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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浪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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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求医
“那大夫才是恶魔。”
“无所谓,反正城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你们不想证明给他们看你们不是恶魔吗?”
“怎样证明?仗着这副半死不生的样子去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恶魔吧!”
“小黑,别无礼。”
“只要不死,就有力量。这里的大夫不是人,不代表天下的大夫都一样。只要你们肯找,一定成功的。”
“我可爱的小妹妹呀。”小黑像说得很有礼貌似的,其实句句有刺:“你看见我的样子吗?我们能到外头去吗?一个痲疯汉子四处招摇,不让人用石头掷死才怪。”
“谁叫你光天化日之下游街?你可以想个方法掩饰,你可以选个少人的时间到外头去,总不会一出去就死嘛……就算真是死在路上又如何?你是为生而死的,死得勇敢,死得光荣。现在在这里等死,岂不认了自己是恶魔?让他们找到你们的尸体,也不会可怜你们的。只有治好你们病,堂堂正正的回去,才可洗清你们的冤屈。”
“治好我们的病,我们的样子都不会改变。”
“起码不会更丑。”
“太迟了,很多同伴已不能走动了。”
“你们能走。”
“我们能走多远?我们走了以后,他们又有谁来照顾?”
“我有办法,只要你们肯做。”我呼唤扫把到来:“它有流线型身驱,速度特快,能飞远途,找到大夫,带回洞中,只怕花不上半天时间。至于你的同伴,我可以暂时照顾他们。”
“真不明白你心里想着甚么。”
“你可以拒绝,如果你承认自己是恶魔。”
说老实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么。我肯定自己不是伟大的人,人的生死在我心中也不值一文,可我偏偏帮他们帮得忘情忘我。也许,我其实是想摆脱自己黑暗的运命吧,借着人家的光明,来让我的生命燃起点点亮光。
“骑好,抓紧把手。有甚么要求,尽管向扫把说,它机灵得很。”
“谢谢。”终于听见黑大哥不阴沉的语调,这一句谢,叫人听得舒服极了。
“走吧。”黑大哥紧握着我的手,我对他说:“抓着把手,不是我的手。”扫把渐渐起飞,黑大哥仍握着我的手不放,我的手被拉直了,整个人几乎要提到半空了,我问他:“你有话要说吗?”
黑大哥嘴角移动,可扫把已高高飞去,我听不到他说甚么。
返回洞中,往黑暗更暗处走去,唉,我开始有点后悔。一个没有扫把、没有法力、没有吃饭、没有力气的女巫,凭甚么保护人家?保护?真荒谬!亏我想出这么英雄的形容词。
阴洞湿冷无比,不自觉地抱紧胸膛,因为自己冷,才想起他们也可能会着凉。
“把被子盖好吧。”
“谢谢。”
又是半天沉默。
“饿吗?”
“饿是小黑的专利,对我们来饿和不饿已没有分别。”
“哦?”
没有分别……曾几何时,他曾说:“美味与苦涩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分别了。”搂紧怀中的青蛙,突然心头一冷,此举会否连累青蛙?
“为甚么要帮助我们?”
“想你们活久一点。”
“其实我不想再撑下去。”
“为甚么?”
“治好了,我们可能不能再动,一样是废人。”
“曾听人家说,身体是跟自己分开的。身驱每分每秒都在死亡诞生,自己控制不了身体的变化。可以说,自己的活动跟身体没有关系,只要有念力,你想喝水,也不用借手来提起杯子。那身体能动不能动又有何关系呢?……你明白不明我说的话?”其实我自己很不明白。
“明白,你在说超能力嘛,可我没有。”
“甚么?超能力?……也没有没关系,只要活着,才能做死人不能做的事嘛。”
“恐怕死人比我还能干,起码它能做肥料。”
“对不起,我……”不能劝慰受苦受难的心,实在有点惭愧。
“谢谢你。”答得奇怪:“真的谢谢你,每天在洞中,不是嘶叫,就是狂哭,我已忘了自己可以说话,心境可以如此平静。”
啊,原来我还有点儿用处,好啦,不再自卑。
“在这儿,我肯定他们在这儿。”洞外突然传出喊杀的声音。
“谁在叫?”我搂紧青蛙站直又后退。
“凭他一句‘田鸡’,我肯定他们就在山洞里!”
糟了,城里的人找来啦!!我真走运,不想发生的事偏发生,能帮我的偏都不在!!这次死定了。
“你听错了吧,这么久了,他们还能活着吗?还是回去吧。”洞外另一把声音幽幽徘徊,语气明显地比其他的都软。
“这声音是……”
“我父亲。”
“他好像不愿意上来。”
“怕是不愿看见我这副恶形恶相。”
“不,他是我的儿子,他的声音,我怎会听错?死家伙,我烧他,他居然逃跑?真是忤逆!”又有一把声音冲杀进来,恶狠狠的听到也叫人磨拳要打。
“这声音又是……”
“小黑父亲。”
“他真的是父亲吗?他根本不是人!”
“不要再说这些,我们早就没有亲情的了。”
“对,不要说这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可你们又不能走……有谁能教我怎么做呀?”
“不要再走啦,再走就到邻国边境,我们就变难民啦。”
“怕甚么?我肯定他们就在前面,快,进去!”情势危急,他们似乎快要闯进来了。
“你走吧!这里不安全,你没有必要跟我们受苦。”
“我怎会把你留在这儿自己就走掉呢?不对!我走,也是个办法!”,随手拾起一件长袍,问:“这是谁的长袍?”
“是我的。”
“借来一用……你是?”
“黑风。”
“我会还给你的。”
“不必。”
我用被子把他们从头到脚牢牢盖着,穿上黑袍,提起小灯,然后把其他烛火吹熄。
“这洞幽深得很,他们一时半刻也找不着你们。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千万别动。”
“放心,我们根本不能动。”
“对不起。”
“生死我们真的不在乎,你到危急关头,就别死撑了,我们不会怪你的。”
“我不会出卖你们。你们已经我的好朋友了──永远永远的好朋友。”
我抱紧青蛙,提着小灯,拼命冲出洞外,边跑边听见混乱追赶的声音。
“你看,我说对啦,他们跑出来了。”
“你没看清楚,怎知是他们呢?”
“不要杀我呀~~”背着一群恶魔,反正也是死,我尽量装得可怜些:“不杀我呀~~所有的痲疯病人,只死剩我一个了,让我安详地离去吧,不要追过来呀~~”快过来吧,不要往洞里跑。
“听见没有,他说自己有痲疯病,还有错吗?来人呀,到那边去,把他杀了!”
“哎呀,不要杀我呀,不要追过来呀。”我觉得自己装得比较假。我边跑边喊,根本不知这儿是甚么地方,只在黑夜中乱冲乱撞,心里只想:跑,跑,跑,跑得越远越好。
“别跑了,你已没路可走了!”
一把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后传来,他们已赶上了吗?他们要把我就地解决吗?
“儿!真的是你?”是谁?是他们父亲吗?我没有响应,继续向前走,只是脚步放缓了。
“别跑!我可怜的儿子,真是你?你的长袍,是我亲自造的,呜呜。”不要虚伪了,所有城内的父母都是冷血的。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抱着一捆布,说要给我做新礼服,我舍不得,还是给你做了这件长袍……想不到,想不到我居然用它缚着你送你进火坑……”你认了,你认自己是个忍心的爹。
“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当火升起,我的心也烧焦了,你知道我曾跳入火堆想跟你一块儿死吗?”说得这么痛苦,当初又为何要亲儿死?我被这城的人骗得太多了,我不会再相信你,还是快走吧,把他引到老远的地方去。我拔腿正欲快跑,却被他拦腰搂住。他身子抖得厉害,我也几乎跟他一起抖,只听他沙哑的哭腔苦苦哀求:“是我错,我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放开吧,痲疯会传染的。”我压低嗓子,怕他认出我不是他的儿子。
“我不管!要死啥父子俩一块去吧,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突然,有一种无名的舒服感觉。他搂得紧,却叫我十分温暖。是这样的吗?父亲搂着儿子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我可怜的孩儿……”一声声的呼唤,情意真切,他在搞甚么花样儿?
“我可怜的孩儿……”很想,很想有一个父亲,每个人都应该有父亲,至少应该有一个。
“我可怜的孩儿……”身子不再动,让他紧紧搂着,他越搂得紧,我越有安全感。安全──女巫一生也不敢妄想的东西──原来要在父亲臂下才得到。父亲的双臂,是世上最有力的,有它的依傍,还怕甚么?
“在这儿!!他们在这儿!!”
一声响叫如惊雷震动。
“不……不……”他身子又抖起来:“我不让你再受苦!”突然猛力把我推开:“快跑,我挡着他们!”
仍然站着,错愕地站着。面前一阵风吹过,冷,温暖不再。
“我跟你们拼了~~”“父亲”的声音已经很遥远。这里是甚么地方,人一跑就飞远了。我又在甚么地方?哪里是哪里?
一块黑云迎面飞过来,额角一阵冰凉,脚步不隐,只往后退,脚底凉风飕飕。魔法书上说过,如果脚底凉风飕飕,应是悬崖……悬崖?魔法书上还说……,来不及了,我身子一沉,直往下坠。
在山中央
风从耳边扫着,很舒服,是睡在大海里吗?还是飘浮在天空中?双手向上提起,不是故意,只是没法拉下来。那干脆就不拉下来吧,反正现在舒服得很。身子很轻,是翅膀长出了吗?忘了我怎样来,该去哪里,要做甚么,只想停留在此空间,任我遨游。游个自由式,蛙式?蛙?蛙……
“青蛙~~”
“嘓嘓嘓(救命呀)!!”
“甚么?”我睁开眼,嚄!我的妈呀,我们正往山崖向下冲,死定了,今回死定了!!
手指不停乱抓,希望抓着甚么,能稍缓下冲的急劲。两手胡挥一通,活像一个跟男朋友闹别扭的女孩。女孩的手始终会被男朋友捉住,可我的手又有谁捉住呢?天呀,可怜我吧,让我抓着半点东西也好。好不容易抓到一把沙石,沙石却随掌齐坠,也好,终于知道哪个方向有东西,我不停在有沙石的方向用力,几跌几抓下,终于慢慢地停下来。我奋力撑起身子,可惜力不从心,我只能抱着大石悬垂于半空中。
“怎会掉下来?”实在想不起自己如何掉下山崖,只觉额角痛得发烫,大概被袭吧。我慢慢想,只记得黑洞,黑老大,小黑,他们现在如何?找到大夫没有?不是仁慈,在女巫窝长大的我绝对跟仁慈沾不上边。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们找到大夫,我就可以呼唤扫把,现在又不敢喊扫把,应该怎么办?
风不停地吹着,一阵大一阵小的,我就像旗帜一样,“飘扬”不定。山上的沙石不时掉下来,滚过我耳背,然后滑落,接着就听不到声音了,这山崖究竟有多高?
“青蛙你怕不?”
“嘓嘓(怕怕)。”
“睡吧,睡了就不怕了。夜阑静,茫茫然风中细听。风雨声,悠悠然铿锵动听……”无力抱石,居然有气唱歌。可现在无奈得很,不唱歌,还可以做甚么?
“嘓嘓(夜静),嘓嘓(风飞),嘓嘓(夏雨)嘓嘓(未停)……”
“茫茫然幻觉似动情……不对!干在这抱石也不是办法,反正早晚死在这里,不如试试爬上去,青蛙,对不?青蛙?”
青蛙居然睡着了,这样的情况也可以睡着?!原来我的歌可以催眠。
爬山究竟是甚么一回事?我实在不知道?《英汉高阶魔法双解全书》没有提及攀山技巧,也许有吧,反正我还没看完,现在只能遇沙拨沙,遇石抓石,月黑风高,盲人摸石,每安全上升一小截已高兴得要史家记下这神圣的一刻,如此这般,我神圣了一夜。
天边渐现浅蓝,我渐渐看见自己一块红一块黑的手。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在崖壁挨了一整晚,我抬头望去,太好了!还差几“手”,就可以爬上去了!
“嘓嘓。”
“青蛙早晨。你看,我们快脱险了。”
不知哪来的精力,我拼命向上爬,向上爬真的好辛苦,尤其将到终点的时候,总觉有千荆万棘挡着前路,时刻要你放弃。但我不能放弃,处处是无尽的生机,我一定要抓着,为自己,为青蛙,大力抓它一把。这一抓感觉可不同了,那绵湿的软条,不是沙石,是草儿,是草儿?
“我们到崖顶啦!青蛙,哈哈~~”
“嘓嘓。”
“你的回应单调了一点。可恶的山崖,害我苦了一晚,你究竟是甚么模样?”我禁不住往下一看,看它究竟有甚么威风,谁知一看之下,吓得手也软了。那根本是无底深渊,看着看着,自己彷佛在摇动,不一会,“沙沙”之声落下,我开始滑落了!忘了死神的嘱咐,我实在不应回望。现在像中咒一样,我使不出力气,后悔得很,害怕得很,我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手插进崖边一小石洞里,口里抖着:“青蛙……快……快从我的头上跳上去。”
“嘓(不)~”
“我没有力气了,不能再动了,你还不快跳,是不……是不是要我们死在一块呀?”
“嘓(不)。”
“听我说,你是王子,终有一天会解咒的。你父王还需要你的。”
“嘓(这……)。”
“别嘓了,你嘓得难听死了。还不上去,我就把你抛下去!”
“嘓~~”青蛙冲上我的脑袋,一跃而去。
剩下我一个人,青蛙会否脱险?牠没有吃过一顿饱餐,会不会不够劲跳上去?青蛙离开了,可我还是担心牠多于担心我自己。
变回王子
“嘓~~”是青蛙的声音,青蛙已“安全‘到岸’”。我放心了,手撑不住了,渐渐从洞中松下来:“永别了,青蛙!”
“嘓~~”突然一条草藤从崖上掉下来。
“嘓~~”这不是青蛙干的吧,牠哪有这般力气?
“嘓~~”不可再想了,有机会不可放弃,我捉紧草藤,半跌半上的爬上崖边。身驱离崖边不过三尺,可我却爬了半天,太阳猛得很,汗水泡伤了眼。我糊里胡涂地撑着半身,匍匐良久,才醒觉自己已爬出险境了!
“死不了啦!”我无力地躺在草地上,兴奋地笑着。
“嘓。”青蛙跳到我脸上,我抱起他用力吻了一下:“多谢你把我救了,你怎么救我的呢?”我沿着草藤往后看,原来青蛙把草藤拴在老树上,这实在太奇怪了,我问:“青蛙,你怎能够……”我看着青蛙,突然脸色一变,向后退了几步,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青蛙,那青蛙居然变回王子!!!
不是幻觉,眼前躺着的真是王子,他的王冠仍戴在头上,这怎么可能?难道我的咒语真有时间功能?还是我的一吻……我立即摸自己的面,还是三角眼直角鼻香蕉下巴,这么丑,怎能解咒呢?
“水……”王子能说话了,他说的是人话!我仔细看着他,嘴角爆裂,双手破损,这是青蛙的伤吗?是青蛙拴草藤时弄伤,把这后遗症留给王子吗?他脸色苍白,嘴角的血不停流出,伤得不轻。
“哪儿有水?你先歇着,我去找水……”也不知是心焦还是欢喜,我跌跌踫踫地前进,究竟哪儿有手水?突然眼前轻风一扬:“啊!扫把?”扫把回来了!看见扫把,彷如隔世,我抱着它跳起来:“小黑他们找到大夫了吗?”扫把在地上写 “是”字,我知道他们成功了,更为兴奋。那一夜熬得真值,天一亮,好消息接踵而来,真是应接不暇:“扫把,你看,青蛙变回王子啦……你知道哪儿有水吗?”扫把把我升起,带我找水。我们升到半空中,笑容还未收起来:“待会儿拿水回来,等王子醒了,就带他回宫,我的责任就完成,终于放下心头大石了。”
“公主你看!有人躺在崖边呢!”远处传来两把声音,是谁?
“对呀,他看来是个王子。”有人偷袭王子?我马上叫扫把掉头。
“公主你看,他受了伤呀。”两个雍容华贵,穿着宫廷礼服的女子走近王子身边,其中一个还戴着公主的后冠。
“水……”
“给他喝点水吧。”
“你是谁?”
“我是本国的公主。你是哪国的王子?”她真的是公主吗?哪国的公主?难道我们已经到了黑风他们所说的邻国?
“是你救了我吗?”
“对。”她气质独特,眼神庄严而慈悲,看着令人既敬且爱。
“女巫!女巫要杀我!”怎么他会这样说?难道他忘了我跟他一起的日子吗?
“不怕,没有女巫了。”就像呵护孩子一样,她扶起王子,王子虚弱的身驱在怀中颤抖,这种感觉,实在太熟了。她边抚摸王子的脸,边说:“带他回宫吧。”
“回宫?公主……”
“他伤成这个样子,总不可以把他留在这儿吧。”待从把王子带走,扫把飞快追上前。
“扫把,不要!”我叫住扫把,只让它静静地下降,静静无声,看着王子跟她们带走。
“这样好。这样才好。”从来不知甚么叫流泪,现在眼里一阵干一阵湿的,我讨厌这种感觉:“这样好,这样才好。”除了这句,我实在不懂说第二句。女巫对王子来说,只是一个恶梦,让他看见,只会让他再受折磨。也好,责任完成了,就不应拖泥带水。他属于人的世界,而我,只属于黑暗的世界。
公主往东走去,我和扫把往西走去,真的能潇洒就好,可这一别,我该到哪儿去了?
青蛙,王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