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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戴着帽子和 ...

  •   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在校园里,没什么人认得出他。林淮在林间小路边的公共座椅上坐下,目光空蒙地望了望被树荫切割的破碎天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很久。
      早知如此的,今天遇到的这些情况,既算不上好,也不算最坏。他有时候觉得,陈述就像荆棘城堡里的公主,只有等自己穿过重重艰险,斩杀恶龙之后,才能见到。但遗憾的是,他这个王子,斩杀到一半,就差一点点成功的时候,蓦然放弃了,像个丧家犬一般坐在这里。
      不过从压抑的会场里脱离出来,的确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声震动,他打开一看,是陈述的微信:
      “下午的论坛,你来了么?”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现在在哪?”
      “我结束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半天,林淮什么话也没回。
      他只是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陈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想要匆匆挂掉时,那头突然传来人声。
      “喂……林淮?”
      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场合。
      林淮愣了愣,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陈述。”
      这是他第二次叫陈述的名字。
      听见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几个连续的“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之后,陈述传来的声音才变得正常:
      “你在哪儿?”
      “……我在美院楼下。”林淮握了握手机边沿,轻轻说。
      “你来论坛了?”陈述有些惊讶,但片刻后又说,“你待在原地别动,我去找你。”
      “……好。”
      说着电话也没挂断,林淮透过话筒听见一阵呼呼的风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不一会儿,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淮!”
      声音从电话里和身后同时传来。
      一转身,陈述正举着手机喘着气看着他。
      林淮此刻只觉得眼中有些酸涩。
      陈述挂断电话,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近到离他只有半臂距离,近到伸手就能将他抱住。
      但这样的冲动被他死死克制住了。
      陈述一阵风般跑来,身后多了一些好奇的目光。此刻他成了引人注目的身影,而林淮只能将自己遮在口罩和帽子之下。
      陈述也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望着他说:“我们换个地方……”
      “……好。”林淮垂下眼眸,点点头。
      陈述的车停在校园里,是一辆高大的白色吉普。不知道为什么,林淮眼前闪过秦敛的那台黑色商务车。
      陈述率先坐了进去,林淮犹豫了片刻,最后打开副驾的车门。
      口罩和帽子遮挡了大半的脸色,陈述熟练地发动车子,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林淮唯一露在外的眼眸默默下敛,手有些不稳地拉过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大概是千言万语最终无语,林淮几次用余光注视开车的陈述,却始终端坐向前,沉默不语,手指交握,掌心湿热一片。
      周末临近傍晚,车况不是很好。终于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处堵了二十分钟仍没发动时,陈述忍不住先开了口:“我当时……家里安排我出国……所以后来的事……”
      林淮不可察觉地浑身一颤,交握的指节渐渐用力,在陈述没说完前,轻轻出声打断他:“都……过去了。”
      他声音有些喑哑,却转过脸来郑重地注视着坐在他身边的人,目光里的柔软一览无余,在时隔两年之后。
      片刻后,林淮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述神色一动:“怎么会……”
      望着眼前深深爱恋着的眉眼,林淮心底里湿淋淋的阴潮面好像被烘干了一些,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朝着他的脸颊靠近。
      陈述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好像要错开他的手。
      林淮想起陈述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就在离他的脸颊只差一点的地方停住,默默收回手,拉下口罩露出整张脸。
      他们刚刚重逢,陈述这才看到他整张脸,似乎为了掩饰刚刚的尴尬举动,他打量着林淮:“你比从前瘦多了。”
      林淮讪笑:“写字总要坐着,所以吃得少。”
      “听说你在做家庭老师?”
      陈述视线转向前,拥堵的路面终于有了缓和的迹象,前车缓缓开动,他也松开刹车跟着起步。
      “嗯。”
      这些话大约是周鸣告诉他的。当初在博物馆遇到周师兄,林淮也没想到,所以话里半虚半实。如今再被陈述问起,却变成了不知道从何说起的一笔烂账。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年未见,中间隔着多少事。林淮甚至觉得自己和秦敛之间能说的话都比和陈述多。
      他忍不住转头又看了眼开车的人。
      漏跳一拍的心动一如即往,仍然是他爱的人。从眼角眉梢、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到他清爽的额角、挂着链子的脖颈……
      脖子里空空如也。
      林淮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被衬衫紧紧遮蔽的颈项,手下隔着衣料摸到一个小小的项坠。
      这些小动作陈述没看见,他在一个急刹车后,吐了句“操”,对着前车拍了拍喇叭。
      “这是去哪里?”
      林淮被安全带一勒,有些猝不及防地摔回座椅上。
      陈述仍然盯着前方,说:“去「肆意」。”良久听不到回应,这才转过头来盯着林淮:“从前你不是喜欢去那里么?”
      肆意,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间酒吧。
      陈述的性子,一点也不像学写字的人安安静静。肆意里灯光杂乱晃人眼,震天的音乐吵到心肺都能蹦出来。林淮每次是跟着陈述去的,他有一些圈外的朋友,常常聚在肆意里一起喝酒。
      要说喜欢去,林淮想,可能是爱屋及乌吧。
      他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述又把头转回前方,手指敲着方向盘,一答一答:“……林淮。”
      “……嗯。”
      林淮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烦躁。
      “其实我也不是要干涉你……”
      “……”
      “……上次,我给你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听到……”
      林淮心里一顿,静静听他说下去。
      “周师兄说你现在做家庭书法老师。可是我听说,你现在……你和秦氏的秦总住一起?”
      陈述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他转头盯着林淮,眼里满是质疑。
      “……”
      没想到,没想到陈述竟连他住在秦敛家里都知道,林淮一瞬间怔愣了。
      心里一片杂乱,思绪却快速转动。他和秦敛的关系,任何人看来都难保不会朝着不堪的方向想,就算他指天澄清他真的只是秦敛聘请的家庭书法老师,恐怕也不过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的借口。
      可是其他人的想法,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有陈述不能。
      但这一张口,又从何说起呢?那些难堪的往事,是他对陈述说都已经过去了,可偏偏又是现在这个局面的因由。以至于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也只有那一句:“……秦先生只是聘请我做家庭老师。”
      太干涩了,听上去格外像托辞。
      陈述听了这话张了张口,最后放弃似的,朝前车猛一拍喇叭。
      林淮左手轻轻圈住右手腕,两人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又同时开口:
      “其实……”
      “我也……”
      但都被对方截住了话头。
      林淮不再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陈述重新缓和了语气,才道:“我也不是干涉你的生活。毕竟……我们已经分手了。”
      猝不及防听见后半句话,林淮左心口猛然一滞,胸腔肺管被塞得死死,连呼吸都变得尖锐滞涩,圈住右腕的手掌突然收紧,勒到他右手背发白,连青筋都突起。
      “……但是,秦敛这样的人,他不适合你。”
      陈述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把他想说的通通说了出来:“这种商人能懂什么艺术?从前拍场上一掷千金买你的字,我就看出来他不怀好意。你如今……”
      “……什么?”
      “啊?”
      林淮突然打断他的话:“秦敛……他买我的字,你怎么……”
      陈述怎么知道。就连他自己都还是王然告诉他才知道的。
      他的作品拍卖会上,秦敛从没露过面,几宗高价成交的买主里也没有他。作品交易这样的事,他作为创作者,几乎不参与其中。王然虽然是他的经纪人,但那个时候王然是想把他当作艺术圈流量推出的,所以重心更多放在了通告、采访和交流活动上。
      当然,作为在艺术圈混饭吃的当代艺术家,作品在拍场上能叫得的最高价,也是他在这个圈子里名气、能力和成就的表现。从这点上来说,最终作品的成交价,象征意义远远重于实际收益。所以也常常爆出某某艺术家花钱自炒身价云云的丑闻。
      可是陈述当时还在读大学,尚未出道,实际买主的身份这些商业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陈述有些不明白他的反应:“只要有你作品的拍场,他几乎每场都会投标,你不知道吗?”
      “……”
      陈述见他神情不像做假,缓了口气道:“爷爷的老朋友徐叔,经常替同一个主顾装裱作品,都是你的字。”
      “……”
      林淮垂下眼睑,重新靠回座椅上,静了片刻才道:“秦先生请我教他的侄子写字。我当时确实没地方住,才住进秦家。”
      也不知道是陈述说的“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是关于“秦敛这样的人”种种,林淮却轻轻笑起来:“可能秦先生是真的喜欢我的字,才请我做家庭教师的吧。”
      关于他当时被舆论和媒体逼到退无可退、自己的住所周围全是记者根本没地方可躲的事,一个字也没有向陈述解释。当然,还有关于他的抑郁症、秦敛半强迫式的治疗,更不会提及。
      陈述脚下缓缓踩着油门,手撑在车窗上,摸了摸下巴,一时也讪讪地没说话。
      终于过了片刻,林淮重新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问:“陈述,这两年你过得好么?”
      陈述偏过头,被他如沉沉阴雨布满天空的眼神震到,轻咳了一声,然后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如实说:“不太好。”
      赘了一句,反问他:“你呢?”
      林淮还是跟刚刚那样轻笑,笑得有些心碎:“我挺好的。”
      “秦敛对你……”
      刚说一半就停住了,陈述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
      “算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淮低头不语。
      陈述追加了一句:“你不会打算以后就一直在秦家做家庭老师吧?”
      “……”
      林淮还是不语。
      就在陈述觉得他打算一直不开口逃避这个问题的时候,林淮突然道:“我没想过。”
      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办。至少在他看来,他还没从过去那段经历里走出来,怎么就想以后了呢?
      “唉,林淮。”陈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无奈地说:“你从秦家搬出来吧。”
      陈述的手拂过他的额头,这样的举动让林淮彻底愣住了。带着那个人温度的手掌刚离开他的皮肤,他突然拉住陈述的胳膊,稍一用力,身体向他倾斜过去,准确地吻上他的嘴唇。
      “唔……”
      陈述被他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方向盘不稳,车都有些歪斜。可是林淮抓着他的手臂却死死握住,陈述不敢大力挣扎,只能顺势将车靠边停下。
      林淮却吻得不管不顾,在陈述的唇上辗转,最后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肩膀。
      陈述刚开始还想推开他,可是林淮凑近时轻缓的气息喷在脸上,让他心中一软,也和他一起辗转缠绵。
      两个人还扣着安全带,身体努力贴近在一起。林淮此时此刻得偿所愿,终于又能抱着朝思暮想的人,刚刚陈述伸出的手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突然失控,所有的自制、淡漠、绝望、伤痛一瞬间都被抛却,心底里只有一个渴望,接近这个人,无限靠近他。他要抱着他的心魔,就算世界末日。
      最后两个人轻轻分开,林淮还搂着他的肩膀,两人脸颊贴得极近,呼吸相闻。林淮在他耳边低声说:“陈述,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陈述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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