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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喜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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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尊卑有别,且不说这饭菜原本就是相英的,便是我黍玉自己带来的此刻也应全然俸上,先喂饱主子的肚子才行。我赶忙站起来,恭敬地鞠了个躬表示拒绝:“殿下劳累,应该先用膳的,小的一会儿再吃便是了。”
相英却并不以为然,扬手示意管家退下后,才悠悠回道:“你先吃吧,我不饿。”
我对主子的礼让实在有些惶恐,便再鞠了一躬,劝说道:“主仆有别,怎么能坏了规矩。”
相英却更加不以为然:“不必客气,我不吃牛肉。”
我下意识地反问:“殿下不吃牛肉,膳房怎的还给主子送?”
相英大约没想我会这么反驳,直直愣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用犀利的眼神回馈了我的疑惑。
我着实吓了一跳,想到主子这会儿这么客气肯定另有原因,便不再造次,顺着他的意思,恭敬地“呵呵”了两声,端过饭碗,应下了他的安排。
此时,我已经饿得两眼冒金星了,方才那一番推脱用尽我仅剩的那点力气,有了这个理由,心安理得的感觉油然而生。
本着为主子分忧的心情,我赶紧拿起筷子侧倒一旁扒拉扒拉往嘴里塞饭菜,即便晓得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甚是难堪也在所不惜。
不到一会儿,碗里的饭菜已然被我风卷残云了,连配菜也齐齐整整地进了我的肚子。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我摸着滚圆的肚子,看着微微抬头笑了一声的相英,心里暗自感激膳房的御厨和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仁慈主子。
从前,阿娘就说我吃饭不斜眼,平日我没感觉,今天却发现,她老人家的这个评价——根本就是错的!
你瞧,如果我真的目不斜视,怎么可能发现厨子新端过来的汤,又怎么可能感觉到桌子对面灼灼盯着我的那双美目?
起初,我还想忽略这双美目的注视,可是盯的时间一长,我脸皮就算再厚,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趁着端汤的功夫,我不得不咽下口里的最后一口饭,摆出热情的模样,反问相英道:“殿下,你这么看着我,是想喝口汤么?”
相英大约没预料到我会突然发问,脸色一愣,双颊竟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我觉得有趣,疑心看错,再注视时,相英手上的笔早已喝饱墨水,顺溜地在纸上行走。低头那一瞬,脸颊疑似的红色埋入阴影,我寻觅无踪,只得放下汤碗,清了清喉咙,把上次锦澜公主拜托的任务完成。
“对了,殿下,膳房做的牛肉挺好吃的,你又不是吃斋的人,为何不吃呀?”
相英没抬头,只草草应了句“不为什么”便继续公干。我觉着自己问得太过含蓄,便咽了咽口水,朝他直白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平日里吃猪羊肉什么的么?”
相英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问,原先还书写着的笔一下停了下来,抬眼时,他的质疑让我甚是尴尬:“干嘛这么问?”
我被他看得心虚,便胡乱回道:“嗯,那个……方才造册的时候见边境牧民上缴的牲畜也有记载,所以,想问问殿下吃食的习惯,也好在造册时标注清楚。”我东拉西扯地撒了个谎,虽然有些牵强,但终归比没有的好。而相英倒也没再追究。
“都吃。”他低下头,果断地扔了两个字过来。我觉着但这两点还不足以向锦澜交差,便壮着胆子,又朝他抛了一句:“那茶呢,殿下喜欢喝什么茶?”
相英微微顿了顿,沉默一会儿,丢出“六安瓜片”四个字当做答复。
我被这简单的回答激励了,又不知死活地继续往前:“那点心呢,喜欢吃什么?”
相英全然没有停笔的意思:“太师糕。”
我得寸进尺:“那喜欢什么颜色?平日里赏什么花?喜欢吃什么水果?喜欢姑娘穿襦裙还是深衣?喜欢活蹦乱跳的姑娘还是贤良淑德的女子?”
相英却破天荒的照单全收:“蓝色,芙蓉,石榴,襦裙,活蹦乱跳的。”
我被他的言简意赅所折服,更为这庞大的信息量感到兴奋,因为如此多的内容,足够我换回锦澜关于“法宝”的秘密。
我仔细地找了张空白的纸认真记下相英的答复,相英凝神看着我,许久才清咳一声,扭头看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冲我反问道:“你呢,你又喜欢什么?”
作为不安套路出牌的祖师爷,相英的问题向来出人意料。我虽机智聪明,却总会被他的反问惊着,然后口吃结巴,半日说不出话。
原本,我觉着从巴结的角度讲小人物询问大人物的兴致爱好无甚不妥,谁承想,相英竟“以牙还牙”的询问起我的兴致爱好。
我有些想不通,却又觉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便仔细回忆了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问题,慢悠悠地回复道:“猪牛羊,鸡鸭鹅,只要是肉我都吃的;喝茶没讲究,能泡着喝的,便是叶子也无妨;点心嘛,喜欢桂花糕;颜色只要不难看就行;春天喜欢梨花,夏天喜欢喇叭花,秋冬嘛,没有喜欢的了;水果喜欢西瓜,因为够大、够甜,也够便宜。”
我兴致勃勃地讲着,相英认认真真地听着,我本以为他会被我的认真所折服,谁知,待我讲完,他竟笑容可掬,仿佛我方才讲的全然是个笑话。
一股挫败感从我的心中升腾而起,而相英略带微笑的话更将我深深地打入了谷底:“原来,你过得如此粗糙。”
我脸红脖子粗,觉得方才真应该编些精致的答案回复他,可说出去的话有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已然不能。
没法子,我只得强撑着将自己的“粗糙”坚持到底:“诚然,我的日子是过得糙了些,可这也说明我好养活不是?若我只喝露水泡的茶,只吃进贡的御果,只爱难得一现的昙花,那便是天王老子也养不起我不是?”
我被最后一句的慷慨陈词吓到,深知“天王老子”一词对王族甚是不敬,便转而改了口,笑道:“当然,尊贵又无所不能的王族自然不把这些当回事,但像小人这样的庶民可就为难了。你都不晓得算命先生都怎么说我的,他说我姻缘坎坷,全然是个嫁不出去的命,所以我不敢太挑剔了,不然真会孤老一生,无枝可依的。”
他轻笑一声,眯着眼睛回了我句“是么”,便正襟危坐地看着我反问道:“算命先生可知你四处写情书于他人?”
我被他揭伤疤揭得难受,只好讪讪笑道:“他又不是我爹,怎的会知道。”
相英显然意犹未尽,就这方才的话题便继续了下去:“对了,你好像还没说喜欢怎样的男子。”
这一问让我对相英锱铢必较的性子彻底没辙,方才问出去的问题如今一个个回到我身上,虽说这坑是我自己刨的,但摔进去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正当我万分纠结时,管家端着第二份餐食进来了,我见有机可趁,便赶忙起身接过管家手中的托盘放到相英桌上。才掀开碗盖,看着碗里齐整码放的牛肉,我的心一下凉得跟冬天的冰窖一般。
“殿下……不是说不喜欢吃牛肉么……”我拿着碗盖,理直气壮却又不敢大声质问。相应却满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方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一湾泪水在眼眶泛滥:“殿下,不带这么玩儿的,说进说出的有意思么?同我冰释前嫌很难么?”
相英却泰然得很:“不难,你只需将造册弄好,明日再替我到点将台安排兵马即可。”
我从来不懂用兵之道,让我去排兵布阵简直同死路一条没什么两样。我苦苦哀求,希望相英看在我什么也不懂的份上留我在兵器库干些粗重的体力活,但相英显然“说一”就打算“不二”了。
顿时,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