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流浪篇3 ...
-
午夜逃亡
我张开双手,向青蛙示意:“这么多?”青蛙仰尽脖子,才点下头,像很了不起似的。
“好吧……”我选了一块最小的面包,塞进青蛙那一百八十度中间,青蛙立即将它抱住。只见牠后退几步,就倒下去了。面包掉在地上,青蛙像抢救国宝似的,奋力跳到面包上,拼命抱着它。
“没有人要抢你的面包,干嘛那么紧张?”
我多拿几个面包就离开了。青蛙站在我肩膀上,紧抱那个小面包。我没有看那对母女的表情,只知道她们不会这样便宜我们,在她们还未发作之前,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果然,我们离开不够十步,就听到她们狂喊捉贼。
“抢面包呀,有人抢面包呀~~救命呀~~”
漆黑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点点火把由弱至强,数不清多少人了。想不到这城的人抓贼的时候还挺齐心的。
“岂有此理!敢抢劫我们城内的东西,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捉到他可要吊着打!”
我拼命跑,怀里的面包不停掉出来。一阵阵热气迫近,我知道他们追上了,我抛出所有面包,抓紧青蛙,拼命逃亡。突然,左肩被人一手抓着,他抓劲强得很,我动弹不得。
“快过来,我逮住毛子啦!”
“放开……”
“哼,好小子,敢抢本城的食粮,你……哎唷,谁偷袭我?”
谁偷袭谁,我也弄不清楚,只觉身子一轻,瞬间直闯云中。
“那毛子呢?”
“飞……骑着扫把飞走了?”
“甚么?”
“飞到哪儿去了?”
“她……她会骑着扫把飞……女儿,她可真是女巫呀!”
“哎呀,得罪女巫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们今次闯祸啦!”
“闭嘴!我怎知道啦?女巫小姐……女巫先生……女巫大王……你有怪莫怪,……这……是他们要抓你,不关我的事。”
“你说甚么?想不到你这样……”
声音越来越模糊,身子越来越湿,眼前爆出强光,轰隆巨响震耳欲聋。扫把支持不住,直往下坠。
“扫把~~”从未做过驾驶员,如何定住扫把,我也不清楚。我们急剧向下冲,身边的风烈得衣服也刮破了。再不想办法,我们准会跌个粉身碎骨。
“头昂上,扫把,头往上昂啦。”我抓紧扫把柄,使劲将它往上拉。好容易才让扫把抬起头来,却定不住它。我们在空中不停地打转,名符其实地晕头转向。我单手把青蛙搂入怀中,单手抓着扫把,没有想过死,没有想过生,只想着不可以松手,两只手也不可以放。
总不明白,为甚么人爱说小鸟在天上飞是自由翱翔。小鸟有翼,可以离地而活,但牠没风飞不远,大风动不得。只要翼一张,身体就不受自己控制。不了解天的人,不知道在天上生存,有时比在地上行走还要艰难。我们糊里胡涂地冲到地上,翻了几个跟斗,吃了一口泥巴,才停了下来。风仍然很大,可比天上的弱多了。看来,不得不承认世上有阶级之分,高层的风可以打死人,低层的风却让人踏着走。
“你没事吧?”扶起扫把,给它验伤。
“嘓嘓嘓(我有事)。”青蛙争着回应。
“还好,没有破损。”忘了女巫御用的扫把是坚而强的铁扫把,耐用持久,不易磨损。
“嘓嘓嘓嘓(我擦伤了)。”青蛙苦着脸报伤。
“别嘓了,我不会知道你说甚么的!”我搂着扫把,不耐烦地向青蛙吼着。
“呜~~”青蛙无奈抽泣,样子怪可怜的。
“怎么啦,又转发声器啦?”青蛙背部擦伤了,还在流血,可牠仍紧抱着那个包子。牠看这包子,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
“怎么啦,伤得严重吗?把包子放下,我跟你止血。”
“嘓(不)。”青蛙死抱包子跳着转身,背向着我。
“你不趴在我身上,怎止血呀?我不会吃你的包子,快放下。”本想轻轻拿走那包子,谁知青蛙竟跟我抗衡,我用力抢也抢不来。
“嘓嘓……哇~~~~”青蛙越扯越痛,背上的血越流越多。
“你有完没完了?”真没办法,唯有连蛙带包一并抱起,用嘴儿像猫子一般给牠清理背上的血。
“达”面包掉在地上,青蛙整个身子软下来,好像很舒服似的。
“臭蛙!干嘛不早点松手?”口腥得很,我敢说,蛙血是世上最倒胃的东西。
“咯咯咯~~”
“笑甚么?现在这环境,你还能笑吗?”
“呜~~~”
不知何时开始,青蛙懂得笑和哭。牠越像人,我越担心,担心有一天,牠能讲话的时候,不知别人会怎样看牠。他们会当青蛙是妖怪吗?
“饿不?”
“嘓(饿)。”
我捏一小块面包,放在掌心,让青蛙吃。青蛙立即伸长舌头,准备扫食面包。不过,舌头刚到面包时,又马上缩回嘴里去。青蛙合起扁嘴,慢慢跳过来,提着前腿抱起面包。牠竟想象人般吃东西!可惜牠前腿太短,嘴儿太宽太大,一张口,下巴就把牠“手”中的面包打走。如是者再抱再跌,再跌再抱。清脆的“嘓嘓”声渐变不耐烦的“骨骨”声。我也看得烦了,抢走面包。青蛙见状,连嘓带跳地扑到我手上。
“嘓(给)!!!”
“不给!”
“嘓~~~~”有点不对劲,青蛙的叫声不同了。
一阵风在面前扫过,青蛙不见了!
“嘓~~~~”青蛙的叫声很远,黑夜中我根本看不清青蛙在哪儿。
“青蛙~~~”突然失去青蛙,我慌得要死。心急剧跳动,连脑袋也震动起来。
“我找到一只田鸡呀~~”一把响亮的声音划破长空而来,青蛙肯定被他抢走了。
“扫把,跟着前面的……声音。”岂有此理,敢抢我的青蛙!让我找到你们,就知道味道。
光线渐强,终于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手提青蛙在路上狂奔。扫把提升极速能量,迅疾闪到那人跟前。那人不料有人追上,吓得仰身叫倒。我马上从他手上抢回青蛙,怎料他死抓不放,青蛙快被扯作两折!
“放手!”
“你放手才对,干嘛抢我的青蛙。”
“来人呀,有人要抢我们的田鸡呀!”
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刚才抓我们的人吗?
“好哇!先给我们面包,再来喊贼。先让我们逃掉,再来抓我们。你把我们当成老鼠吗?玩来玩去,我跟你没完没了!”我猜也不猜就咬定这帮人跟是面包店胖妇的同党,我狠狠地对准身前的人大拳挥下,可拳未到,手已给人抓着,抓我的人厉害得很,我整个身子给抽起。
“要杀就杀我吧,放了青蛙!”讨厌猫捕鼠的游戏,与其被他们玩弄,不如干脆把我解决好了。
“把田鸡放了。”一把沉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的脚步声,呼喊声全部静止。
“甚么?老大,我很辛苦才把牠抢到手的呀,这只田鸡够我们一天的粮食啦!”那名“抢匪”还振振有词。
那“老大”没有作声,四周仍然沉默。
“为甚么?明明到口的肉,怎可以轻易放走……”“抢匪”仍然心心不忿,但他的手还是放松了,青蛙马上跳入我怀里。
“你们又想玩甚么花样儿?”
“没人要玩花样儿。”沉厚声音再次传出:“你走吧!”
身子摇了一下,我像垃圾般被掷在地上。真放我们走吗?他们不是要抓我们的吗?难道,他们不是刚才追打我们的人?我拖着迟缓不安的步伐走着,心想:如果他们又来突击,就喊铁扫把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慢着!”
“又想怎么啦?”
“跟城里的人说,如果他们要烧我们的,就尽管来烧。我们不逃也不避,他们有本事的,就来黑洞找我们。”
“我不会为你们传话。”停下回头说:“因为我也被他们追打过来的。”
灯火聚在一起,一个个穿上黑衣的人齐向我望过来,他们眼神闪出光亮,带着找到同伴的喜悦。
抢青蛙的小伙子叫小黑,那老大叫黑大哥。这里的人名字很怪:常黑、黯黑、黑黑、灰黑……,全都与黑有关。他们有十来人,离城僻居,住在幽深的山洞里。他们为山洞提了一个名,叫黑洞。
痲疯怒汉
“你们本都住在城里的吗?”
“对。”
“那为甚么要住在这里呢?”
“因为我们不受欢迎。”
“你们是贼人?是土匪?是强盗?”
“比贼人土匪强盗更可怕。我们……”
“不要说!!不要说呀!!”突然听见一声走腔的尖叫,那声音哽咽一会,又凄厉地惨叫着:“我没有病!!谁说我有病?!”
杂乱的声音在黑洞中胡乱嘶扯,几群黑影在面前晃动,我彷佛掉入鬼域里似地。叫声渐弱,却又传来阵阵抽泣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多,哭声泪影几乎把我淹没,彷佛又掉进黑潭之中。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只感到他们的恐惧、忿怒和哀伤,与常人的都不同。
“我们有病,是痲疯。”
“甚么?”手心冷了,我按着开大的口。
“你还是快走吧。”黑大哥站起来,向黑洞更深处走去。
“你有病,所以你怕我?”
“你觉得我怕你?”黑大哥停下来,惊奇地看着我。
“不然的话,你不会不敢请我进去,也不会说不够两句话就嚷着要走。”
“痲疯会传染的。”
“我知道。”
“你不怕死?”
“怕得要死。但我不怕跟你们在一起,因为你没有给我半丁点儿死亡的感觉。”
“你敢进去?”
“敢。”
对于同年纪的女孩,可能会非常怕黑,可我不是,我从小就在黑暗中长大。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我不但不怕,还有点亲切。黑大哥半信半疑地领我深入黑洞,他不明白为甚么有人不怕痲疯。说老实的,我的确有点怕,可我也好奇得很,自小只从书里读过痲疯的恐怖,可从不知道它究竟是甚么一回事,能让我亲自接触,也不枉此生吧。但是如果我真的得了痲疯又怎了?不会吧,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深洞里阴冷得很,那里横竖放了十多张床,一个个人影或瑟缩床上,或无聊地瘫着,好不可怜。洞中心放了大大小小的木桶,盛着不同方向滴下的水珠。
“怎么深洞里会有水呢?”
“不知道,不过就以这些维生。没有东西吃,光喝它,也可以撑两三天。”
“你们就是这样过日子吗?”
“你饿过吗?你知道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吗?如果你留在此,不出两天,准会把那田鸡宰了!”小黑从床上跳下来,不忿地怨着。
“小黑闭嘴!”
“老大,你不会当她作客人吧?我们黑洞,从来不招待外人,打父母要烧死我们的一天开始,我们就与外面的人的断绝任何关系了!”
“你们父母要烧死你们?不会吧。”
“真不知道你是天真的小丫头还虚伪的老狐狸,患上痲疯的人,会不被毁灭吗?世上有这么笨的人吗?”小黑喊得喉咙也撕破了。他字字充满怨恨,使这个弥漫着怨气的深洞更为阴郁。
“可他们是你们的父母呀?”我不是明知故问的,我认为父母会不论贫病疾苦,都爱护子女一生一世,永不离弃。
“亲情无非是人情,人情本源于无情,他们只是归于本位。”黑大哥说得极淡,像一点恨意也没有。
“哦?”看着一个个战抖的身驱,我不想再辩论了。论胜又如何?要黑大哥承认父母残忍,不负责任吗?那他岂不更伤心?
以前不信世间有光明,却信人间有情。有情,是我觉得人间唯一可取之处。是我太天真还是入世未深?我实在摸不透这是一个怎样的这世界。我开始觉得那群女巫对人间的诅咒是对的,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赞颂。
“呀~~”突然一个黑影在尖叫。
“按住他!”黑大哥边喊边跑过去,我也跟了过去。
“不想死的就滚远一点!”小黑突然上前把我推开。
“你可不可以换换语气?我不是你的仇人!”
“你少来这一套,我可不像老大一样受你哄。你以为自己是圣人吗?你会不怕痲疯吗?”小黑抓起火把,照着自己的脸孔,大吼:“看清楚了!痲疯是这个样子的!”
火光亮起,一个痲疯怒汉的样子在我面前出现。整夜阴暗无光,我只能从点点火堆中辨出他们的身影,却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如今我清楚看见小黑了:皮黑、发落、眉缺、目损、鼻崩、唇反、全身肿溃……根本不是人的样儿!
“嘻嘻……哈哈~~~恐怖吗?怕吗?哈哈,这就是痲疯,人人得而诸之的痲疯了,哈哈……”小黑晃动火把,光影随他摇摆不定,这种情景,真是恶魔碰见也退避三舍,小黑继续说:“我已不算厉害了,你要看更精彩的吗?还有趾变形、脚底穿的,你要看吗?”小黑一把拉我到他同伴跟前。
“够了!”我可生气了:“有甚么好笑?只以丑罢了?有甚么好怕?”我抢过火把,把自己的样子照给小黑看,火屑掠过我的面额,小黑怔住了。
“看清楚了,丑的人不止你一个!”
争妍斗丽,人之常情。却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积极跟人家比丑。
“女巫?”
“跟你一样,人人得而诸之。”已经厌倦强调自己不是女巫的说话。当一个人要信自己眼睛时,别人说得喉破也没有用。
“真是女巫?哈……女巫……神仙……”小黑转身跑了几步,笑了几声,又突然急步冲到我面前,跪下说:“求你大发慈悲,念念咒语,让我了此残生,我实在不想再半死不活地挨下去了。”
“你要是想死的话,早就安然让火烧死了。我现在念咒语,你就甘心死了吗?你拼命要抢走青蛙,为的又是甚么?为甚么你要我念咒让你早死掉而不要我念咒让你活着呢?”
“你可以救我们?”
“不可以。”
“废话!”
“但是有人可以。”
“谁?”
“大夫。”
“哈~~~”突然全洞都哈哈大笑,小黑笑得抱着肚子,他指着我大喊:“原来你是个白痴!”
“大夫会医痲疯?”
“大夫不怕染上痲疯吗?”
“可能大夫本身已经是痲疯汉。”
“不,大夫是疯子。”
我只说了一句“大夫”,他们就七嘴八舌地唱得不亦乐乎,像在耻笑我说了极幼稚的话似的。我真的说错了吗?有病不应看大夫吗?
“是大夫。”黑大哥沉沉地说:“是大夫出主意要把他们烧死的。”四周顿时沉寂下来。
救人的大夫竟会出主意去杀人!?
“我还记得他亲自到我家中,跟我妈妈说小弟被恶魔诅咒,他的病治不好……”黑大哥对着仰首,别人寻找黑暗中的一线光明时,他的视线,只有一片漆黑。
“他跟其他小孩一样,受恶魔诅咒,没有人能救他。恶魔的咒语厉害得很,不把他们毁灭,他们很快就会变成恶魔,反过头来对付我们的了。”
“不会吧……我儿子很乖的。”
“恶魔选择对象的方法,不是常人能够了解的。”
“我小弟年纪很小,他天真无邪,我不明白他能跟恶魔扯上甚么关系……”很心寒的话,黑大哥的像生着冷风,我突感一阵凉意,胸口一阵冰冷。
“呀~~我的儿子……露恶魔相啦,他……开始掉头发……他的手指……他的样子……神呀,快救救我吧,我不要与恶魔在一起!”
“那晚好冷,我搂着弟弟睡。朦胧中小弟被抱走,我心头一惊,爬到窗上一看,街上十多对父母带着患病的儿女──有的熟睡在母亲怀中;有的口里塞了布球;有的头破血流,昏迷不醒──往诊所走去……”黑大哥的寒风在阴洞刮着,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好啦,门已上锁了。我用圣神头上的圣火将他们的罪恶销除,我们不会再受诅咒的了。”
“我还记得,他们呼喊的声音……”黑大哥没说完,我已经猜到下文。
“唱歌吧,我们高唱圣歌吧,只有这样,恶魔才不能乘虚而入。”
“他们唱得实在,实在太陶醉了。我真不相信,他们可以唱得如此宽怀、如此放心。我打破诊所后门的玻璃,与小弟一起救走其他人,已经忘记了火有多热,情况有多危急了……”黑大哥硬咽,我却几乎喊了来。
“妈~~为甚么你这样对我。”
“小声点!”
“糟了,他们怎溜了,他们怎能逃跑的?”
“快跑!”
火仍拼命燃起它的光亮,黑洞却更加黑暗。是黑洞太静还是我耳朵有问题,一声声幽幽的叹息在我耳边盘旋不休。
“你的小弟……”
“已经死了。”火光掠过黑大哥的脸,他笑着,双眼充红,却没有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