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濯冰

1、鸟祖宗 鸟祖宗生气

　　“啊呀呀呀呀郎君，今日你为何起的这样晚？功名不要，也不下去收租了么？”

　　一大清早的，在青杨县某宅某间厢房里，一个尖细的女音一唱三叹带出一段戏腔：“功名也去求~粮米年年丰足~你这呆书生哦，我老身且收在手~~”

　　床上的书生合着眼睛，没听见这几声叫唤，只是躺在原处，睡僵了似的。
　　那发出声音的东西便展开翅膀，扑棱棱拍打起来，在厢房顶上盘旋了一圈，落到了书生的旁边。
　　这睡得香的书生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姿颇为端正，眉目清俊，五官画中人一般，即使是躺卧在床也自有一股端肃的气质，耐看得很。

　　叫他起早的鸟却不耐看这副好看的脸孔，见没个答话，嫩黄的喙子上下咔嗒一合，沉着地发出一声鸟类独有的表示不耐烦的气声。

　　连着喙子的，是一个鸟头，鹅黄色，不掺一点杂质，好似是春天的拂杨柳尖上嫩嫩的一小撮，用的是最上乘的毛色。鸟头上嵌两只绿豆大的黑眼珠儿，眼皮时而一落，透露出一副傲慢又冷酷的形容。这鸟头上的一张喙子更是它自己吃饭的手段，那里面天天都能倒出一些能将人气得活活减寿的碎嘴，不过想必主人脾气很好或是自有治恶鸟之高招，这招瘟的鸟嘴至今还都完好的留在了鸟头之上；那鸟身下面的毛却尽是黄绿色了，只在肚腹处透出一点软软的白，这鸟倒是十分珍爱自己身上那两根格外柔软的白毛，日常梳理也是小心翼翼，谁去弄她那肚腹，她那尖尖的爪就去勾谁。人皮可不经这鸟爪的勾，一弄一道印子；所以即使是自家的人也轻易不敢逗她。

　　现下，这鸟先振振翅膀，分别抬了抬自己那两根小腿儿，好似个拉伸。翅膀振完了，它又接着扑棱棱一声，在那书生头顶转着飞了两圈。发觉那书生没有醒来的打算，又俯冲而下，用两只小鸟爪去勾那书生的衣襟。

　　按理说……是勾不起来的。
　　偏生那鸟爪怪力极大，硬生生将那书生揪动了一点，让那书生的头离了枕头三寸，随后，又“哐当”一声，摔回了自己的床头。
　　不过那书生睡眠颇为牢固，那鸟摔了他一回，他还闭着眼，真是个睡死了的。那鸟不轻言放弃，将书生衣襟揪住，反复地摔来摔去，啰嗦道：“少爷？少爷！收租去也——老鸟缺食啦！”

　　书生几次三番皱着自己的眉头，惺忪睁开自己那双眼，看着眼前雄赳赳在他胸口上踱着方步的那只黄绿鹦鹉，一只手将那鸟儿捉了放到自己床边，额角青筋跳起，另一只手紧了紧，克制住了某种杀生的冲动，这才按了一下自己早被撞疼了的脑壳，带着早起特有的暴躁气道：“祖宗。”

　　那鸟十分灵性，一见他睁眼，立刻扑棱个不停，鸟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哎，这就算你跪安了——乖孙，快给你老祖宗上供！”

　　说着两爪又揪起书生的前襟，作势欲摔，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书生对付这个东西经验十足，知道自己今天是睡不成了，于是认命地下了床，走到自己桌前，那里正存着一些这鹦鹉吃的米面。他一边倒腾那一点米面，一边瞥了一眼从他离开后便立即占住他枕头的泼皮玩意儿。
　　这东西真是自在，以一种鸟类难以达到的瘫坐的姿势坐在他那可怜一小点的玉枕上，边唱曲儿道：“我这只老鸟儿，整天风里雨里去也，哪管那冰霜雪催千里独行——郎君呵……”

　　书生被那念白念的头疼，真心想着消停，装好了米面镶上架子，就去床上捉鸟。

　　但这祖宗还算识相，一见自己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傲然地一掀翅膀，飞回了自己的架子上，同时一双黑色的小眼睛灵活地扫了一眼自己满着的小食缸，骄矜地冷哼一声。

　　书生被鸟爪子揪起来晃醒已是好不耐烦，但是额头摔得又痛，根本不能睡成，只好冷着脸换上了自己的长衫，裹紧了，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瞥了一眼在架子上老实闭嘴开始吃食的鸟，快速打开了门和窗，顺手抄起一柄折扇，走到那鸟面前扇风。

　　“米面清水配凉风，正好吃食。今天还好像有点倒春寒，不知老祖宗可冷否？”少爷摇着扇子，嗖嗖扇出两把小凉风，掀开眼皮盯着那泼皮鹦鹉道。

　　那鹦鹉黄绿色的毛瞬间被扇得一抖，整个鸟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去啄少爷的脸：“不要脸！不要脸！打扰人家早饭！少爷好不要脸！”

　　少爷扇子一收，昂然而立，一副不怕鸟啄的大丈夫姿态，收起的扇骨正正好对上那鸟儿的正欲啄人的铁喙。短兵相接，发出铿锵一声，少爷冷然道：“什么东西，也敢打扰人清晨休憩。”

　　这时，窗外发出一声惊呼：“哥！你在对小黄做什么啊！”

　　少爷与鸟停止争斗，齐齐看去，发现窗外突然冒出个人头来，原来是这少爷的妹子，清晨正想寻鸟来玩。少女不过十三四的豆蔻之龄，一对小髻子梳得十分俏皮：“哥！我喊你来吃饭了！你刚才是不是用扇子打小黄了？”

　　少爷被鸟啄食，正当自卫，此时被小妹子捉住现行，但因此事过于离奇，并无法辩解，只好沉默：“……”

　　自己那小妹子，自从这只鹦鹉来了之后，就可宠爱她，自己身为管家的老爷，牵扯着一家人的生计，在那童真尚未全失、满腹爱心的小妹子看来，地位却时常不如面前这只黄绿杂毛的鸟。

　　而现下，这只黄绿杂毛的鸟正闭起了一半的眼，那原本就绿豆丁点的眼睛里甚至渗出了一丝委屈的光芒……
　　那探出了半个脑袋、正谴责地盯着他的自家妹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哥哥刚才经历了怎样一番艰辛的起早，只是向那扑棱着翅膀的聒噪鹦鹉伸出手去，安抚道：“小黄乖，今天哥哥为什么又欺负你？”

　　鹦鹉顿时唧唧啾啾个不停，乖乖地飞到少爷妹子的怀里，立在她手上，委委屈屈地用自己那头嫩黄的头毛去蹭小妹子的下巴。小妹子被那鹦鹉张开的翅膀尾尖搔到，一点痒意就逗得她咯咯直笑，另一只空着的手也去拢那鹦鹉的毛，直道：“好乖好乖。”一边又忙着责备她哥哥：“小黄是你拾过来的鸟，现在你都不疼它，还要拿扇子敲它，你就不怕给她敲坏了？”

　　那趴在她怀里的鹦鹉似乎听得懂人话，继续往小姑娘温暖的怀里蹭去，边窝在人怀里，惬意地向少爷投去了贱兮兮的一瞥。

　　呵。与你祖宗斗，真是不知死活。

　　书生将扇子放在桌旁，盯了一眼自己的小妹子和趴伏在她怀中故作可怜的鹦鹉，似乎被气得手抖，“啪”地一下关紧了窗。

　　随后，他整了整脸上的表情，摆出一副人模人样，慢条斯理地走出了门，亲自站到小妹子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是哥不对，大清早的，跟只鹦鹉较什么劲。不过你小姑娘也不方便出去，哥先亲自遛她一圈，你乖，先吃饭，做功课去，哥遛她的时候顺便给她道个歉。”

作者有话说

　　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