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名字 ...
-
尤盏端着温热的粥进永清堂的时候,宇文泽已经醒了。
她坐到了宇文泽的身边,把喜鹊手里的粥碗接了过来。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尤盏轻声问。
宇文泽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尤盏,他一醒过来,李婆子就叽叽喳喳在耳边将王妃的决定告诉了他,还叮嘱他要好好的跟这位妾妃相处,不然小心这位妾妃也不要他。
他良久道:“母妃要了我,我以后会好好保护母妃的。”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一副生怕尤盏也不要他的样子。
尤盏忍不住有点难过和心疼,不过才十岁的孩子,早熟得像个大人。
粥一点一点喂了进去,那边的药已经熬好了。尤盏准备了满满一碗的桂花糖霜,只待宇文泽怕苦,哼哼唧唧不肯吃药时她就塞一勺在嘴里,哄着喝下去。
却见这边宇文泽已经接过药碗,那黑乎乎的汤汁她看着都犯怵,这个孩子已经一口气喝了进去,连汁水都没有撒一点。只是在喝的间隙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怕挨说似的立刻舒展开来。
尤盏递糖霜的手尬尴地停留在半空,原来有孩子喝药不用哄自己也会喝的。
宇文泽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才看到尤盏手上的糖霜,他脸上立刻挤出笑容来,道:“母妃是给我的吗,我都没有吃过这个。”
尤盏顺势递了过去:“吃点这个就不苦了。”
“母妃你太好了,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孝敬您,对您好的。”宇文泽扑闪着眼睛,力图让自己表现出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
尤盏并没将这孩子气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道:“你好好养一养,待好一些了,就搬去枕萤洲,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
宇文泽立刻道:“我已经好了,可以立刻跟母妃去枕萤洲的,不用等。”一副生怕夜长梦多会把他扔下的模样。
尤盏本想说,不用急,在休息一下也行,但看他这个样子,去枕萤洲也好。于是吩咐喜鹊给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啥都没有。衣服都是小的,带不带都无所谓。
尤盏进了屋,拿出来言哥的衣服给他换,宇文泽长期吃饭不定时,严重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十岁的孩子竟然跟七岁的言哥穿起衣服差不多大小。
尤盏略略别开眼,让喜鹊去拿那个玉环来。
“这是那日言哥弄坏的玉环,我找人修好了,还给你,对不起,是我没有教育好他。”
宇文泽拿起那个玉环,悄悄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脸上重新挂起来笑容:“三弟不过是与我闹着玩,不小心碎掉的,没关系的。”
尤盏看了一眼宇文泽,道:“你后背的伤还没有好,去屋里躺着吧,多休息一下,虽然是男孩子,但做了疤也不太好。”
宇文泽道:“我是男孩子也不用休息的,母妃有什么需要泽儿做的都可以吩咐我去做。”
尤盏笑,伸手摸摸他的头:“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宇文泽道:“母妃,泽儿会好好争气,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孩子,尤盏一把拉过,抱在了怀里,十岁的孩子身子还太瘦弱,抱起来竟也不费什么力气。
于是尤盏在弄了几日清淡饮食,待伤口已经结了痂之后,就开始吩咐喜鹊弄些营养品来给他补身体。
“这些午膳……都是给我吃的吗?”宇文泽看着满满摆了一桌子的红烧蹄髈,清蒸石斑,葱爆兔肉,红豆甜汤。有些不知所措,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当然不是了。”尤盏道。
宇文泽垂下眼帘,他就知道,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不止午膳,晚膳还有呢,只要你吃不腻。”尤盏笑着道,“你真的是太瘦了,都十岁了,还不及言哥的重量呢,一定要多吃点才行呢。”说着夹起一块兔肉放在了宇文泽的碗上。
宇文泽有些愕然,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将兔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咽了下去,他大口吃肉的时候才稍微露出点小孩子的样子。
良久,宇文泽道:”其实妾妃也不用准备这些,我吃素食就可以了,不是很喜欢吃肉。”
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吃肉的,尤盏有些心疼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给他。
因为宇文泽刚来枕萤洲,宇文仁佐派人送来了好多吃食和营养品,仿佛忽然良心发现一样。于是尤盏趁机要了好多绸缎,打算给他做点新衣服穿。
这些绸缎都是李婆子接过来送到内室的,宇文泽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李婆子,目光深幽,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婆子其实对这个孩子也挺发怵,一个十岁的孩子有时候目光太过凌厉,仿佛能看透一切。
于是她道:“泽少爷,你知道言少爷是丽妾妃的儿子吧。”
到底是个孩子,宇文泽神情微闪了一下,总算有表情了。
李婆子暗自得意,接着道:“王妃把言少爷接到身边去养了。丽妾妃没有儿子了,才接你过来养罢了。泽少爷您啊,也不过是人家的替身罢了。所以您得乖一点,不要说乱七八糟的什么事情,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宇文泽道:“李嬷嬷,你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婆子被噎了一下,恨恨瞪了他一眼道:“泽少爷,老奴就是个奴婢,说这些话都是为了您好,您有空的时候自己想想吧,别一颗心死心塌地扑上去,最后落了个空,丽妾妃还年轻着呢,谁不知道儿子还是自己的好。”
宇文泽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摆弄自己手里的那枚玉环。
李婆子看着那已经碎裂又用了金箔镶嵌修复好的玉环道:“先王妃的遗物当初要是交给老奴保存的话,哪里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这先王妃知道了,得多伤心啊,儿子把这玉环弄成这样。”
宇文泽抬头,目光阴冷,李婆子瞬间住了嘴巴。
因为陈铭玉的禁足,尤盏不用晨昏定省的去请安了,于是把闲暇时间都用来研究餐谱和裁制新衣。养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宇文泽脸上的菜色不见了,脸色也红晕了许多,尤盏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认真地问宇文泽:“你开蒙了吗?”
宇文泽有些黯然,他都十岁了,并没有人正式教他识字这些。
“我教你识字吧,过一段时间正好锦凤学院要开学了,我跟王爷申请一下,送你去学堂。”尤盏吩咐喜鹊拿笔墨纸砚来。
宇文泽惊喜地道:“我真的可以上学堂吗?”说完,又仿佛被自己吓到了一般,神情一下子萎靡下去,呐呐地道:“不用了,母妃,不用那么麻烦,我……”
尤盏这边已经将宣纸铺了开来,用簪花小楷写了一个泽字。
“这是你的名字。”尤盏拉过他,“你来写写”。
宇文泽迟疑着拿过笔,“要这样拿笔。”尤盏纠正他。
宇文泽小小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他吓了一跳。
“没关系的,再来。”尤盏鼓励他。
宇文泽握着笔,勉强在纸上按照尤盏的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泽”字,然后怯生生地抬头看她。
午后光阴寂寂,万籁无声,窗外的光线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有那么一瞬,轮廓像极了宇文言。
尤盏有些眼神恍惚,脱口而出:“言儿写得真好……”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宇文泽的眼神也瞬间黯淡下去,变得惊恐不安。
“母妃,我——”,宇文泽轻咬下唇,“我不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王妃把言少爷接到身边去养了。丽妾妃没有儿子了,才接你过来养罢了。泽少爷您啊,也不过是人家的替身罢了”前几日李婆子的话瞬间闪过宇文泽的脑海。
尤盏立刻回过神来,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一把拉过宇文泽,将他揽入怀中,温和而坚定地说:“瞧母妃都欢喜糊涂了。泽儿写得真好,比母妃小时候强多了。”
宇文泽仰起头来,露出讨好的笑容:“母妃,泽儿以后一定刻苦努力,不让母妃失望的。”
尤盏笑了笑:“学习这个东西是学给自己的,自己觉得够就可以了,姨娘都不会苛求你的。”
宇文泽轻垂下眼帘,盯着宣纸上那个大大的墨汁,像眼泪一样的形状,哪有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什么期待的母亲,除非不是亲生的,他的心微微难受起来。
尤盏吩咐喜鹊沏杯茶上来,再端点小孩子爱吃的点心拿过来。
她自己则起身出了内室,心思有些恍惚,不经意间站在外间的窗前,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窗纱,视线落在了窗外的那高大的梧桐树上,上面那有个精致的鸟窝。
那是言哥三岁那年,非要缠着尤盏放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