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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自打昨天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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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昨天竹林乱踩朱砂之后,林淮就小心地把印泥放进柜子里。
看看日期,距离上次报名的论坛开始时间,还有两天。
林淮越发认真地拿着石头刻字。
一刀一刀……刀刻在石头上,比用笔写在纸上,需要更多的力气和更专注的耐心。
这是他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
他很紧张,自从填写论坛的报名信息后,就越发紧张。这千头万绪的事,明知道不可为,却偏偏要为之。他无法再踏进那个圈子。那个圈子里的人,无论他们在做着什么事,都让他想起过去的自己。那个让他深深自责的、羞耻的、只想一笔勾销的自己。
可是,他没办法不去,因为他想见陈述。
真可笑,原来去见他爱的人,竟然仿佛要历尽劫难。
林淮手下一失力,刀险险划过贴着创口贴的手指,摔了出去,握着的石头也掉了下来。
林淮呆呆看着无名指上还没洗净的朱砂,用手捂住了脸。
竹林从桌角凑过来,用身体上柔软的毛蹭了蹭他的手背,“喵”的叫了一声。林淮呼了一口气,轻轻抚摸它,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这声音让他慌张的心镇定下来,扬起嘴角笑了笑。
听说,猫的呼吸声可以让抑郁的人心情舒缓。林淮不知道,秦敛收养这只猫,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
又是一阵清脆的开门声。
刚刚还赖在他手心的竹林,闻声立刻跳下桌子一溜烟儿跑出了书房。
林淮失笑。
晚饭间,竹林跳在秦敛的腿上,想上桌却不敢。
秦敛倒不在意它,只是问林淮:“手好些了?”
“小伤而已……”
“记得换创口贴。”
顿了顿,又听男人说:“我明天要去苏州出差。”
林淮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应了声“好”。
其实他想问他去几天,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倒是秦敛静了静,说:“一周后回来。”
他轻轻点头。
这时男人突然从腿上抱起小猫。林淮一抬眼,却见他低头望着小猫,轻轻道:“阿林就拜托你照顾了。”
一不小心好像是在拜托小猫照顾他一样。
林淮愣了愣。
“……好。”
秦敛第二天一早就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
竹林跟着他一直走到门口,恋恋不舍地蹭他的裤腿。秦敛弯腰抱起小猫,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转头对送他的林淮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林淮身上还穿着家居服,有些睡眼惺忪,他见一身正装的男人认真地叮嘱,愣神地点点头:“好。”
秦敛静静看了他一眼,把小猫递到他怀里,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准备去开车。
秦敛一向没有司机,这次去机场,也是他一个人开车去。林淮突然有些冲动地叫住了他:“秦先生。”
男人闻言转身,目光里带着询问。
林淮开始后悔,不自然地说:“……我送你去机场吧。”
事实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开过车了。只是冲动之下,林淮到最后还是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腿上还趴着竹林。
去机场的这段行程,秦敛还是没有让他开车。林淮深感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冲动,本意是想让秦敛不必自己开车,到最后,他反而给别人添了麻烦。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余光瞥了瞥专心开车的男人,却见秦敛脸上一派淡然,似乎心情还不错。
趴在他怀里的竹林却好像很兴奋,时不时立起身,两只前爪搭在车前,张大眼望着窗外风景。
秦敛抽空望了望小猫,笑道:“它倒是很开心。”
“竹林……第一次出门。”
林淮本想真心实意地道歉,闷了半天,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秦敛没有在意到他的心思,专心注视前方,道:“车就停在机场,你带着竹林打车回来。”
“……秦先生。”闻言,林淮试图继续在出门时就努力说服他的行为,“其实,我现在可以开车,没问题的。”
秦敛没有答话,静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你,注意安全。”
等车开到机场出发大厅广场前,秦敛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打开车门,仍然坐在椅子上。林淮有些疑惑,倒是竹林从他怀里爬到秦敛腿上。男人抱起小猫,却转过脸来望着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透的情绪,只是持续的时间非常短,秦敛就将猫放进他的怀里,打开车门,道:“那我走了。”
林淮一时愣愣地,看着男人利落地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不由自主地也下了车。秦敛拉着箱子站在他面前,男人比他高了一些,如今这样面对面站着,让他更鲜明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不擅长和人告别,遇到这样的场景,始终没有学会如何体面又不失礼貌地说些客气话。
出发大厅前人来人往,都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朝阳从东方天空升起,金灿灿的光线照在秦敛浅灰色的衬衫上,也落进他黑色的眸子里。
两个人突兀地静静站着,秦敛似乎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但最终,林淮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等你回来。”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奇怪,听上去好像妻子送别远行的丈夫。
秦敛闻言却弯起嘴角,连眼睛里都染上了一层笑意,在金色的光线里熠熠生辉。他温柔地说:“好。回头见。”
林淮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种场合,“回头见”比什么“等你回来”更贴切。既不过分亲密让人尴尬,也不过分生疏让人不悦。林淮立刻讪讪地有样学样:“回头见。”
秦敛注视着他,仍旧微笑着,最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才转过身拉起行李箱走入大厅。
林淮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人群里,才回过神,心想自己大概真的是没睡醒。
开车回家的路上,竹林静静地趴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没有了刚才来时的兴奋。林淮转头望了它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竹林微微抬头“喵”了一声,似乎是给他回应,之后又静静地埋下脑袋。
林淮心里有一丝不太明白的失落感。住在秦家快两年,秦敛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以前他的病情不太好,整个人消沉漠然,几乎从不会注意到外在的反应。秦敛出差时,家里还有秦彦,他也从没有送过男人到机场。只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亲眼送别,更能体会到那种失去的感觉。
失去。提起这两个字,他感到一阵窒息。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不断在失去。听说一个人的命是有定数的,得失相与。如今他已经到了一无所有的地步,大概是从前贪得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秦敛也是他贪得的吗?
这个想法突兀地冒了出来,林淮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紧了紧。
不不,他立刻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秦敛什么时候算是他的了呢?
可是突然,脑子里又闪过自己那句“等你回来”,让他再次坠入当时的尴尬。这时一直正常行驶的前车突然亮起了刹车尾灯,蓦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林淮反应过来猛地一脚踩上刹车,车因惯性突然停住,惊得他狠狠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紧紧勒住,几乎要窒息。而趴在副驾驶座椅上打盹的竹林,在刹车时被震醒,猛地跳起,“喵”地尖叫一声。
林淮险险停在离前车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赶紧摸了摸小猫,安抚它的不安。原来前面两车追尾了,幸好他停得及时,才没有连环追尾。他此刻脑子里只有秦敛临走时那句“注意安全”,心下一阵后怕,若是回程路上发生了一些意外,恐怕他试图在秦敛心里建立的“恢复正常”的形象,就立刻被推翻了。
回到正常行驶状态后,林淮再也不敢胡思乱想,集中精力开车。刚刚受到惊吓的竹林,也不敢趴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三两下躲到后排去了。
好在之后的行程平平安安。
林淮刚到家,就接到秦敛的电话。
秦敛大概是算好了他到家的时间,担心在路上给他打电话会有危险。
林淮静了片刻,才按下接听键。
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更显温柔。与秦敛一起生活的这一年多,他从没见过男人生气。他对待所有事一贯心平气和,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问题都有办法处理。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这种安心的感觉,此刻透过电话缓缓流淌过来。林淮刚刚在路上遭遇的小意外,一下子就在这如水的声音里消散了。
秦敛轻轻问:“到家了么?”
“……刚刚到。”林淮顿了顿,“秦先生登机了么?”
“嗯,马上要起飞了。”
林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那边秦敛也没有说话。
机舱里嘈杂的人声传来,直到听见乘务员似乎正挨个说“请您关机”时,这阵沉默才被林淮打破:“秦先生要关机了?”
这是一句废话,可是秦敛却认真地回答:“嗯。”
林淮深深觉得自己是真的没睡醒,因为下一刻,他又下意识地说出了那句话:
“等你回来。”
刚说完,还没来得及改口,只听见男人轻轻重复了他的话:
“等我回来。”
之后,电话就被切断了。
应该是飞机起飞了。
林淮对着忙音愣了好久,把手机扔到一旁,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秦敛最后那句“等你回来”。他忽然感到一阵焦躁,起身走到卧室,找出那只旧手机,打开微信,去看陈述的朋友圈。
秦敛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他可以放心地拿出这只手机。此刻他有些焦躁地翻着陈述的朋友圈,这两天,陈述没有发什么内容,只转了一张明天下午论坛的海报。林淮看着海报上的时间地点,又想起明天就能见到陈述,心里更加烦乱。他将这只手机也随手扔在卧室的床上,走进书房,坐下来继续刻他的石头。
秦敛不在家,睡前的药他还是按时吃了。
这晚梦里明明晃晃。一会儿是少年时和陈述相处的片段,一会儿又是小猫“喵喵”蹭在他怀里,最后他抱着小猫与陈述并肩坐在草地上,一抬头却发现身边人变成了秦敛。梦里秦敛越发温柔,望着他轻轻笑说:“等我回来。”
蓦地睁开眼,林淮吸了一大口气。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侧脸,林淮这才回过神,竹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趴在他枕边。
林淮摸了摸小猫柔软的毛,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临睡前他给小猫留了门。平常早晨竹林总会准时地在二楼卧室门口喵喵叫。不过它通常会先蹲在秦敛门前,直到男人打开门,摸了摸它,才又转到林淮门前。
林淮从梦里惊醒,没了睡意,静静揽过猫抱在怀里,抚摸了一会儿,又倏忽想起秦敛临行前说的那句“阿林就拜托你照顾了”,顿了顿才又继续抚摸小猫。
论坛开始于下午两点。刚吃完午饭,林淮就对孙姨道:“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孙姨是秦家的阿姨,从林淮住进来之前,就一直为秦敛和秦彦做饭。她并不住家里,只是准备每天的三餐。从道理上说,林淮在秦家,只能算长住的客人,如今主人家都不在家,孙姨确实没什么义务给林淮服务。不过孙姨在秦家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她对秦家也不仅仅只有工作上的情感。从林淮住进来开始,她就把他当作秦家的一员,尽管林淮只是家庭书法老师,但孙姨依然如同对待秦敛一样,对待林淮。
林淮对她也心怀尊敬。
听他这么说,孙姨点点头应了一声,又关切地问了一句:“林老师晚上去哪里吃啊?”
林淮之前的事,她并不清楚。不过自从林淮住进来,就很少出门。除了和秦敛一起出去吃饭之外,就没见他和谁在外吃过饭。如今秦敛不在家,他却突然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孙姨难免有些关心。
林淮听她这么问,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说:“和从前的同门师兄。”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之前和秦先生提过。”
听到这话,孙姨也觉得自己多嘴了,便不再问。
林淮这才转头进了卧室。
去见陈述,他不知道要以什么状态。
镜子里的人,一如既往地沉郁。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乌沉沉地望着。林淮静静注视片刻,这张脸、这张脸上的神情,都叫他无地自容。但他偏偏还是固执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仿佛视线是一种审判,而此刻就是一种带着快感的自残。
最后,他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
对着镜子将衣扣从最上面一颗一颗细致地扣好。再伸出手,将两只手腕的袖口也一一扣好。这样端端正正的模样出现在镜子里,林淮恍惚回到从前,他也是以这副沉静的模样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
白色的衬衫更显出他的内敛和沉稳,一双手指节修长,不习惯对着镜头,采访时还会露出不由自主的生涩笑容。这样有颜值又有能力的形象,从前不知道迷住了多少人。
林淮对着镜子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却在眼中看到了截然相反的漠然和痛苦,让他好不容易挤出的笑容猛地一僵,仿佛是一具造型失败的玩偶,林淮像逃避某种耻辱一般,从镜子前迅速离开。
等他匆匆赶到论坛会场时,已经过了开始的时间。论坛在一所大学的美术学院里举行。林淮从侧门悄悄走进去,颇大的阶梯讲堂里坐满了观众,更有许多媒体摄像机架在走道上。
林淮压低了帽沿,拉高了口罩。虽然他对秦敛说,自己已经可以不用带着这些出门,但在这个坐满了以前熟人的场所,他犹豫了一下,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不想让圈里的人认出来,无论别人对他抱着怎样的态度,他都不想让自己重新暴露在从前的影响下。
这次论坛报名的信息,他填了“秦彦”的名字,连联系号码都是少年的——秦彦出国游学,国内的手机号码也暂时是封存状态,就算之后有人有心找他,通过这个号码也联系不到他本人。
这是他早就打算好的。这个论坛到底说了什么,他根本不关心,他来这里,只有唯一一个目的,就是来见陈述。
此刻陈述正坐在台上,和一群年轻的书法家一起。林淮找了一个最靠后门的位置,仿佛随时都能逃跑。
等他真正看清楚台上的陈述时,左胸口蓦地一阵抽痛,惊得他压抑着低声喘气。
陈述,他魂牵梦萦的陈述,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百米的台上。他眼中此刻只有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他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他在主持人提到时大方地对着台下微笑、他细致地回答现场抛出的问题……
林淮耳中满是他的声音。这个人还像从前一样,说话尾音微微上扬,就像他一贯跟他说的那些让人捂脸的情话。
林淮觉得会场里的空气太沉闷,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两个小时的论坛,在一个接一个的主题讨论环节里,很快就到了尾声。林淮不知道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但他的目光没从陈述的身上移开过。他的一颦一笑,都是他脑海里的样子。
很多时候,林淮分不清记忆和梦境。那些浮现在他眼前的场景,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还是他做梦后残留在脑中的梦境。时间越是长久,这种混乱穿插的场景就越是分别不清。到最后,他也不再分辨这其中的差别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是耶非耶?
论坛进行到最后,是惯例的观众提问环节。
主持人将话筒交到观众席。这一整场论坛,陈述都是话题中心。一方面,他是著名书法家陈谦甫的孙子,家学正统,另一方面他又样貌堂堂,有才有貌,更能吸引关注。而陈述的表现也落落大方,不拘谨也不轻浮,非常招人喜欢。
自从几年前林淮消失在公众视野之后,圈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达到他当年的知名度。而如今看来,恐怕陈述将会是那个接任者。
同样年轻有为,又师出同门,很难不让人将他和从前的林淮联系在一起对比。果不其然,观众席间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请问陈述,你和几年前的林淮师出同门,但他后来因为道德问题消失在公众视野,也从书法圈里消失,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一片喧哗的讨论声。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淮,猛然握紧双手,指关节被勒到发白。
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当初发生那些事时,陈述已经身在国外,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不让那些事的影响扩大到伤害无辜的人,林淮选择了一个人承担所有指责,没有对外发出任何申明,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更没有让媒体爆出照片里模糊的同性伴侣到底是谁。
为此,他再也没有和陈述联系,甚至狠心删掉了所有社交软件,换掉手机号码,不再和圈内任何人有来往。之后,又因为种种原因,他住进秦家,直到上次在博物馆碰巧遇见从前的同门师兄,才婉转迂回的让陈述联系到他。
所以林淮不知道,陈述在得知当年的事情后,到底会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
而此刻,这个问题被人在这种场合公然抛出来,不仅让林淮恐惧到想要立刻逃走,也让台上的陈述很明显地一怔。但随即他恢复如常,拿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低头微微思索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望着提问的那个人,开口道:“感谢您的提问。首先我要先说明一点,几年前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人在国外念书,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但是我和林淮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我相信他的人品,如果他没有亲口和我承认,我是不会相信的。就这些。”
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技巧。一方面,将自己分开,不知道内情所以没办法给出明确回复。另一方面又提及同门情意,将自己定位在亲近但不亲密的位置上。这样的访谈技巧,是陈述会有的风格。
林淮听到他的回答,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松下一口气后又有无法克制的失落。他知道这是陈述应对公众和媒体的一套说辞,但作为旁观者,听他这样说出来,仿佛“林淮”这个名字这个人,真的只是与他从小一起长的同门而已。
那,那些他一直深深刻在心里的情感和痛苦又是什么?
林淮忽然觉得胸腔更加压抑,就像千钧巨石再次被人搬来,狠狠丢到他摇摇欲坠的心上。连呼吸都快难以为继了。
林淮有些失措地站起身,再也无法坚持地离开会场。推开门见到明朗天空的一刹那,他长长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