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抒离

7、第 7 章 之后几天，

　　之后几天，秦彦一直忙着收拾行李。秦敛工作似乎又多了起来，白天不在家，晚上也要到很晚才回来。林淮闲着没事，也帮着少年整理物品。
　　从宜家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悄悄躲到房间拿出新手机，果然有几通未接来电，但都是秦彦的号码，秦敛却没有打过。林淮不知道他的想法，但秦敛表现如常，让他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静了片刻，他又打开那只旧手机。亮起的屏幕上什么消息也没有。点进微信里，陈述的对话框也没有新消息提醒。那之后，陈述也没有再给他发过什么话。不知怎的，林淮心里有些失落。他关掉屏幕，把它重新放回最底层的抽屉下面。
　　秦彦这次离家近两个月，临行前的早晨，秦敛请了假在家。少年将最后一条袜子塞进行李箱，拉好拉链，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东西落下之后，转过身来对林淮说：“我走啦，林老师，回来给你带礼物！”
　　林淮伸过手来抱了抱少年：“玩得开心。”
　　秦彦又笑眯眯地转向倚在门边的男人：“不要想我啊，小叔叔。”
　　“别想太多。”秦敛冲他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眼神里却透着笑。
　　“呵，口是心非～”
　　少年决定不和他计较，拉着行李箱走出门，学校的大巴已经停在路旁，秦彦又笑着回头招招手，林淮跟着秦彦站在门前，也冲他摆了摆手。
　　“注意安全。”
　　眼见少年的身影跳上车时，男人又沉声交代了一句。
　　直到大巴转个弯消失后，秦敛才收回目光，林淮也还站在他身边。
　　“秦先生很关心小彦。”林淮望着他，笑道。
　　秦敛捕捉到他脸上的笑意，注视了片刻，似笑非笑地认真说：“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
　　秦敛从没和他说过秦彦的身世，他也不问。今天目送少年离开，却忽然有一种父母送别长大成人的子女离家的伤感。林淮心里莫名一动，望着秦敛闪烁着的眼神，轻轻问：“秦彦从小和你生活在一起？”
　　“嗯。”男人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往事，又道：“我父亲过世时，我只有8岁。是大哥撑起了公司和家里，当时他也才22岁。”
　　秦父过世，秦家长子秦攸接掌秦氏。对于秦敛来说，大哥既是兄长又像父亲。印象中的大哥总是爱说爱笑爱和他斗嘴。22岁的青年，总能想到各种骗人的鬼话，把还是孩子的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就像现在你逗小彦一样？”林淮闻言弯起嘴笑起来。
　　秦敛看着他，静了片刻也笑了，“小彦和我一起住的时候，也只有6岁。有时候看着他就会想，从前大哥看着我是不是也像这样。既想逗他开心，又想陪伴他一起生活，就算有什么事，两个人总能度过。”
　　说到最后，他仍旧注视着林淮，目光沉沉，“你说是么？”他问。
　　“有人依靠，当然是……”林淮顺着他的话往下，还没说完，转头却见男人一双眸子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嘴边的话突然停住了。
　　有人依靠，当然是好的。
　　林淮在心里补充完这句话。谁不想能有人依靠着一起渡过生活这个劫难呢？可是这世上孤独终老的人也大把大把。或者，曾经以为可以相依相伴，可谁也不知道哪天，突然说散就散了。最后连面都不再见，话也说不了。
　　林淮不信鬼神，可这茫茫之中的宿命感，却叫他不得不信。就像他和陈述，谁曾想，他们会变成如今这样。林淮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匆匆转过头躲开男人的目光。仿佛再被他多看一眼，就会看穿他那些不能告人的秘密。
　　索性男人并没有追问下去。他总是似有若无地说一些话，却在最后关头转移话题，停止深究，若无其事地变回平常的样子。林淮却总被他弄得心绪不宁。
　　话没说完，但也说完了。秦敛转身走回屋里，林淮望着他的背影，低头停了片刻，才往回走。

　　秦彦暑假不在家里，秦敛白天上班，家中又变成只有林淮一个人空空荡荡的。闲暇时，他就在书房写字。一般摸准了秦敛下班的时间，他已经可以把那只旧手机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了。写累的时候，翻开陈述的朋友圈，看他新发的照片。
　　可是他始终不敢约陈述见面。
　　尽管陈述不时仍给他发消息，催着他找个时间见面聊聊，可是他不敢。他不敢见他。林淮默默站在镜子前，镜中人还是以前的样子，沉默、阴郁，变长的刘海斜斜遮住额头，垂到眼睑。林淮抬起右手腕，那道原本狰狞的旧伤在时光的浸润下，已经变淡了一些，却仍如可怕的裂痕时刻提醒着他。
　　进入初夏，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可即使是在家里，林淮也会穿着长袖衬衫。袖口紧紧扣着，将手腕的伤痕和过往统统遮掩。这样的自己又怎么敢轻易去见陈述？林淮神色黯淡，垂下头不再去看镜中的那张脸。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直到有一天，陈述转发了一条活动消息给他。
　　是一个青年书法家论坛。
　　业界的交流会。既给同行之间一个互相结识的机会，也给外界一个了解圈内动态的入口，最终，还是为了给新人一个崭露头角的舞台。这样的论坛，从前林淮很少参加。一方面，他已经足够有名了，并不需要这个机会。另一方面，他也太忙了。不论是参展、比赛、拍卖还是采访，通告太多，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交流会。
　　只是这次不同。林淮点开内文，这次的论坛邀请到的几位青年书法家，都是他没有听过的名字，除了陈述。自从他决心离开这个圈子，就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些消息。新人不断涌现，总是会不断有人填补他的位置。林淮静静滑动屏幕，到文章末尾，是这次活动的时间、地点和报名方式。他看到陈述随着文章一同发来的消息：“来参加这次活动吧，结束后我们一起吃个饭。”
　　林淮沉思了片刻，关掉屏幕。
　　空荡荡的家里，时常显得特别寂静。甚至连写字的时候，毛笔沾着墨水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林淮写了一页帖子，换纸的时候瞥见那只旧手机还放在桌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烦躁，“啪”得把笔扔进笔洗里，不一会儿，浓黑的墨汁就在水中黑漆漆地晕染开来。
　　抬头瞧了瞧墙上的挂钟，时间从没走得这么慢。
　　以前神思恍惚的时候，他能静静坐着发一下午的愣，进入到自己的思绪中，根本不在意时间流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林淮望着手机黑漆漆的屏幕，蓦地站起身，走出书房。
　　下楼时，孙姨不在。林淮推门出去，走到屋后花园里的秋千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隐在一团层云背后，只露出镶金边的细线。阵风吹过，园子里的香樟树散着淡淡清香。
　　林淮脚尖轻推地面，秋千晃晃悠悠地荡起来。他喜欢这种高高低低的感觉，从高处落下的时候，扬起头，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好像能把人心里的不快统统带走。林淮脚下越来越用力，秋千越当越高，整个人也似乎跟着这阵风飞起来一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
　　“呼……呼……”
　　秋千越当越高，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林淮心里跟着这失重的感觉呼啸奔腾，最后哈哈笑出声。当秋千摆到高处时，他试着抬起腿向上，去碰前面的树枝。当脚尖轻轻碰到叶丛时，得意又满足得就像个小孩子。
　　玩累了，林淮闭上眼睛仰起头，任凭秋千随着摆动渐渐回落。这是他独自消解内心躁郁的方式，没有人知道。当秋千停下来时，他就静静坐着。风吹过树叶，响起一阵沙沙声。寂静的片刻，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就这么静静坐了许久。
　　等到林淮再睁开眼，刚刚郁结在心里的烦躁仿佛被风吹散了。他起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点开陈述发给他的那条活动信息，滑到文末，点进链接，在报名信息里填下姓名和电话。
　　填完后，又把旧手机放回最底层的抽屉下面。拿起那只新手机，犹豫片刻，放下口罩，走出门去。
　　秦敛的公司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方。林淮低着头，默默站在大厦一层入口边的花坛前。现在是工作日临近下班的时刻，来来往往的人群从这里路过。林淮不得不背对街道和人群，低着头，余光时不时向大厦入口看去。
　　他没有告诉秦敛，自己正站在他公司楼下。
　　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几分钟。他甚至不知道秦敛今晚要不要加班。从他住进秦敛家中以来，从没有来过他的公司。不过秦氏的地址，只要随便一搜，就会有导航软件提供好几种通行路线。
　　林淮握着手机，开始变得紧张。夏季天色暗得晚，此刻路上车渐渐多了起来，鸣笛声和刹车声此起彼伏，周边的写字楼和商场里向外涌现越来越多的人群。秦氏公司门前的这条马路也开始堵成一条长龙，沿着繁华的市中心街道，一直排向远处的红绿灯路口。
　　不一会儿秦氏大厦的门口也开始陆续有人出来。林淮打量着他们，都是光鲜亮丽的职场人士，自信而骄傲。有几个人路过林淮身边，他能感觉到一种与他周身气息完全不同的生命活力，是向上的、激进的、甚至是充满攻击性的——令他害怕而闪避。
　　再次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被工作释放的人群，肆意盛放着自我。路上人声喧嚣，发动机的声音、高跟鞋的声音、说着笑着闹着的声音，都像一道道魔咒突兀地冲进他的耳朵里。
　　这世界，这繁华一如往昔的世界，从来不因缺少谁而停顿。就像一个永远在旋转的摩天轮，有人在高处跌落了，也有人排着长队，登上去，从最底层跃跃欲试攀到高峰。
　　林淮忽然后悔没有戴口罩出门。至少那一层遮盖了半张脸的薄布，能顺便把他整个人在这汹涌世界面前也一并遮挡起来。他下意识地向下拉了拉右手的袖口，尽管衬衣袖口紧紧纽上，但仍然好像要暴露出来一样，让他心里不安。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林淮看了看大厦入口，三三两两的人里并没有秦敛。其实稍微想一想，大概也知道，秦敛是开车上下班的，就算下班离开，也是从地下车库里出来，怎么会走正门。
　　思及此，林淮在心里嘲笑自己太愚蠢，在人来人往中傻傻等了这么久。他握紧手机，朝着大厦门口看去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没多久，手机忽然跳动起来，竟然是秦敛打来的。
　　“秦先生？”
　　“别动。”
　　“……什么？”
　　“我说……”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一转头就看见秦敛握着手机，对他道：“……让你别动。”
　　林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倒是男人看见他时眼里的惊讶更让他惊讶。
　　“你怎么来了？”
　　秦敛挂断电话，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并没有扣紧最上面的两个扣子，露出颀长的颈项。
　　此时却让林淮难以开口了。
　　见他沉默了半天，秦敛也耐心等了半天。
　　“是来等你下班。”最终，林淮还是败下阵来，扭过头不去看他的神情，轻轻道。
　　秦敛等了半天，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眉宇间淡淡舒展开，不过片刻又微微绷了起来，认真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林淮见他认真，倒更加有些拘谨。道旁有人认出这是他们公司的老板，悄悄望过来，窃窃私语什么。
　　林淮赶紧摆摆手：“没什么事，只是一个人在家里有些闷，出来走走。刚好路过你公司，就想等你下班一起回家。”
　　男人“嗯”了声，微微绷起的眉又倏忽舒展开，语气轻松道：“走吧。”秦敛的车正停在路边，男人率先打开车门坐进去。林淮看着前后两扇车门，犹豫片刻，最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刚刚在路边看到背影像你，没想到真是你。”男人拉起安全带，转头望着他，笑道：“那就一起吃完晚饭再回去。想吃什么？”
　　林淮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就已经自顾自确定下来要一起在外面吃晚饭了。他望着秦敛的侧脸，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在外吃饭。
　　男人却认真思考起来哪家餐馆更好吃。
　　自顾自想了半天，却没见林淮回答“想吃什么”这个问题，秦敛这才转过头看他，却见林淮突兀地移开望向自己的目光，低低说：“还是告诉孙姨一声吧。”秦敛笑了笑，点头道：“好。你出门的时候……”话没说完，却蓦地停止。
　　“什么？”林淮不解。
　　“没什么。”秦敛淡淡道。
　　林淮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不多时那头有人接起了。他对孙姨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看了眼秦敛，又说，秦先生也不回去吃了。
　　挂断电话，秦敛已经把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秦先生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吃一家新开不久的日料。”
　　“秦先生之前去过？”
　　闻言秦敛静静瞥了他一眼，道：“没去过。”
　　车行了不久，就转入一条幽静的林间道。从繁华都市里乍脱出来，好像倏得又能畅快呼吸了。林淮刚刚在人群中的紧张感这时间缓解不少。
　　“这家店主不喜欢热闹，店面都开在幽静的地段。”
　　确实是幽静的地方，林淮看着车向林间深处越开越远，四周也越来越静，偶尔还听得见鸟声。
　　不多时，车渐渐减速，右转进一处不大的停车点。林淮下车后并没有见到四周有餐馆和房屋。
　　“还要再往前走一段路。”秦敛看出了他的疑惑。
　　“……的确幽静。”
　　林淮跟着他向一处竹林深处走去。大概走了十分钟，才在转角时望见一个别致的小馆。门前立起一块秀石，写的是“宿雨始晴”。
　　一入内，就有人来接待。应侍生将他们引入一个隔间，是相对而坐的榻榻米。
　　这么久以来，只有偶尔和秦敛、秦彦一起在外面吃饭，林淮望着菜单，有些无从下手。想了想还是将它推给秦敛：“还是秦先生点吧。”
　　秦敛也不推脱，说了几样菜名后，又问他：”还需要些什么？“
　　林淮看着他，道：“清酒。”
　　“什么？”
　　“可以么？”
　　秦敛沉默了片刻，对应侍生道：“就这些吧。”
　　应侍生犹豫地问：“先生，清酒需要点么？”
　　林淮望着秦敛，秦敛没有看他，说：“不需要。”
　　应侍生拿起菜单匆匆退出隔间。
　　秦敛淡淡道：“你在吃药，还是别喝了。”
　　林淮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望着秦敛道：“秦先生，我想我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顿了顿，又说：“……我想，做一些正常人也可以做的事。”
　　闻言，秦敛微微动了动眼皮，没有抬头，问：“什么是正常人可以做的事？”
　　“比如……我可以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把脸遮起来。”
　　秦敛没有回答。
　　“或者，我可以去教别的孩子写字。”林淮试探性地说，“暑假，就暑假这一段时间。小彦不在家，我想，上次周师兄说有个孩子想学字，我可以教他。”
　　接着他又道：“之前和秦先生提过……”
　　说到这里，秦敛才抬起头看他，眼中有些林淮望不透的情绪，微微一笑：“当然。”
　　他不去深究这情绪到底是什么，只是错开目光，低下头轻轻道：“谢谢。”
　　“……”
　　静了片刻，就在他以为秦敛不再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到男人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轻声说：“所以，今晚林老师并不是刚好路过公司楼下，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