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缘起 ...
-
荀毓衡才走不久,院子里披着蓑衣的宋珏从外边回来了。我迎出门,轻车熟路接过他手里箧箱,掏出里边保护完好不沾半点水渍的书册笔砚,一一摆回书架子上。宋珏道:“几天下来,你这模样,当真越发有当家过日子的姿态了。”
他在这条街的尽头旁立了间书舍,专教街上隔壁家婶子叔儿们的顽童小儿,识得些个文字道理。既是做戏,不免要做得圆全些,也是为了报答近日里左右邻舍帮忙搬家拾掇屋子的恩情。
得了一句夸,我手边活干得愈发麻溜利索,没脸皮地问:“没露出马脚罢?”
宋珏竟配合起我来像模像样地缓缓上移目光,装作从足至首打量我,平和视线在梳得齐整的发髻处却稍稍一愣,定住,不过倏尔,又含笑颔首:“嗯,倒是连我都有点恍惚了。”
“要的不正是糊弄住人嘛!”我摸了摸绾成髻的后脑嘿嘿一笑,顺手指指后堂屏风:“饭菜给你留了,这会儿还温乎着,赶紧去吃罢,不则凉了还得热上一遍,怪累人的。”
我迭声催促宋珏,他禁不住闹,果然转身向后屋,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堂中客桌那盅余热尚存的残茶。“有客人来过?”
我点头:“是荀毓衡。”
听到回答宋珏身体顿了顿,然也没有怎样,继续往后屋走去。我朝他行进的背影一望,快速将桌上残茶给收拾了,片刻也跟将上去。
“今晚的饭菜比起昨天来如何?”对着几只大白瓷盘子轮番挑拣,我胡乱夹了一通塞进他碗里,双手叉在腮帮子两旁,仔细看他进食模样。他只管慢条斯理扒饭,白米粒儿一点一点往嘴里送。真像个教书先生,连吃饭都斯斯文文的。
宋珏依了我的话也认真尝试分辨。吃进一口,皱皱眉头,又送一夹,眉头更紧:“比昨天,唔…略有长进。”
我一下仆倒在桌台,脸耷拉着:“只是这样?”
他措辞措得勉为其难,我有些沮丧。眼前这一桌盘子碟子碗,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比昨天焦糊一锅好得太多。原本信心满满,最终却只落得如此寒酸勉强的评价。我拾了筷箸,满不甘心强词:“不会啊,你看这,花样菜色多好,喏,还有这,豆白葱绿肉嫩汁鲜…噗!”话还没说完,我忙侧过身去不住轻呕。
拿着筷箸伫在那的宋珏看着我,这时掏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模样似笑非笑。
呃,下咽确是,遇到点麻烦。我捂住口,声音愈发含糊不清:“虽说,盐是多放了一点点,可是口感还不赖…”
宋珏拎起我到桌前,搁了杯清茶,见我一杯狼饮见底,又续满,眉眼这才似下弦月般微微弯起。问我:“你有到隔壁柳家串门?”
我愣了愣,心中狐疑,面上仍不改气色喝茶漱口:“有啊,闲来无事可做,这柳家刘家王家的门,我都串过。”
“然柳家,不只是闲来走走这样简单罢?”宋珏气定神闲,一语中的:“这红烧回锅肉,倒和柳家嫂子做的有七分相似。”
“你怎么知道的?”眼见绷不住,我泄了气不打自招,问。
他一扬眉,口气俨然阿福上身:“阿福说,你天天去他家拽住他娘,软磨硬泡,死活要学做这道菜不可。”
我咽了咽口水,连饮两杯茶喉间依然滚烫得难受,似是有火烧到嗓子眼,上头上脸的。“呵呵,是么?呵呵,那柳家嫂子烧的肉好吃这一街子人都有目共睹,学学也未尝不好…”
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心中犯嘀咕:分明是故意等到宋珏去了书舍后才去找的柳家,阿福那小兔崽子也该是在书舍才对,柳家嫂子得我央求再三保密,不可能给旁人,尤其是宋珏知晓。非如此不可的前后因果,实则是我看他辛苦的缘故。以前在师父跟前没捞着什么荤腥,即便逢年过节,师父大发慈悲加个餐,那鱼虾鸡鸭也大都由我度化,他的筷箸难得碰上一碰。一副身板拜我所赐,长年至今都清瘦如竹,大有刮风即倒之势,连我都看不下去。如今我来掌厨,就想往餐里添些油水,总不能顿顿萝卜白菜招呼,这般寒碜。
宋珏道:“别太勉强自己。”
诶?我抬起头望住他。
“我一向闻不了膻味,所以也不喜食荤腥,如果是因为我,就算了罢。”
难道是我一厢情愿会错意了?我悻悻开口:“我以为,你那时不吃肉,是让我的。”
“可能,让着让着就成习惯了。”他忽的伸手过来,如那时般摸摸我额头,绽开一个笑:“这一道两道,已经很好了,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这是夸人该说的话么?我心里这么想,口中却说不出任何话。那刹那脑中有如闪电当空划过,炸开一道亮光,截断了要出口辩驳的欲望。我盯着宋珏,不敢眨眼遗漏任何瞬间,他周身恍若有银白色的光芒,那光采,令人窒息的美好,就像那年和沐春风下,万千桃花在他翻飞的雪白衣袖里霎时黯然失色。
这一定很失态。可我不由自主。
我和宋珏早在十二年前就认识,或许更早。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很体贴疼人。比如,他会把剩下的那颗糖偷偷留给我,不给别人知道。比如,他会把我碰掉供品失手打坏祭器等等大小错事揽在身上,也因此常有受过,遭到两天两夜不许吃饭的责罚。还比如,他会模仿歪歪扭扭的笔迹,在孤灯下熬到半夜三更将我未做完的晚课,抄成一篇篇成品,让我腆着脸得以顺利交到师父手上,一旦师父眯起眼,捋着那把花白胡须,冲我微微笑点个头,我就能免受惩罚。
他明里暗里护着我,逾如今年岁上,我十七,他二十二。
他是师兄,可寻常里我只会叫他宋珏,唯有求于他时才会毕恭毕敬尊长守礼地唤上一声。
宋珏,宋珏,我从小就喜欢叫着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感到有莫名的欣喜。能静静看着他吃完我做的饭,我也欣喜。
“方才,”想了想,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在的时候荀公子找上门来,被我挡了回去。荀公子既然已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想来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了,这戏,是照原样唱下去,还是…换个唱法?”
宋珏目中的轻松凝住,他默不作声,表情也无甚变化,只拿箸的手轻微地抖了一抖。我略感尴尬,这话果然提得不是时候。“啊,那个…”我还没想好该把话题岔到什么地方去合适,“小衣,”他忽然插进话,道:“委屈你了。”
我脱口而出:“哪里话,你的忙怎能不帮,和我说这样的话见外了不是?”
“应下此事并不容易,一个姑娘家怎么说到底影响你的清誉,师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对你…”
答应这事,我委实甚心甘情愿来着。情急之下,我伸出手去,本想抓宋珏的手,转念之间却握了他的一段衣袖,打断他话:“那有什么关系,从小到大你照顾我的还少么?你好容易开个口我绝对帮你到底。听说,这里有个说书老头可有趣了,你要是实在觉得对我不住,就明日带我去景阳楼听听说书、看看戏,再吃个玉津馆天下第一厨做的‘猴子捞月’…”
“是‘顽兔奔月’。”他不禁低低笑开,“长这么大,还尽想着吃。好,我不说了。”
“这就对了嘛!认定了的事,你再劝,我也不会听的。”
他无声扬了扬唇角,望过窗外雨幕,又回看这满桌的杯盘狼藉,道:“你也累了一天,歇息去罢,这里我来收拾。”
每晚饭后宋珏必然把我赶回屋里,不再让我插手。我嗯了一声,想起一茬,刚抬步又回过身来,提醒亦是警告他:“不要再挑灯熬夜,你这毛病得改改。”宋珏睡眠欠佳易被惊动,我老早就清楚,虽然他有否认过,可我明白此症结因我而起,多少年来我始终不忘嘱咐一句,思及此心里隐隐刺痛。“你那屋暗,风紧,灯烛不顶事,就算书舍一堆杂事要忙,也别硬撑着。”
然宋珏于这严辞厉声不置可否,对我依然含笑轻语:“今夜里恐怕会凉,当心些,别着凉。”
他的淡淡一笑,仿若灵丹妙药,方才的隐痛愈合神速。这轻语有似一计完美回击,使我厉气全无,再也责怪不起来。
我从来无力抵抗,每每缴械投降。
熄了灯躺在床上,耳朵贴住墙,小心搜索着外面的衣角窸窣声,碗筷碰击声,轻快水流声,和着窗外的淅沥雨声混杂一处,听来竟也和谐灵动。不晓得过了多久,外边声音愈发小了,最后似房门依稀一声轻响,便再无动静。我凝神又听了半晌,唯廊下几许萧索虫鸣幽幽乍起,望着顶上帷帐,来回翻了几个身,久久,久久不能成眠。屋外风雨不知在何时已渐渐息止,只偶尔有屋檐的残雨,落在地基石面闹出滴答声响,如教坊里歌女手边的古琴音拨人心弦。夜阑岑寂,我终究没忍住,爬起来透过门缝去看对房,那里乌漆一片,方彻然放了心,复爬回床,雨后秋夜气息清爽,枕着那时有时无、错落有致的滴雨声,绵绵静夜里,长长叹息。
很久以前,宋珏就是我的药。
师兄宋珏是个美男子。打小我即有这觉悟。即便那时见过的男子不多,但我也清楚,他风华卓绝,是不争的事实。往时的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那还是在少不更事的年纪,年节将至,师父交代宋珏到山下小镇上置办点物件,原没我什么事,可本着拖油瓶的效用,我死皮赖脸要跟着去“见见世面”。师父拗不过,便松口答应了。当是时年少无知,心思尚纯良无害,并非用了心机以赖住师兄,鲜少下山的我果真是怀着“见世面”之心,到了镇上,乍像脱缰的野马撒着欢儿满大街蹿来蹿去,忙着看新鲜。见状宋珏也不制止,就在我身后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只当人群稠密时怕被冲散才拉起我的手。虽粗枝大叶,那时的我还是眼尖地发现,过路的不管妙龄少女,还是袅娜少妇、半老徐娘们,个个有意无意似是而非的往我们这边瞧来。那一双双秋眸,粗粗掠一眼宋珏,擦脂抹粉的脸上即绽出姹紫嫣红的万般风情,转而看见我时,表情却是另一番不堪言说的景象。这令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晃了晃他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以高亢的音量语出
惊人:“师兄,为什么那些姐姐们望你一眼脸就红得像猴子屁股,看我却一副巴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
话一说完,我霎时觉得周遭气氛凝固了一般的诡异冷寒。
此情此景,宋珏竟然淡定如斯,一脸的波澜无惊,一面握紧了我被他包在手心的小手,一面弯起嘴角略略低下头,在一众佳人等羞愤又夹杂哀怨,情绪复杂得难解难分的眼神里,用很不讨巧的语调、很不讨巧的表情对我道:“因为小衣是师兄永远要保护的那个人啊。”
我终于觉出周遭氛围里的诡异,是来源于那些眼神中热腾腾的杀气。
后来我一度相信他是故意的。拿我当幌子使。
饶是如此,我还是记住了这句话。师父常说我是不着调的丫头,甚至可以说不像个姑娘,因为该记住的东西譬如无量经什么的,我从来过目即忘,但对于不痛不痒,譬如师父打坐时打了几个盹一顿能吃几个馅饼这些琐事,我却清楚得如数家珍。宋珏说的这句话,我尽管听得个似懂非懂,却出奇地领悟到这话的真谛:今后无论发生何种事,宋珏都是那个替我上刀山下火海的人。不幸的是,这个念头,从此根深蒂固,从此后患无穷。
不仅街上行人,到了铺子里,我俩遭逢的也是迥异的礼遇。店家嘴里常常蹦出貌若潘安神比谪仙,芝兰玉树端雅高华等等之流华丽的辞藻来形容宋珏,然看到抓紧宋珏衣袖、龇牙咧嘴舔着糖人儿糊了一脸,全无形象可言的我时,嘴角用力抽了抽,憋了半天才说出那么一句:“公子身边带的这小姑娘…牙口真好啊…”店家夸人夸得卖力,卖东西也卖得实诚,每每按我们所置买物品的数目,店家总超出它实际该有的分量送与我们。原因显而易见。
我因此见证了宋珏的魅力有着另外的效力,也明白了“靠脸遍吃江湖”这俗语的个中深意。一来二去,师父他老人家那双慧眼也精明地发现了法门所在,就常常打发宋珏,也连同我一块撵下山跑腿,从此我俩就出了名,镇上人人都晓得虚邺山的无缈道人有两名爱徒,一名清雅脱俗,一名…动若脱兔。
对我的判词我从不苟同,但对于评宋珏一词,倒是凝练精到。
宋珏相貌出众,且气质上佳,依师父的话说,就是有种仙风道骨的意韵,颇得他年轻时候的风采。当时我还满以为这些都是师父对爱徒的溢美之词,到了现在想想,当年师兄面若冠玉的十六七白衣少年,身形清奇雅淡,步履轻缓,衣带扶风当街轻轻荡起,让人错生有他恍如随时都会腾云而去、飘离尘世的感觉,在那僻壤小镇真乃惊为天人。记得有位拜谒师父的客人有化用过一句诗极为恰当:宋珏,真是个“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清绝人物。
如他这样的人,我围在他身边十余年,葱茏岁月,荏苒不息,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亲近中,一向昏沉的那颗老心,竟也开了窍,渐渐萌生出异样的感觉。直到某一日,我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日之事,就像很多戏文里演的桥段一样,看多了都已觉得不新鲜,可真正临到我头上时,冲击来得却是那样猝不及防,醍醐灌顶。
那天,宋珏照常陪我在后山的桃林里教习剑术。平心而论,在我的从师生涯中,宋珏亦兄亦师。师父自从收了宋珏这个天资傲人一点即通的爱徒,将大半毕生绝学轻松授予之后,就心安理得的做起了甩手掌柜,只有在检查我的文武功课时,才流露出他作为师父该有的责任心。除却他当年把我收留下来做个关门弟子,撇开这一点,要说宋珏是我的师父,那绝不为过。
暮春的四月,远山近林有如山水墨画勾勒,青墨色线条柔和起伏,未散的晨雾里青红渐次相接,至了桃林全然换上旖旎胭色,层层叠叠晕染如晚间云霞。时节微暖,山中桃花灼灼其华,正是纷繁艳冶,山林一派寥廓宁谧景象,任谁见了都会心有所动,更何况我当时是个情思尚开的少女。果然,我睥睨这巨幅的秀美河山,顿生人生如幻世事渺远诸如此类的慨叹,神思竟恍恍惚惚,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许是被眼前漫山遍野的花色晃了眼,我剑舞云中刚开练不久,踩住长满滑溜青苔的半块石头上,脚下一个不稳,没留神就一头往前扎了下去。
几欲扑倒,在一旁静立陪练的宋珏眼疾手快,眨眼之间已闪身过来急急揽住我腰。按说有惊无险,怎奈我开练剑术后经脉贯通,一时间力道未收,致惯性过大,身体向前扑的速度在他伸手一捞下,转化成往后压的力度。重重的闷声一响,他后背抵住那株硕大的老桃树上,我结结实实落进他的怀里。我抓住他的臂膀惊魂甫定,大口地吸进呼出气,他似乎也受了惊,下意识地将我搂得紧紧的,脸深埋进我的颈窝里。温热紊乱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扑在颈边,他胸口快而猛的心跳透过轻薄春衫敲打着紧绷的神经,我在那清晰的节奏里愣住。他感受到我的僵硬,有些紧张地问:“伤到哪里了?”他的体温似火苗迅速蔓延过我整个身体,从头到脚灼伤每一寸肌肤,氤氲着泠然桃花香的清晨空气,薄而湿凉,恁是无法降下这灼热的温度些许。
我抖着指尖,拂掉飘泊肩上的几枚残瓣,然后扯开面皮,笑笑:“没…没有,鞋底打滑,没站住。”听这话,他神情已渐渐松了下来,只是仍不住地看着我。为证实我所言非虚,让他神情更放松,我抽出手,脱离他的怀中,探出脚去走两步,结果,这回,结结实实地栽下去了。
证实,我所言,果真是虚的。
树下他轻叹一声,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抱在怀里,沿青石板铺就的石阶缓缓向下,一阵风来,叹息似的声音飘在这林海云端久久不散:“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长心呐……”
天空似下起了一场缤纷赤雪,是那株老桃树落下的,粉红色花瓣在身前身后零落不止,宋珏的衣间发上也沾有几许落花。我盯住他,望着这如云似锦里他白衣静容,周遭桃林皆漫化作虚幻背景,山岚刹那寂静。电光火石间我幡然醒悟,心里似落下一块石子,却徒然掀起惊涛骇浪。
紊乱的心率和滚烫的皮肤,我终于觉察到,我对宋珏,应是男女间的爱慕。
天边的红意终于浸染到脸上来。
我生生卧了两个月的床。
自那以后,宋珏时时过来看我,给我换药。我总是抢先夺下他手里的药,一径地说着“我来我来”,却又一直坐在那不动弹,几次三番后,他终于不再僵持等着我下文,嘱咐一声就轻轻带上门出去。而我也发现我见到他心底已不再坦荡,和谁都伶牙利嘴到他那说话偏找不着北,走道碰到他双腿便发软不自觉绕下道走,最后厉害到越性闭门不出。一切已是那么明显,可这一系列反应,他似乎浑然不觉,待我依旧如初。
宋珏是治我相思的药,对我有多重要,他却不知道。
纠结良久,我觉得还是该有个结果。这个决定做得极其艰难,想法一出现就无时无刻不困扰着我,多少个夜里百转千回,辗转难眠,要怎么措辞才合适呢?有细想过无数个版本:宋珏,你看我和你,是不是很像那戏本子里写的,青梅竹马的故事?……宋珏,有个姑娘看上你有些日子了,她托我过来问问,嗯…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其实没有认识什么姑娘,是我林夙衣喜欢你来着……
…………
当我鼓足勇气,兴冲冲破门而出去找宋珏,恰逢师父打盹醒来,他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呵欠,然后说:“你找阿珏啊,他前些天就拿着老夫写给故友的信下山去了,得忙活好一阵子,你可以找隔壁房的阿岚,他挺有兴致陪你玩的。”
师父说的阿岚,是成天钻习故纸堆研究心法的二师兄季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年里都见不着几次面,他真的有兴致见我?我很怀疑。
好不容易积聚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我不忍再惊扰师父的清梦,默默地退了出去。宋珏不在山上有一些日子,走出大殿,我望望挂在头上那轮白晃晃的日头,不禁想,等到他回来时我不知还有多少这般冲动行事的胆量。蹲在殿前一方偌大清池的边上,我盯着水中清荷,以及田田荷叶下摆动的尾尾鲤鱼,神游天外。
此荷此鲤,是宋珏着意种养的。那时他曾说:“当师兄不在山上时,小衣可以和清荷作伴,也可以同鲤鱼解闷,等你数清楚了这池中究竟有几枝荷花、几尾花鲤,师兄就会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我当然没有数。我深切明白池中蕖荷花开花败,日日不同,朝朝有异,花鲤虽有确数,但游弋池下全无定所,要细数清数目确是不可能。这方池里的活物就像世中事,看似可参透些微脉络,可细想起来怎么都捉摸不透。虽没有任何帮助,然我还是乐意待在这里,只是觉得守在荷鲤旁边,时间会过得快些。
我想我是对的,关于我对清池与时间关系的理论,因为似乎不久之后,我就看见宋珏的月白身影,于悬在云中远远延伸至山脚下的天梯隐隐闪现。
我唰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全身毛孔似乎都在轻颤,气血卯足劲儿蹭蹭上涌。我估摸着,这回不该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