，我被迫穿着表姐的奥特曼大腿裤……

　　那天我没带伞去学校，我爷爷知道后托李叔给我带来了那把黑伞，放学后雨下得很小。

　　我故意坐在教室等待所有小朋友走后才缓缓拿出我的伞。我在教室的走廊使劲推开伞骨，这时，我们班那个眼睛最大，皮肤最白的小姑娘叫住了我。

　　我呆呆的看着她头顶那朵皮卡丘图案的儿童伞，不安分的小手不知如何安置，慌乱地乱摆着。
　　她迷惑，对说我为什么我的伞上面会有洞洞，又问，你家里是不是有老鼠呀。
　　她说完后，我感到鼻尖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往眼眶外冒。那时候我年幼脆弱的心灵被支离破碎，随即嚎啕大哭，甩掉了伞，跑回了家。

　　我不大记得回家后我爷爷是怎样呵斥我的。
　　只记得我躲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隔天后就发高烧，没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
　　唐阿姨说那次我真的病得太重了，听她的形容像是差点回天乏术之感，连远在外面打工的爸爸都急切地回家看了我。

　　小时候的记忆历历在目，当初那个小女孩早已不在乎所谓的丢脸了。我笑了笑，可能丢脸习惯了，便就没有了那么多的顾虑。
　　是呀，这个世界总有些不公平，但是我得对自己公平。

　　我找了把蓝色格子伞，忽略它变形的伞骨，随手提上了书包，出了门。

　　由于雨天的缘故，书店里的人特别多，门口处充满着来来往往读者湿鞋沾的雨水。我谨慎地小步行走，怕一个不留神在门口摔了跤，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平时不太来书店的我此时正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瞎逛，总感觉我的气质和此时书香横溢的场合相突兀。

　　闲暇之余，我见不远处的小椅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朝那个方向伸长了脖子，又仔细观祥一番，白色格子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的结合有一种文艺的气息……我往上看了那张脸，那样明朗的轮廓，我居然才认出是李泽！

　　我收回刚才文艺气息的想法。

　　最近眼神越来越不好，以后一定少在被窝里看小说。

　　李泽端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书，大概是某国的名著，认真看书的模样动人极了……
　　我靠在书架边继续眯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看他翻书时修长的指尖划过纸页，看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舒展，看他读到某些有趣情节时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了好一会儿，这时来往的一个女生对他暗送秋波，我见她在旁边假装不经意看了李泽良久。
　　她穿着和我一样穿着连衣裙，那一团团向日葵图案生在她的裙摆上像活了一样，脚上穿的一双闪闪带跟的凉鞋，走起路来发出“嗒嗒”的声音，我觉得可好听了。
　　只见她脸颊微红，脸上羞涩之意就像一朵含花待放的花朵般的朦胧。

　　我这下看得更仔细了。

　　她极优雅地小步走到李泽的面前，满脸润色地看着李泽。

　　李泽正看着书，没多大理会她。

　　那漂亮的小姐姐有点慌乱地紧抓住裙摆，我见那团美丽的向日葵被她抓到看不清楚模样来。
　　我紧张的吸了几口，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葛玉梅，我在想我是否应该为了她马上出面制止那位美丽的同学。

　　我还是再看看吧……

　　在我发神之余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只见李泽对那个漂亮脸蛋笑了笑，然后她就走了。
　　她转身过来后，我竖起了全身上下的毛孔，看到了那个女生失落的美丽面庞，这才松了口气。
　　我心中默默的念叨：干得好……

　　我突然意识到陆雪文的小说，这才收起自己的目光，继续搜寻着那本小说。

　　当我走到书桌边转身之时，背上凸起帆布书包好像碰到了什么书堆之类的东西，当我还未转身看个究竟时，那堆书被我碰到地上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哗哗声。

　　我无辜地缩了缩身子，感受到了周围人朝我投来惊诧的目光，瞄了瞄李泽，他却依旧不受影响看着书。
　　我冲店员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迅速蹲下捡起那堆书，再将它摆正齐好。
　　店员吐了口气然后继续向旁边的小孩家长介绍着辅导资料，周围的人不再看向我，一切轨迹回到了刚才我……的这个小错误就像是雨天的一个小插曲，为读者们助兴而发生的，我对自己暗暗回答道。

　　找到那本小说后，我迫切地想要回家吃爷爷做的蛋炒饭。

　　朝收银处走去，却见到了李泽正在购买那套名著时的背影，我急忙退了几步，藏在书架后看着他，我不想跟他打招呼什么的……
　　原来那本厚厚的深红色书原来只是其中的一本，完整的一套一共有四本。

　　我尬笑，这么多书得看到猴年八月？

　　只见李泽从钱包里拿出了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付钱时的动作流利爽快，毫不拖泥带水。

　　我一时间看得入神。

　　开什么玩笑……我花三十块买个手账本付账的时候手都是直打哆嗦，这种事情不开玩笑。
　　果然，有钱人的世界就是不一样。
　　我垂头看了看自己干瘪卡通钱包，里面最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块的，还是我存了两周的零花钱。我无奈地叹气，真是万恶的差距。

　　李叔叔在S市的一个大公司上班，虽然经常不回W县，但是我能深深的感受到李泽家的富裕，就像每周一唐阿姨递给李泽零花钱就像玩似的。
　　而我呢，我爸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都会被我爷爷给苛扣，说什么女孩子家家不需要那么多零花钱，借口，都是借口。

　　下午时，雨已停。
　　阴暗的天空已经渐渐看到了几束阳光，我一路哼着小曲回到了家。

　　爷爷正悠闲地看着电视，见我抱着一本小说书回来，他捉摸了一番，腿一翘，从沙发上起身来。
　　沧桑的脸上显出几分不满，爷爷嚷嚷道：“你今天好不容易去趟书店就带回来本破书？”

　　我爷爷通常将我的言情小说归结为破书，隔壁某人看的书却莫名成了教科书。

　　“你看看人家李泽，人家读的是什么？人家为什么成绩好，还是班长，还不是……你在看看你……”
　　我爷爷训斥我到情绪高涨时会激动地手舞足蹈，偶尔还会跳一跳，我真为他这把老骨头而感到堪忧。

　　爷爷，你骂我没关系，你高兴就成。
　　这句话活生生被我锁到了喉咙，我的身体偶尔也会忤逆我的大脑。

　　我试图努力平息着自己的脾气，调节了呼吸后，说：“爷爷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读那样的书吗？”
　　爷爷歪头哼了下。
　　我向前走了几步，“因为贵啊，你知道李泽今天买的书多少钱吗，将近三百呀！你自己算算，我一学期您给我多少生活费……”
　　爷爷撇着嘴，“你骗我，是吧，你这孩子……”说罢便将烟杆拿起作势要抽到我身上。
　　我见局势不妙，急忙冲到楼上，不忘回头说：“那你自个去问问李泽呀！”

　　过一会儿，我在楼上趴在双手看漫画时，我爷爷大声唤着我的名，我翻身一听，高亢的音量中带着几分急切，莫不是真的去问李泽了？

　　我穿着人字拖不慌不燥的下楼，爷爷却拿起他那黑色方块老人机向我直奔过来。

　　“你爸的电话，来接！”爷爷十分急切的将手机凑到我的耳边。
　　我将爷爷的手机拿起，转过身去了一个角落。

　　电话里先是没有声音，过了会我听见我爸唤我小名的声音。

　　“唐糖呀，最近怎么样呀？上了高中学习还顺利不呀……”
　　我爸一连串的问题映到我的脑海里，我怔了怔，连回答三个还好。
　　就这样，我在回复我爸一系列的：哦，嗯，好的，可以，就那样后，我爸无奈的叫我将手机递给爷爷。
　　我爷爷见他儿子有话对他说，乐呵呵的凑了过来，眼神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我默默地上楼，回想起刚才的电话中，我似乎刚才忘记叫爸爸，顿时心酸涌上心头，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如果我爸爸是爷爷那样的脾气，必将顺着卫星来打爆我的头的。
　　可是，对于我那一年一见的老爸，我实在没有对他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情表达。

　　还记得小时候一过年，他便会给我买一堆的漂亮衣服，因为除了这个时候，我爷爷都不会给我买新衣服，我爷爷说，你爸已经给你买了那么多了，你够穿。
　　然而我爸爸给我买这么的衣服的原因正巧是我爷爷平时不给我买。
　　我纳闷，捉摸着这个问题好几年都不清楚到底源头何在，无厘头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的问题。

　　但是我爸爸差不多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吧。

　　我从小缺根筋，反应迟钝，在李泽开始背乘法口诀时，我还在艰难捉摸着加减法。虽然我爷爷总是叨叨念个不停，言语之外无非是怀疑我不是他亲生孙女，像我爷爷那样老奸巨猾的性子怎么看也是李泽更像他的孙子。
　　但我爸爸就不一样了，从来没嫌我笨，每当爷爷嫌弃我时他就会对着爷爷拥护我。

　　以前每学期期末李泽都会带奖状回来，而我，除了有张成绩单，就没见过黄色奖状的影。
　　我爸见我满脸失落，他就跑上来安慰我，甚至违背事实来夸我，说我最棒了，比李泽要聪明。
　　但到了初中我就不再相信他的这些谎言了，苦心孤诣的老爸又想了新招。

　　他知道我一直向往着李泽家的那面奖状墙。
　　而我家那面墙上就只有孤零零一张奖状，还是幼儿园时得的乖宝宝奖。

　　他从市面上买了张好大好大的奖状，跟学校发放的一模一样，再用他那还算端正的字迹骄傲地写下我的名字和那些让我脸红的字：

　　唐诗雅同学 由于你本学期的良好表现被我评为三好学生 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我嫌丢人，不肯收下他的“奖状”。
　　他便想方设法哄我收下，我硬是不肯，于是他就追着我满院子的跑，他就是想要我收下奖状，然后他拍个照。

　　我觉得小时候很傻，爸爸在的时候总是觉得他烦，可是他一走我又坐在石台上哭得一塌糊涂，谁都哄不好。

　　可是现在也没变聪明，心中好像有什么坎似的，跟他不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