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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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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顿时都变了脸色。龚越更是没有再与余琛闲话的功夫,手中的东西往余琛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去牵马。
余琛一怔,随即也快步跟了上去。他大概还是不愿意收吧。
下游早已乱做一团。被河水冲走的两人来自同一伍,原本在民夫发现河堤出事后前来帮忙,没成想一个大浪打来,二人双双落了水。
岸上的人不是没有想施救,可河水实在太急,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影。
与出事二人同伍同屯的关系都十分要好,连带着几十余有交集的人都吵嚷着要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下水捞人。
百将原本就是凭资历提上去的老好人,手下一小半的人都闹腾起来,他根本就镇不住!
另一队的百将是个凭军功升上来的硬茬,见大堤已然出事而同袍们竟然不管不顾忙着起内讧,当即雷霆手段让手下的人绑了带头要冒险下河的十余人扔在帐子里,这才镇住了场面,带领余下的士兵和民夫开始堵缺口。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几十人凭着疾风中火把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终于在半个时辰后赶到了。
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明明怀里揣着两双隔水的袜子,余琛的脚此时却完全浸在水中了。
裹挟着泥沙的河水齐小腿深,沿着河堤的缺口向外涌。龚越他们怕马蹄打滑,不得不提前下马走过去。
年轻的百将三两句解释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余琛跟两位百将都不熟,诧异于他们,一个竟敢越权下令,一个却不能禁下斗乱。一转头就看见了被绑在帐中的十几人,他想,若被河水卷走的是他熟识的人,他应当能做到以大局为重吧。
龚越沉着脸只说了一句:“先救大堤。”
多了几十青壮后,河堤边的压力明显减轻了。可就是这样,等险情稳住也已经到了后半夜。
余琛已经将近两夜未合眼,又跟着忙前忙后做体力活,此时恨不得能倒载一旁未渐上水的沙土堆上睡一觉,龚越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清醒了。
“出事的叫赵武和刘乐?伍长是谁,问清年岁相貌着人去下游找。”
赵武?!
不就是去年他第一次去校场那天,同一群人一起围观他的大胡子吗?!怎么会是他?为什么是他!
他每日清晨出操时的身影,同其他士卒一起开玩笑时的笑声,还有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模样…一样样在余琛脑海中闪过。自己设想是一回事,可事情真的发生了,恐怕又是另一回事。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违背军令,明知湍急的水流将人吞没,也执意要冒着生命危险下水去寻找那渺茫的希望。
若被洪水卷走的是赵清,是张禾,是龚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冲进水里。
待回过神来他已经跟着龚越来到帐中,帐边一根粗壮的麻绳五花大绑捆了一串串。
几人怒目圆睁得盯着年轻的百将,那样子仿佛只要一解开绳子,他们就能上前生吞了阻挠他们救同袍的仇人。
龚越清咳了一声,打破一室的沉静。
“我已着人去下游去找赵武和刘乐了,若他们有造化,归队是早晚的事。”他先安抚了被绑住的军士们,又道:“几位违抗军令私自行动,置河堤安危于不顾,经劝阻无效后竟聚众斗殴,严重阻碍抢险的任务,认是不认?”
“认。”军士们一脸义愤,却对自己犯下的事丝毫不后悔。
“好,水退后每人领三十军棍。”
余琛眉头微微蹙了蹙,他觉得罚得有些重了。
“百将苏七,治军不严,未能即使制止手下军士作乱,差点酿成大祸,降为屯长。
“百将徐开,及时制止械斗组织救堤,当奖;然其实为越权行事,不宜为表率,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如此可有异议?”
帐中一片安静,无人出声。
“既然都没异议就散了吧。给这几位松绑,歇了大半宿,下半夜他们守。”
在去给上游来的兵卒们腾出来的帐子的路上,余琛依旧有些无措。那十几军士何以值得罚那么重?朋友同袍们遇险了,难道不应当去救?
一旁的龚越见他心不在焉,明白他在想什么,解释道:“觉得他们情有可原?你可知当时水有多急,其中可掺杂着树枝石块?若都像他们那般莽撞下水,再有人上不来怎么办?补救不及以致堤坝决口淹了镇子又怎么办?”
“我晓得你替他们不平,可意气用事一定是最蠢最无用的。”他伸手拍了拍余琛的肩膀:“‘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士卒把命交到将军手上,不是为了白白送死的。苏七他们是想救两个人的命,可却置其他人的命于何地?”
余琛心里都明白,可就是觉得憋屈:“那就眼睁睁的看着人没了?”
“小琛,当你处于某种境地,身负着责任,就必须有所取舍。人心都是自私的,可总得有人大公无私,才能保得住一方安宁啊。”
余琛不知道自己那天是如何枕着河水声睡着的,但睡梦中的画面,却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帐篷中充斥满了潮湿的味道,十余人劳作一整天后的汗气压住了稻草的清香,被河水和雨水浸泡了许久的斗笠与麻衣混合着泥土砂石的气息,并不十分好闻。
可余琛却忍不住朝一个方向走去。他熟悉那个味道,那个人身上独有的味道,像沉水一般温和平缓,让人心安。
一截光|裸的脊背骤然出现在他眼前,紧实的线条随着换衣服的动作起伏变化,余琛忍不住探手去抚摸,他想将自己的手掌,甚至胸膛紧紧贴上去,抱住那个能给他庇佑的身躯。
可他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他忍不住将鼻子凑上前,狠狠地嗅了嗅。
次日他醒来时天色已大白,他僵硬的察觉到身下的尴尬,可这次来原本就没打算就留,更别提带什么换洗的衣裳,思量再三,也只能先穿着弄脏了的裤子将就着。好在经过昨晚的摧残,他浑身上下早已一片狼藉,看不出什么。
他昨晚梦到了什么?!他怎么会...怎么敢对龚世叔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这叫他今后要如何面对龚越啊?!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余琛只扫了一眼,就恨不得把自己埋在稻草堆里!他最不知如何面对的人竟这么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
“休息的差不多了就跟我一次走吧,回县衙换身衣裳,乔县丞那边不定急成什么样子呢。”龚越见他醒了,轻声道。
余琛此时心中有鬼,只觉得龚越是看出什么了才会提让他“换衣裳”,他比自己起得早,会不会真发现了?他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你托人做的东西我收下了,一会儿给宋县丞带回去,”龚越话音一转:“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见余琛还是没反应,龚越以为他还在为昨晚的处置而不忿,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哄?自己都破例不计较他动用公产,收下他的心意了啊。
于是他又道:“说起来今早我从你怀里拿袜子的时候你梦到了什么?死拽着我衣角不放。”
本以为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谁知听到这话,余琛哗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冲出了大帐。龚越更加纳闷,却也只当孩子近日累坏了,人虽起了床却还没清醒,摇了摇头跟着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余琛一直浑浑噩噩的,记忆也十分模糊,只记得他与所有人一样,拼着一股劲夜以继日守着河堤,来回奔走调度,终于耗过了老天爷,在半个月后见到了太阳。
亥枉县又休养生息了整整一个月才从之前的动荡中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