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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刚好路过 ...

  •   “刚好路过”这四个字,秦敛说出来清清淡淡,却让林淮一顿。他甚至刻意不去看秦敛的表情,视线转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机,像是掩饰什么似的笑起来:“的确不是刚好路过。”
      接着,他抬起头望着坐在对面目光沉沉的男人,笑得更模糊:“我是特意来接你下班的。”
      话说出口,他们之间的气场发生了微妙转变。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总是存在一个无形的权力关系场。无论是亲子、恋人、夫妻,还是朋友、同事、师生……即使双方都试图平等相待,但不可避免的,任何关系之中还是会出现相对强势的一方。而林淮和秦敛这场关系建立之初,本身就是不对等的。秦敛就像烈日强光,照射进林淮封闭的黑暗空间里,强行将他带离他给自己营造的死地。一直以来,林淮在他面前非常有分寸感——也就是边界感。他从不会对秦敛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样近似对等的、甚至刻意模糊了边界的暧昧语气。
      秦敛忽地眉间一动,他静静凝视着林淮,面上却有一刹那的波动。林淮的话里,用的是“你”,而不是一贯客气却生疏的“秦先生”。至少在将那个有些刻意赌气的问题说出口之前,秦敛都没想过林淮会这样回答。
      可是他忘了,如果不是抑郁症切断了林淮对外界的兴趣,他从前也是玲珑应对过无数记者采访和摄像镜头的公众人物。
      话已说出口,林淮忽然有一刻的后悔。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是不是冒犯了秦敛和他之间一直努力保持的分寸感。可是他在那一瞬间,竟只想到这样的回答——为了他的目的,为了让秦敛不再像看待病人一样看待他。
      但他从没细想过,其实他利用的并不是自己努力营造出的正常行为方式,而是……秦敛对他或许存在的不同寻常的心思。
      只是,话已说出口,不再有转圜的余地。莽撞地向前踏了一步后,他又迅速后退,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又变成往日的模样:“我在秦先生家里住了这么久,从没去过秦先生的公司,今天心血来潮,好奇就去看看。”
      话里又变成了“秦先生”。
      秦敛平静地“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刚好不用加班,不然你可能要等很久了……下次来之前可以先给我打个电话……”话说到这里,突兀停住,半晌才道:“如果你下次还来的话……”
      “好。”林淮却没有犹豫地点头。
      秦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下次去之前,会给秦先生打个电话。”林淮迎上他的目光,重复了一遍。
      “……好。”这次换秦敛收回了目光。
      菜陆续端上来。没有酒的饭,吃起来不会太慢。
      似乎刚刚的对话,打破了一些什么。林淮只觉得一直堵在心里的巨石被人搬开暂时放到一边。席间,他有些主动地和秦敛说话。
      “宋医生的药,效果挺好的。”林淮一笑,“我比之前好多了。”
      他望了望右手腕上的那道旧痕。
      和秦敛在一起时,从来不用掩饰那道狰狞又难看的伤疤。秦敛连他最不堪的状态都见过,这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又怕什么。林淮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信任。但在他看来,这只是无所谓的坦诚。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
      秦敛跟着他的目光,也转向他的右手腕,眉宇间有一丝不被察觉的波动,像是想到什么令他不愿回忆的画面,随即移开视线,道:“宋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
      顿了顿说:“他对你的情况最了解。”
      林淮想起那个保养得体、带着细边框的中年医生。他们那次交谈之后,再去复诊时,宋医生不再提起那些话,只是遵照旧例,与任何一个心理医生和他的患者之间进行的治疗仪式没有差别。但他说的话,仍然在林淮的脑子里,时不时回想来,都让他迷惘——
      “对林先生来说,就没人值得你重新信任么?”
      “你仍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都独立在你之外么?”
      “只有一直出现在你梦里的那个人,才能获得你的信任么?”
      想到这里,鬼使神差的,林淮突兀抬头望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只见秦敛似乎在想什么,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和神色。
      林淮这才轻轻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
      “……”
      “……我想重新篆刻。”
      篆刻是书法的另一种呈现形式。只不过载体从柔软的宣纸换成了坚硬的石头。尽管印学也是一门独立的艺术,但习字之人的私章就像画押一样,是个人风格的标识,很少会假他人之手。林淮从前跟着老师习字之外,也学篆刻。
      但在坚硬的石头上刻字,必然要用到篆刀。只是,在他生病之后,一切尖锐的刀具和利器都被秦敛收走了。因为以他当时的状况,任何一个尖锐的物品,都有可能成为自杀的工具。正是深知这点,当初他对秦敛的举动没有异议。
      此刻提出这个要求,林淮仍是想让男人将他当作一个正常人对待——正常人会用篆刻刀自杀么?
      “……”
      可是听到他的话,秦敛并没有立即回复。
      顿了顿,林淮又道:“小彦学字至今,还没有自己的私印,我想刻一方送给他……”
      秦敛仍没说话。
      就在林淮以为他会一口拒绝的时候,只听见男人忽然一笑:“那小彦可就要天天得瑟了。”
      “……秦先生同意了?”
      秦敛望着他:“这些本就是林老师的专业。”
      林淮垂下眼睑,笑里带着自嘲:“长久不练,已经生疏了。”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擦黑。
      从日料店出来往停车场走去的路上,竹林茂盛。这里在天还未晚时就显得宁静,此刻更是幽深。
      昏黄的路灯下,两条人影投射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林淮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多谢秦先生今晚的款待。”
      秦敛望着身边的人,像个孩子一般,低着头执意追着去踩地上自己的影子,玩心大起,看上去连路都走的歪歪扭扭。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林淮。
      至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漠然的、失神的、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的林淮,警惕、却时常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流露出浓重到化不开的痛苦和悲伤。
      此时这个人,可能才是在抑郁和痛苦掩埋下的真实的他。
      秦敛静静望着身边这道身影,嘴角轻轻扬起。
      但这些林淮都没看到。
      不管今晚在男人看来是不是他的预谋,但林淮仍然觉得轻松。秦敛没有拒绝他,至少他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
      像个正常人一样。
      这仿佛是林淮苦苦执着的一个念头。
      但为什么要苦苦执着这个念头呢?也许他只是想尽快证明自己,他又变成了和陈述在一起时的样子,这样他就可以尽快说服自己去见陈述。而不是带着一身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病痛去见他最想见的人。
      他不能将自己的脆弱和痛苦暴露在陈述面前。
      没有人愿意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展现出丑陋和不堪。
      走在他身边的秦敛并没有说话,他们之间保持了一贯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地上的影子又常常随着走动交叠在一起。
      初夏夜的风吹过竹林,带来一片凉爽。林淮抬起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不知道陈述此刻在做什么。
      这样的心思没有持续多久,身旁的秦敛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去。
      林淮愣了愣。
      却见茂盛的草丛里探出一只雪白的小脑袋,依偎着蹭了蹭秦敛伸出的手。
      一只幼猫。
      甚至连声音都叫得不太清楚。
      秦敛将它从草丛里抱出来,放进臂弯,林淮凑近了看,全身雪白,只有脖子下有一小块黑色的花纹。
      小猫似乎并不排斥陌生的秦敛。在他的臂弯里撒泼打滚,把头埋得更深。
      林淮被它逗笑了:“它不怕你。”
      秦敛伸出修长的两指,挠了挠小猫的脑门,像个慈爱的父亲:“你也抱抱它。”说着把手伸过去,小猫听话地乖乖蹭到林淮的怀里。
      却让林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僵直着手臂,机械地不停抚摸着它柔软的毛。
      秦敛望着他笑得更深:“它也喜欢你。”
      林淮抬起头,眼里映着月光:“从前……猫都不接近我。”
      他笑得有些自嘲:“可能是我身上的气息太沉重了。”
      秦敛也伸手逗弄他怀里的小猫:“喜欢就带回去吧。”
      “……”
      林淮没有说话,手下却温柔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小猫。
      秦敛见他不语,又道:“沾了生人气味的小野猫在外也难存活下去。”
      小猫好像听懂人话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林淮怀里钻,这样粘人又乖巧的模样,就是想放手也不忍心。
      林淮见状,低低笑了,对着小猫说道:“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小猫没什么反应,却让秦敛眉间一动。
      林淮没有抬头,仍是静静望着怀里的小动物,又低低地说了一遍:“你愿意……和这样的我在一起么?”
      “喵。”
      这次小猫突然抬起头,望着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小猫就这样正式住进了秦家。
      那天晚上捡到它后,秦敛开车顺路就去了宠物医院做健康检查,是一只刚三个月大的小母猫。
      小猫性子很静,温和乖巧,林淮在书房里写字,它就安静地趴在一旁。只是一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就啪得跳下桌子,沿着门缝溜出去了。
      起初林淮不知道小猫突然跑去哪里,放下笔也匆匆跟着它。下楼却见小猫正窝在秦敛的怀里,一脸享受地蹭着他的手。听见林淮的脚步声,小猫才从男人怀里探出小脑袋。男人也抬眼望着他,眼中尚有温柔的神色。林淮看着两张脸一齐望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脸去:“秦先生回来了。”
      “嗯。”秦敛抱着小猫走过来,“刚开门就看见小家伙蹲在门口。”
      怀里的小猫似乎听懂了在说它,抬起头蹭了蹭男人的下巴,“喵”了一声。
      林淮望着抱着猫的男人,淡淡一笑:“刚刚还趴着看我写字,一听到开门声,就跳下桌不见了。”
      秦敛把猫放下来,小猫歪歪扭扭跑去喝水了。
      林淮看见他黑色的T恤上刚刚才粘上的缕缕白色猫毛,转过视线追着小猫的身影,又道:“小猫适应得不错。”
      秦敛也望着白色的一团绒,点点头:“总是小猫小猫的叫,不如给它起个名字。”说到后半句话时,他转过脸来望着林淮,“林老师来取吧?”
      “……”
      林淮没想过要给小猫取什么名字,一时听见秦敛这么说,反倒怔住了。
      刚刚喝完水的小猫又飞快地迈着小腿跑过来,熟练地爬上沙发,趴在秦敛的腿上。
      林淮看着猫:“叫……竹林吧?”
      “竹林?”秦敛微微一笑,低头逗猫:“……以后你就叫竹林了。”
      从竹林里捡来的猫,取名“竹林”。怎么听怎么敷衍。
      林淮一时偏偏想不出什么其他名字,秦敛却没有异议。
      只是没过几天,在男人口中,小猫的名字就从“竹林”,变成了……“阿林”。
      一人一猫在家,都是安安静静的性子,相安无事,也互不打扰。
      从上次秦敛默许他可以用篆刻刀之后,林淮准备了一些寿山石和朱砂。从前常用的那柄篆刻刀,早在他生病以后,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林淮想了想,又重买了一把。
      新的刻刀一直放在书房里。秦敛虽然嘴上不过问,但每晚给他端水吃药时,眼神总会静静扫过那柄刀放置的位置。林淮心照不宣,从不将它带出书房。
      手上多了些事,林淮心里的焦躁渐渐也被消磨不少。
      篆刻也是一件缓慢的工作。常常一个下午都专注在一块石头上。
      竹林性子再静,也还是只小猫。
      林淮长久没有动过篆刀,手下的力道、和新刀的磨合,以及石头的硬度,都需要重新拾起。他一旦专注做事,就完全顾及不到周围。所以,当秦敛下班回来抱起照例守在门前的小猫时,不由得愣了愣。
      小猫白色的肉爪子上沾染了一圈红色,秦敛神色一沉,抱着猫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伤口。他三步并两步走到二楼书房,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开。
      林淮被这阵力道不轻的阵风蓦地带回神,却见秦敛视线扫过桌上那一条条凌乱的猫爪红印,眉间皱起的紧绷忽地松开。
      林淮这才注意到放在桌边的印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猫弄得到处都是。
      “回来看见它身上染了红印,还以为……受了什么伤。”
      秦敛一手还抓着小猫,四肢爪子在空气中乱蹬,红艳艳的朱砂粘在白色的猫毛上,十分醒目。但他神色却停留在林淮的身上,目光逡巡间已经将他各处打量了一遍。
      还以为受了什么伤……还以为是谁受了什么伤。
      林淮歉意道:“竹林身上粘了朱砂,还是尽快洗掉,别让它舔。我一时没看住……”
      说着也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里的刻刀和石头,站起身想要接过秦敛手里的小猫,伸出手还没碰到,却被男人抓住。
      “……”
      细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刀口。
      “……手生了,力道和角度没控制好……没事。”
      林淮尴尬一笑,从他手中抽回手。
      秦敛却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小猫走到卫生间,见林淮也跟来想帮忙,对他说:“你的手别碰水,竹林我来洗。”
      林淮讪讪地站在一边看着男人熟练地往浴缸里放热水,找出专门给小猫买的沐浴液,等水温刚刚好后,轻手轻脚把小猫四个爪子先放到水里,等它适应了之后,才腾出手来卷起袖口。
      给小猫洗澡,一直都是秦敛的工作。
      不是林淮偷懒,大约竹林真的很喜欢男人,所以在他手下,洗澡时都是乖乖巧巧的,张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吐着舌头。被水淋湿后,原本蓬松的毛发湿漉漉地挂在小脑门上,衬得两只猫耳朵越发小巧可爱。
      秦敛虽然动作迅速,可是手下很温柔,轻轻抚摸着小猫全身的软毛,又把粘上朱砂的四肢小肉爪放在手心里细细揉搓,直到那片颜色又变成原先的雪白之后,才从水里把小猫捞出来。
      林淮望着他的动作,一时有些晃神。从前他混沌不明,这次却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温柔,就像照进黑暗里的光,可以驱散深渊里的冰冷,是他这样的人身上所不具备的。
      林淮恍惚间想起从前的梦。他不知道秦敛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源源不断的心力,在应对世界之外,还能有足够的善意,从竹林边抱起一只猫,从深渊里拉起一个人。
      在他晃神间,男人已经抱着洗好的小猫站起身来,转头看见他愣愣地站着,视线又扫过他左手食指的伤口,道:“阿林的毛巾放在楼下了,湿漉漉的怕它着凉,还得麻烦你去拿一下。”
      “……好。”
      听见“阿林”,林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秦敛说的是小猫。
      把小猫仔细裹成一只猫肉卷,秦敛望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小家伙,笑着蹭了蹭它的红鼻子,把它放进窝里。
      然后起身却拉过林淮的左手,对他说:“用双氧水消消毒。”
      “不用了……我去找创口贴……”林淮又想抽回手,这次却没有成功,被男人拉着去医药箱里找了双氧水和棉签。
      秦敛仔细看了他左右两只手,无名指尖都粘了红红的一片,乍看上去像是颜色鲜艳的胭脂,又像干涸的血迹。
      注意到了男人疑问的目光,林淮第一次像被老师罚站的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喜欢用手指蘸着朱砂玩……从前也被人说过……”
      说到“从前”,林淮突然停住了。
      从前,陈述总是说他用手指粘了印泥到处按在纸上的行为特别幼稚。林淮一直看上去少年老成的样子,唯一孩子气的地方就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偏爱朱砂的颜色,鲜艳欲滴,粘在指尖,特别是无名指尖,就像某种神秘的通灵仪式,连接到了心脏。
      秦敛望着他白皙的指尖上鲜红的朱砂,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摩挲,却见林淮一顿,才放开他的手,用棉签沾了双氧水递给他。
      篆刀的刀锋其实很锋利,本来就是在石头上雕琢的金属刀刃,即使是不小心划过柔软的皮肤,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索性真的只是林淮拿刀时没握稳,让刀锋顺着惯性冲出石面,划上了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伤口早就不渗什么血了。
      秦敛倒是认真地盯着他的动作。林淮老老实实清洁了两遍伤口后,拿过男人撕好的创口贴,轻轻裹上。
      一道细致的伤口,一张创口贴就能愈合,实在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林淮贴完,视线却不自觉地扫过右腕内侧的那道伤疤。
      就连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也都愈合了。
      虽然伤疤还在,但也总会变淡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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