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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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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在梁国谋个像样的差事是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虽然活披着一张乌桓族前任公主遗孤的皮,却无奈在梁国境内根本不起作用。
当年,娘亲离世时,老管家延庆躲开重兵把守,将我带到梁国并抚养成人。虽然他一向很心疼我,且一向以我的心思为重,但在择业这个问题上他却从来没给过我好话。
曾经,我十分执着地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戏子,延庆知道后,非但把我积攒的话本子扔了喂猪,还强迫我剪成短发,并当着剪刀发下一辈子不为戏子的誓言。
后来,我又迷恋上了厨子这个行当,觉得天底下最能吃霸王餐的差事莫过于此。
谁知,延庆又知道,又把我蓄心积攒的调料扔去喂猪,还揪着我尚未长长地头发挨家挨户地到各家店铺对着勺子发下一辈子不为厨子的誓言。
我感念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却也觉得他竭尽全力扼杀我梦想的事做得忒决了些,便沉着月黑风高的夜晚端着一碗满是泻药的灵芝茶送到延庆房里,并用最诚挚的语气询问他为何对我如此刻薄。
延庆见我态度真诚,叹了口气,将他的担心说了出来:“黍玉,老夫这么做全是为了你的安危啊。”
我不明白唱个戏,做个饭何来危险可言,便要他老人家详解。
他懒懒地抬了抬眉毛,满脸认真地同我解释道:“戏子抛头露面,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所以不利于藏身,厨子虽然不再人前显摆,但饭馆酒肆之地,人来人往甚是复杂,所以,也不利于你藏身。”
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终究谨慎过头了些,便哼哧着,不服地反问道:“那您老人家觉得什么差事才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延庆嘟了嘟嘴,摸了摸快掉光的胡子,半晌才悠悠道:“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做个看门的,不显山,不漏水,最安全.”
我噗通一声掉在地上,忍着剧痛,摸索着床沿爬起来才回问道:“干爹,都没有人了还看门作甚?便是打开门窗,以洪荒之力喊人来偷也没人听得见呀!”
延庆觉着我反驳得在理,便又嘟了嘟嘴,摸了摸寥寥无几的三条胡须,郑重地回道:“那便到闺孰当个陪读吧,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嗯,也很安全.”
我怕了怕身上的尘土,觉得信心满满的延庆最后那条说的还有点道理,便点点头坐到床边上,开始满脸憧憬地畅想久违的读书生涯。
延庆见我一下安静下来,担心方才那一摔把我摔傻了,便赶忙端来桌上的灵芝茶给我压惊。
彼时,我的心神早被闺孰的向往占了去,因而忘了方才自己在灵芝茶里做的手脚。
只一口,我的腹泻竟延续了三天三夜……
和日澄以成为舞姬的入学理想相比,我到闺孰的理由多少有些保命的味道。
好在,延庆还有些人脉,因而我不用到臭名昭著的梁国公主麾下集合,只需与西南王府郡主雍闵互称姐妹,并一同前往学堂听听夫子的课便很好了。
同窗三年,我除了帮雍闵写了许多随堂作业与偶尔几次都情书外,基本上没受什么奴役之苦。雍闵觉得我做下人十分称职,便变着花样带着我同日澄一道吃香的喝辣的。
几年下来,我同这二位姑娘的友谊与日俱增,而随着友谊一同飙升的还有我节节攀升的重量。
原本就双下巴的我因了这几年的饕餮盛宴,渐渐向三下巴的里程碑进发。
因舞蹈需保持身材的日澄几次因我一去不复返的瓜子脸欲绝交,但最终都在我满含热泪的殷切深情中咬牙切齿地放弃了。
作为闺蜜,我同日澄与雍闵的友谊真应了某一首诗歌,要到山无棱,天地合才灭绝,因而当闺孰迎来了在所难免的休学时,我同两位好友的心情都不约而同地跌倒了谷底。
按照惯例,闺孰三年结束后,公主及郡主一类有身份的小姐可直接到皇子王孙念学的太学深造,而我同日澄这些陪读的姑娘则需到开办闺孰的内宫领取派遣的令牌,到已经安排好的位子上干满三年作为闺孰的学费,方可离开。
为了延续我们三人在闺孰的美好生活,也为了保持代写作业的优良传统,在派遣令牌发出之前,雍闵便找了他爹,托关系将我和日澄安排在离翰林院最近也最清闲的机构里当差。
日澄因为喜爱舞蹈,自然毫无例外地安排在皇家的司乐坊,而我则被雍闵安排给了专门负责检查作业的夫子做书童,以此最大限度地发挥我在抄作业上得天独厚的优势……
宣布安排结果的那天,我同日澄胸有成竹,信心满满。
虽说雍闵他爹托关系给我们二人安排的差事并不是光冕堂皇的肥缺,但相比监造办和御书房的苦差,这两个位子显然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好差事。
看着前面抱着派遣令牌嚎啕大哭的姑娘们,我同日澄为自己能赶上雍闵这样的好主子感到荣幸。
见日澄拿到梦寐以求的司乐坊的派遣令牌,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夫子前头,伸手要了我那张书童的令牌。
谁知,夫子的一句话却如同一盆水将我整个人浇得酣畅淋漓。
“黍玉,玄翊宫相英太子兵器库守卫。”
我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将夫子的话听完,觉得他不想喝了酒,便操着沙哑的声调冲他道:“夫子,年纪这么大了还开玩笑,童心未泯对身体不好。”
夫子却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拿了令牌就快下去,后头的同学还候着呢。”
我觉得他说的越发认真,便从他手上将令牌抢过来,转过面定睛一看,上头直挺挺地躺着的几个字竟然真的是“玄翊宫相英太子兵器库守卫”这几个大字。
我有些吃惊,更有些懵,心说不知是哪位手欠的内官将令牌上的字写错了。
照雍闵爹的势力,这点人员安排自然不再话下,唯一能造成这种莫名其妙的局面的,除了写错字,似乎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讲得通。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日澄,日澄却不以为然:“内宫的遣送令牌可是要过三审三核,若真是写错了,那么多双眼睛能看不出来。我觉着,这事儿有蹊跷。说不定,是有人故意要整你,而且这个人的官爵比雍闵她爹还要大。”
我耐心地听完她的猜测,原先懵着的心,一下更懵了:“故意整我?还大官儿?不可能吧,我一个小小陪读,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惹来报复,除非……”
说到这儿,某个让我不寒而栗的身影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日澄便将他的名字说了出来:“除非是太子相英。”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脚底下也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虽说前几日我到兵器库偷盗骨令牌的图谋在我乱七八糟的扯谎中没有露馅,但今日相英殿下如此整我,不疑心却是不可能的。
是发现了还是在试探?
是让我自投罗网到兵器库的诱饵里,还是只想试试我的态度?
不去吧,明显地心里有鬼;去吧,又怕被当场抓住。纠结反复的选择在我脑子里嗡嗡转折,反复思量了许久我还是没得出答案。
晌午的太阳正正地朝着大地,我本就昏昏沉沉地脑仁儿被这毒日头晒得愈发疼痛。姑娘们陆陆续续地拿走了自己的令牌,闺孰里只剩下我同日澄,与站了半天早已有气无力的夫子。
雍闵清晨里给梁王后及几位妃子请安,让我同日澄拿了令牌到闺孰小花园喝茶许久,谁知等她请完安回来我同日澄依然同夫子纠缠着。
不明所以地雍闵走过来,拉了拉我身边正看热闹地日澄问起了原委。日澄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雍闵后,便拉着她到一旁一同看热闹。
我觉着有必要将事情的原委搞明白,便跑到夫子跟前,询问他我这张令牌到底出自何处。夫子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令牌,然后简单地瞥了句_内宫_而后转身欲走。
如此敷衍的回答自然解决不了我心中强烈的疑问,于是我走上前去,拉着夫子的衣袖重新问了他令牌领取的细节。
夫子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我,又无可奈何地看了看令牌,摇头吐了句“老夫忘了”便有转身欲走。
我觉着夫子的敷衍愈发没有诚意,便本着精益求精地精神再次上前拦住了他。
夫子重重地舒了口气,横眉怒目地看了看我,有横眉怒目地看了看令牌,点头回道:“黍玉,相英殿下讲学那天你得罪他了,他给你小鞋穿有什么稀奇的?”
只一句,我的灵台顿时清明!
对啊!或许相英殿下根本就不知道骨令牌的事情,他这么整我完全是因为那天课堂上我没给他面子!
我欣喜地把我的发现告诉了身边的两位小伙伴,她们虽然不甚沟通,但本着互助互利的人道主义精神,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我提出的到相英府上道歉的建议。
就这样,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两盒点心和那块亟待修改的派遣令牌前往相英府上负荆请罪,盼着自己满腔的诚意能换来太子的恩赦,并换回那张本该属于我的书童的令牌。
谁知,就在我如意算盘还没打开的时候,相英的态度让我意识到前日两位闺蜜同意我到玄翊宫道歉时的表情勉强得那么难看,原来是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