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濯冰

2、偷香

　　吃完了饭，安少爷今日不念书。正如那嫩黄的泼皮鸟儿所述，他要去收租。
　　收租并不是什么技术活，只是将那田里的农户挨个提一遍，之后还能得出一些空闲来逛街。于是他将自己的妹子叫到跟前，和蔼道：“小阮今天想要什么？哥给你买去。”

　　他那小妹子年方十三，马上就要爱娇爱俏起来，眼光也变得挑剔了，再也不是哥哥给置办什么就穿戴什么了，于是眼珠一转，粘着哥哥撒娇：“我想自己去看看嘛，想要一条水绿色的帕子和蓝色的衫子，恐挑着不可心的，不就糟蹋了嘛。”
　　安少爷瞄了一眼他妹子，那言辞间里里外外都是嫌弃他眼光不好，担心他花错了钱的，实际是想自己凑热闹。
　　他，不过就是在两年前过年时嘱咐着人给她做了件红绿色的袄子吗？红色的面，绿色的滚边，衬上雪白的滚边，多么喜庆！叫他那妹子看见了，好说歹说都不想穿。或者就是之前买的银簪子上嵌的碧玉不可她的心？好罢，那个做工确实有些老了，戴上看上去可能大了点，但那里面，明明寄托着自己希望那宝贝妹妹好好成长的美好心意！
　　于是他沧桑地叹了口气，左右整了整自己的袖子，对妹妹道：“今天还要收租呢。你要是想玩啊，过几天哥哥在灯会上带你玩，好不好？”
　　妹妹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就滴溜溜跑走了。安弦看着自己妹子蹦蹦哒哒的样子，忍不住接着啰嗦道：“别摔了！”直到看着他那妹子蹦出了自己的视线，才往门槛外面迈。临走时又不忘关怀了一下自己府上的王妈病情如何。啰啰嗦嗦一通，凡所应问，无不俱全。

　　他府里有两个丫鬟，嘴颇碎，去收拾少爷房间的时候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交流：“少爷这心，可真是善哪。”
　　“可不是嘛，当时小姐的娘那样为难他，你看看他，是怎么对小姐的。那简直宠上天去！连府里我们这些下人都照顾得很。照实说，我也愿意当他的妹子。”
　　“你可算了吧。”头一个说话的丫鬟嘻嘻笑：“你这样子的，少爷还看不上呢！少爷看上的，肯定是个顶温柔、顶貌美的女子，我看啊，咱们镇上那易老爷家的小姐就很配。”
　　“少爷现在这样奔波，真想有个夫人能体贴……”
　　“你看看你，这做的是些什么活计！光说话去了，不把那褥子再弄齐整些……”

　　等这两个洒扫的丫鬟走远了，那一只在架子上，安静地当了半天鸟干的鹦鹉歪了歪头，翻动了两下自己的眼皮，又扑楞楞跳到窗头，好像是观察有无人接近一般。

　　看到了真的没有人在，那鸟突然轻轻发出一声啼鸣，只见原地一阵微风旋过，鸟儿已经不见了。一个穿着嫩黄色中衣的姑娘，嗖地一声蹿上了床铺，将那床被子抖开，舒舒服服地窝进去了。一边还十分滋润地叹道：“啊呀，老身已许久没受过这样温香的被褥，实在是却之不恭啦！谢谢，多谢这位好心人哪——”

　　安弦正在地头上看租，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被褥被偷偷占住。

　　那嫩黄的鸟儿化成的嫩黄的姑娘，往安弦枕头上又接着拱了拱。

　　按照人间的道理来说，这个姑娘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两只水汪汪却又黑晶晶的眼睛只要略微瞪大，瞳仁与白眼珠圆圆地一轮，突出那可恨的一点无辜，就会露出鸟一样的惊奇与……一点贼气。看上去十分的讨打。鼻梁挺秀，嘴唇微薄。身子在床榻之间拢成一团，显出了春天一般的潋滟生姿。

　　不过她现在正蜷在被子里，弯起眼睛，嘴还是有点像鸟类似的张张合合，不过鼻子倒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暖和——真暖和——”

　　这一点残余在被窝里的，来自被窝原主人身上的温暖，就好像不会散去一样的。只要他还在这里，这种暖意就会经年累月地散在这里。

　　嫩黄的鸟姑娘低声气地念：“安少爷……”一边再低声嘀咕道：“每天叫你起床我可困死了……”一边竟就着被窝里一点暖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