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蜜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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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六年春，姑苏北大门。
天光微亮，平头百姓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进城，有个提着篓子的大姑娘站在周围，掀开篓子上干净的围布，露出里面带着露水的桃子，殷勤地向排队的人售卖。
早春的桃子稀罕，五文钱一个，抵得上一顿阳春面，是以只有少数人会摸出钱袋给妻女买一个来分食。姑娘做生意也成了精，一溜看过去就知道谁买得起，挑挑拣拣地只把那水嫩嫩的大桃子往商人面前递，言语娇俏，透露着农家姑娘的淳朴，倒是引来了些生意。
她一路笑脸相迎地兜售过去，突见队伍里有一个着暗色绣花长袍的高个少年郎，手里闲闲地把玩着一柄折扇，腰间系着块不大的白玉，似是世家子弟。她不由顿了顿脚，操着吴侬软语道：“公子恰个桃啦？”
少年的目光方才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那姑娘，此刻她走过来却故意收回目光，礼貌地笑笑，颔首微微施礼，道：“多谢。不必。”
“公子不恰，买个回去给家里的小娘子。”大姑娘看这锦衣郎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风流倜傥的样子，遂心生欢喜，掀开那篓，手里拿出一个新鲜的桃子，“早上刚摘下来的，爽口着呢。”
少年依旧笑着道：“府上没有小娘子，我买一个，送给你可好？”
明眼人都听出这少年语气中的调笑。大姑娘脸一红，顿时失了方才的洒然，直接把桃子往篓里塞，口中道：“不买就不买，桃子自己又不会生蛆。”
那朴实得带点粗鄙的乡下话叫所有人都笑了，姑娘突然发现有两道目光紧紧地盯在她的桃子上，她正气恼，随口道：“看什么看，买得起么？”
一双幽黑明亮的眸子原本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桃子，听到这句话像是被鞭子抽了一计似的慌忙移开，脸一直红到耳根。
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埋着头躲在人群中，一只手上提着一只格外大的包袱，一只手被另一个个子高点的男孩拉着。
两个男孩面相甚好，却只都着了一身单薄的粗布衫子，发现那姑娘睁圆了眼瞪着他们，不由地都有些发窘。高个的男孩轻声道：“弟弟孟浪了，姑娘莫怪。”
姑娘并未责怪，只是找茬想将方才被那浪荡子调戏的窘态遮掩下去，便不依不饶地道：“看了就要买，五文钱一个，拿来。”
说罢，气鼓鼓地伸出手。
高个男孩道：“姑娘不要误会，我等并无意买桃。”
“管你有意无意，”姑娘嘴上依旧不饶，知道旁人都在笑着看她，“随便看算怎么回事，拿钱来。”
旁人都能看出这哥俩绝不是能舍得五文钱买个桃子尝鲜的人，然而等队确实无聊，便有些幸灾乐祸地围观上来。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眼哥哥，高个男孩握紧了他的手，依旧轻声道，“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语气不卑不亢，少年人薄唇紧绷，撑着自己的尊严。
“哎，不想买就别看啊！”姑娘不讲理地道，提高了嗓门儿，“以为我一个姑娘的好欺负是吧？”
“喂，你凶什么凶，母老虎。”那肇祸的公子哥儿绕过来，此刻脸上全是戏谑，折扇拍在手心儿上，“你有多少桃子？急吼吼地卖出去给自己攒嫁妆？”
姑娘气得跺脚：“你——你们仗着人多，欺负人！”
公子似乎有些不耐烦，却看上去像是风月场上的常客，绝不会给姑娘难堪，只用折扇挑起一角兜布，道：“哎，曹某从不欺负姑娘——唔，桃子倒是好桃子，正好口渴了，你有多少，我都买了。”
五十文钱买了个清净，姓曹的公子哥儿笑眯了眼捧着那一篓桃，目送着姑娘远去的身影。
“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小家子气，不然——”他惋惜地咂咂嘴，“唉，可惜了，我又不吃桃儿。”
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对兄弟身上，目光对视的时候，高个男孩率先别过了脸，小一点的那个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孩纯澈而明亮的眸子，让年轻的公子哥儿微微扬了扬眉。
“兄台，”年轻的公子哥儿郑重地向两人抱抱拳，“说来没出息得很，曹某一吃桃子就闹肚子，且今日进城实在是有正事要办，背着篓子不方便，如果二位不嫌弃，还有劳帮曹某解决了这麻烦东西。”
他的语气里不由地就透出一股真诚，大喇喇地将篓子往高个男孩手中一塞。
高个男孩刚想开口，只听得远处一阵骚动，马蹄声声传来。
十个骑着战马的将士从远处奔来，虽无旌旗，火红的战袍衬着黑色的骏马依旧是风光无限，为首的少年将军身形矫健，眉宇俊朗，他并不坐在马背上，反而踏着脚蹬微微立起，优美的腰线随着战马的起伏毕露，迎着阳光，意气风发得叫人移不开眼。
“少帅！”
有人认出了那少年将军，在人群中低低地惊呼道。
高个男孩微微一怔，咽下去了刚要说出口的话，和旁人一同闪开，拉着弟弟避让到一旁。小男孩的目光盯在姓曹的公子身上还没移开，猛地被哥哥一拉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低下头，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曹公子。
曹公子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依旧挑着慵懒的笑，看着那锐气逼人的少年将军风驰电掣地由远及近地驰来。
“末将梁深，奉梁帅之命，来姑苏练兵。”
少年将军勒马停在城门下，手中拿着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令牌上刻着血红的流云花纹。
“青云令，那是梁家的家纹，”有好事者在人群里小声念叨，“好家伙，真金的。”
有人配合地“啧啧”了一番，转而又直直地盯着那闪亮的令牌和闪亮的人物儿。
古老的城门上本来为百姓进出而开启的一扇小门关上，片刻之后，在低沉的轰响中缓缓打开。
梁深准备纵马进城，无意扫了一眼旁边的人群，目光落在和一群百姓一起站在路边、抱着双臂、笑得有些玩味的曹公子身上。
“二哥何时来的？”梁深沉声问。
曹公子身后的人群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才到，”曹公子对后面的人声毫不介意，耸耸肩，“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姑苏我不熟，二哥领路罢。”梁深抬手挥了挥，身后的九个人中即刻有人跳下马来，将马缰交给了曹公子。
曹公子也不推脱，接过鞭子翻身上了马，动作如行云流水，长袍在晨光中能看到隐绣的金丝闪动，他拍马走到前面，向梁深眨眨眼。
“叫我曹玉，”曹公子笑得很狡黠，“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新起的，怎么样？”
梁深毫无表情地拨马跟在他后头。
“额——”曹公子撇撇嘴，“这口水诗也没听过么？你真该去学学读书写字，读诗词歌赋，只知道打仗多无聊啊……”
战马疾驰而去，冷甲与刀剑摩擦之声犹如金石碰撞，少年英姿的轻骑将士，膘肥体壮的马儿很快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上。
门上的小门又重新打开，方才退避在两边伸着脖子看的人一脸恍惚，回过神来又乌泱泱地开始排队。有人经过那还傻站在路口的兄弟二人身边，开玩笑似的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道：“小子，走运啊，永安侯白送你一筐桃子。”
年纪小些的少年的眸子还盯在将士们消失的方向，就像被勾了魂魄。
听到“永安侯”三个字，高个子男孩眉梢一挑，一丝不悦划过脸颊，将小男孩一拉，小男孩如木偶似的跟着哥哥走，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往城门方向盯着。
“哥哥，我们去参军罢。”他突然道。
高个男孩纤眉一簇，道：“参军干什么，谁会要你？”
“我会武功啊，”小男孩抬脸道，“我每天都练剑，我的骑术也很好。”
高个男孩看着他，似乎不忍打破他美好的梦，转而眼里又浮起一层冷霜，低声而冷酷地道：“奴籍不能参军。”
小男孩脸上闪烁的憧憬之光倏地消失了。
高个子的男孩一瞬间有些不忍，踌躇了半晌，从篓中拿起一个还沾着露水的桃子，用衣袖仔细地抹净了，递给弟弟，简洁地答道：“吃吧。”
少年人接过桃子，仔细地嗅着芬芳的味道，却不再那么急迫地要吃进嘴里，捧在手心中如同捧着珠玉。
高个男孩见他稳稳地在手里捧着桃子，丝毫没有犹疑地，将剩下的一筐桃扔到了一边。
“哎，哥——”小男孩一阵惊呼，低身要去捡。
“你拿一个尝尝鲜即可，”高个男孩一把拉住他的衣襟不让他蹲下去捡，“你方才人前失态，将家中学习的礼仪尽数忘了！原本我一个也不想给你留的。”
小男孩站定，一脸委屈，嗫嚅地道：“就因为这是永安侯送的么？”
高个男孩装作没听见，只负手如背书一般语调平淡地道：“梁浅，字思悼，梁家二公子，去年加冠，因战功显赫而封永安侯，赋闲于江南，与文人雅士私交甚广——我昨日跟你说的，你还记得么？”
小男孩手中捧着桃子，又恋恋不舍地看着地上散落被几个平民争抢的桃，点点头。
“刚才骑马在前头的那位将军，”高个男孩继续道，“想必就是梁家三公子，梁深……我昨天也同你说过，知许，你再说一遍与我听。”
知许心里依旧为桃子惋惜，却不能忤逆了兄长的意思，勉强歪头想了一想，道：“哥哥说，梁深不过是个只懂打仗的粗人，字也识不了多少，为人亦不通达，过刚易折，不可长久。”
高个男孩点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只听旁人突然道：“小兄弟此言差矣。”
兄弟二人回头，见不过是个贩夫走卒，蹲在地上抢桃子的时候偶然听见知许的话，抬脸道：“梁少帅五岁上战场，八岁斩杀大漠狼王，十二岁领兵突击匈奴，战功赫赫，现在天子能与匈奴谈判，与这小将军不无关系。咱大宋子民能在此立足，全凭了梁家！当今皇子都要敬他三分！人家在大漠吃沙子的时候，你这小屁孩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高个男孩有些清冷地看了那人一眼，又看看弟弟，没出口争辩，只带着弟弟走开。
待走得远了一点，他才低声道：“现在明白何为功高震主了么？”
知许低下头。
“和这样的人，只能少来往。况且梁家从未支持过靖王，以后是敌是友也未可知。”高个男孩语重心长，看着稚气未脱的弟弟叹了口气，“来了姑苏，一切小心行事，多看多听，万万不可再像家中那样心不在焉了。”
“嗯……”知许又扭头去看那已经关上的城门，望穿秋水地似乎要透过城门看那群精壮的将士。
刚起的日头将斑驳的树影投在知许的脸上，少年人青涩的脸庞显得好看极了。
兄弟二人随着长长的队伍逐渐接近姑苏方才关闭的古老北城门，北城门乃铁质，盘根错节地刻着复杂的纹路，“姑苏”两个大字高高地悬在城门之上。
知许仰头看着那庄严的字迹，又忍不住道：“哥哥，长安的城门也是这样么，知许想去长安瞧瞧。”
高个男孩嘴角挂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似乎是自我勉励，又是意气风发，轻声而笃定地道：“总有一日，我们会回长安的。”
听到长安，知许的眼角也跟着雀跃了一番，却又跟着低下头，一边太息着一边抚摸着手中晶莹的蜜桃，年轻的永安侯明媚的笑脸和马背上玉树临风的身影牢牢地映在了少年人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蜜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