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抒离

6、第 6 章 家。 “

　　家。
　　“一人一室”为家，林淮想，这大约是他对家的所有要求。就像周围来来往往挽手前行的伴侣，有爱人在侧，又有只属于他们的房子，足以构成对人生的所有归属感。
　　而这个商场、这个空间、这个地域，就是为人制造了一种实现归属感的途径。身处其中，只会让人放下所有尖锐，放任自己一心畅想自己的家应该是什么样……
　　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他从前想过。
　　一间屋子，一个爱人。
　　其实，只要有爱人，没有屋子又如何。
　　林淮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裤子口袋。
　　那里装了一只手机。
　　是……旧的那只。
　　“喜欢么？”
　　耳边响起温润的声音。
　　林淮转头看见秦敛正打量着他手下正触摸的桌子。
　　手机稳稳地放在裤子口袋，好像一块磐石，连他的心都沉静下来了。
　　林淮微微一笑：“如果喜欢，秦先生就会买下来？”
　　秦敛理所当然地点头：“喜欢就买。”
　　本是玩笑，没想到秦敛真的去看桌边标着商品信息的挂牌。
　　林淮见状只得出声阻止他：“刚刚说笑罢了……家里的桌子都还好好的，哪儿还有地方再放下另一张桌子。”
　　秦敛笑着抬起头看他：“那就把家里的换了。”
　　“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这张么？”秦敛仍是笑，眼中却有些望不到底的情绪，“不喜欢的扔了，换成喜欢的。”
　　顿了顿，他又说：“这样不好么？”
　　林淮怔了怔。
　　索性秦敛没有继续说下去，既然林淮都说只是玩笑，他也不再看这张桌子。视线转到下一处去，但人却推着购物车和他并肩走着。这次宜家之行真正的主角秦彦，只顾专心挑着他要的东西，风一般地穿梭在各个物品架前，秦敛也没追着少年，只是信步和林淮一起向前走。林淮却微微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既也没有非常明显，但又足够显示两个人不过是同行者的那种距离。
　　在这样的场合，和人并肩推着购物车一起走，总让林淮心里有一种不能忽视的异样感觉。他不知道秦敛有没有这样的心情，微微朝男人望了一眼，见他似乎心情不错。
　　他从没有和陈述一起逛过宜家。那时他们都还在上学，对感情的想象，还停留在一起吃饭、一起写字，一起躺在草地上傻笑的阶段。还没想到以后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林淮又悄悄用手碰了碰裤子口袋，指尖碰到坚硬的边角，思绪才重新飞远。
　　如果是和陈述的家，要怎么布置呢……林淮突然发现，他好像对陈述的具体喜好并不清楚。
　　他喜欢什么样的沙发呢？是布艺的还是木质的？又喜欢什么样的立柜呢？是五斗柜还是单开门？
　　那桌子呢？桌子……大概要选择宽阔的吧？对，写字的人，桌上要放笔墨纸砚，所以最好是一张平整开阔的方形大桌，这样才不会边写边要腾挪出空的地方铺纸。
　　可是……这似乎是林淮自己的猜想。
　　他从没和陈述谈论过这些话题。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总在聊字。后来……也就再没有机会说些别的了。
　　“秦先生。”林淮忽然停下脚步，对秦敛说，“我去下洗手间。”
　　也不等他回应，就快步向标示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直到关上隔间的门，林淮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着轻轻一按，屏幕顿时亮起。片刻进入桌面后，手机突然一震，接二连三地进来好多条短信，震动的声音在这封闭的隔间里非常清晰。
　　全都是最近几天里陈述发来的。
　　林淮有些胸闷，他吸了口气，手微微颤抖地一条一条点开那些未读短信：
　　“林淮，你怎么把电话挂了？”
　　“你有新男友了吗？”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你生什么病了？他为什么要你吃药？”
　　“你现在住哪儿？我想去看你。”
　　隔了一天又发：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电话也关机。你还好么？”
　　“我加了你的微信，你看到之后通过一下，也给我回个消息好吗？”
　　打开微信，联系人那里果然多了一个新好友。
　　头像还是那个头像，多年未换。连名字也还是那个名字。林淮扬起头，望着天花板，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再度低下头，点了“接受”新好友。
　　通过验证后，自动弹出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林淮想起从前他们聊了无数页的历史记录，却都在发生那件事之后，被他统统删掉了。
　　是为了保护陈述。
　　当初在被曝出那些事时，林淮原来的那个微信号不知道被谁爆料给八卦记者，每天都是疯狂的消息轰炸。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删掉的朋友圈，也被有心人截图放出，当作赚取流量的独家爆料。
　　那时他的心理状况就已经极其糟糕，当时还是他经纪人的王然当机立断接过他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全部删除并注销，除了微信。王然看着他的微信，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交到他手中，说，这个你自己来吧。
　　微信上有他的朋友、同门、家人……和陈述。
　　林淮望着他和陈述几百页的聊天信息，一页一页仔仔细细从头翻过。陈述说话总爱用上挑的尾音，就像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连打字句尾都喜欢用波浪号。而他跟林淮说最多的话就是：“哟，给爷笑一个～”林淮在记录搜了这句话，竟然有一千多条。
　　王然见他犹豫不决，用自己手机翻出当天最新的一条热搜，递到他眼前说，记者已经开始从你的朋友圈里深挖那个人到底是谁了。你想他被曝出来么？这句话的效果十分出众，林淮还在一页一页翻着聊天记录的手，猛地一顿，片刻间他飞快滑动屏幕，越快越快，直至滑倒底。最后一条，是他发给陈述的消息。上面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陈述的回复。
　　林淮静静望着现在这个空白的微信对话框，思绪从过去收回。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能看见那个头像出现在对话框里。陈述的一切信息都和从前一样。而他自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名称。朋友圈里什么也没有。
　　通过陈述的微信验证后，林淮从对话框返回，点开他的名片，进入朋友圈。
　　陈述的朋友圈一如既往地丰富。他最喜欢凑齐九张图一起发，图片大部分都是作品，有他自己写的，从前也有林淮写的，偶尔还会放几张他爷爷陈谦甫老爷子的新作。
　　不光作品，陈述也爱发照片。只是，除了同门合照外，陈述从没发过和他一起的照片。林淮知道，他们的朋友圈里有太多认识的人，就算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万一不小心被谁看出蛛丝马迹来怎么办呢？林淮非常理解陈述的做法。
　　不过，除了他们的合照外，陈述倒是经常会发一些和朋友的玩乐照片。但是照片里的人都是背影或侧身，偶尔有一些正脸，也都离镜头很远，照得很模糊，让人看不清楚。陈述的朋友，林淮并不都认识。虽然他们一起习字、长大，但从前读书并不在同一所学校，只在林淮去老师家上课时才能见到陈述。所以他有一些同门以外的朋友。陈述没怎么提过，他也没怎么问过。
　　陈述最近几条朋友圈倒是没有发什么照片，而是转了几条圈内的新闻，有周鸣转给他的那条，也有他不知道的消息。譬如这条，标题写着“青年书法家陈述：字如其人说的就是他”，像极了他当年的那些新闻标题。
　　林淮点开链接，是一个著名的新闻周刊的专访。中规中矩的人物专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应该是经纪公司和新闻周刊的通告合作。采访记者提的问题，事先都要经过两方共同修改确定才可以被问出来的，而问题的答案也早就在事先准备好，经纪人会反复确定每一个答案，再让接受采访的人原样说出。当然，即使是背答案，也存在背得好和不好之分。林淮滑着屏幕向下，大篇问答式的文字段落之间适时穿插着几张人物照片，都是陈述。他一向上镜，尤其是在精心整理过的镜头下，越发显得人神采奕奕。
　　林淮手指滑到照片上，注视良久，片刻，点开大图，保存到了相册里。
　　关掉朋友圈，林淮唇间的笑意就像被滴进水中的墨汁，越染越开。他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点开对话框，打出一行字：“你喜欢什么样的桌子？”顿了片刻，发了过去。
　　没想到他刚发过去不到十秒，就收到回复：
　　“你终于回我了！”
　　还没等林淮再多看一眼，手机界面就从微信窗口变成黑屏，一秒钟之后亮起电话接听窗口，是陈述打来的。
　　林淮犹豫片刻，还是挂断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和他说话，而且，秦敛还在外面，他既没有时间，也不太方便和他说话。
　　挂断后，屏幕又回到原来的对话窗口。
　　“现在不太方便。”他打了这行字发过去。
　　“好……”
　　片刻又一条消息：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打过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淮看着这行字，顿了顿，回道：“好。”
　　这个字回过去，陈述那边有几分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但窗口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又等了片刻，林淮看了眼时间，他已经出来二十分钟了，就算是去洗手间，二十分钟也有点久。林淮不由得有些焦急，正想要不要先关掉微信，等回去再看他的消息。
　　就在他还没关闭窗口之前，一张图片突然发来。图中是一张桌子，背景在一个家的书房里，看上去不像商品设计图，倒像是谁家自己的桌子。紧接着一条信息发来，陈述说，我喜欢的桌子，是上面这个样子的。
　　林淮点开大图，细节更清晰了一些。原来是一张细长的条案，既不宽也不阔，桌上倒是隐约放置着砚台、笔架、笔洗和宣纸，图片上看不仔细。不过这倒也是一张习字人的桌子。
　　林淮微微有些失落，果然，他并不知道陈述的喜好。正要关掉图片，眼神却无端掠过画面角落里的一幅作品。作品全貌没有被照下来，但是落款却隐约可见。“陈”字左侧一竖飞流直下，蜿蜒细长，将“言之”二字拢在身侧。
　　这是，陈述的落款。所以，这是陈述的书桌？
　　林淮去过陈述家，他从小在他家习字，看了快二十年。陈述家是一栋两层的别墅。他们师兄弟学字都在一层的大书房，二层是陈家人的卧室。林淮去过陈述自己的房间，布局和这张照片里的完全不同。
　　这是他新买的房子么？
　　林淮有些失神。
　　陈述都已经有自己的家了，而他，还寄居在别人家里……
　　思及此，林淮关掉照片，看着微信窗口，再也没回什么。他按下锁屏键，手机一片漆黑，突兀映出他落寞的神情。忽地又打开屏幕，点进设置，把手机铃声调成彻底静音后，才又重新锁屏，放回裤子口袋。
　　他出门只带了这一只旧手机。因为想着是和秦敛一起，有什么事也不会用到那只新手机，所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抽屉底层拿出旧手机，装进口袋。没料到会突然想给陈述发消息。而且过了这么久还没回去，秦敛可能已经给他打电话了。
　　林淮有些担心。其实他并不是故意要对秦敛说谎。只是事已至此，不得不用更多谎言来掩饰。宜家的商场很大，不止一层，洗手间更多，秦敛也不知道他会去哪一个。林淮此刻有些焦急地从洗手间出来，快步回到刚刚的位置，果然不见了他们的身影。抬头四处张望，周围人群熙攘，推着车、挎着商场蓝色购物袋的人你来我往，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林淮下意识碰了碰口袋，正要离开这里，往前走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林淮。”一转身，秦敛的手机还举在耳边，没放下。
　　林淮心里兀自紧张。
　　秦敛看见他后，手机还没挂掉，林淮刚想提醒他，却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嗯，找到了，就在刚刚的位置，你过来吧。”
　　张了张口，林淮最终还是说了一句：“抱歉。”
　　秦敛收起手机，看他低低垂下视线，只说：“没事。”
　　他们站在原地，等秦彦来。秦敛的视线扫过他裤子口袋微微隆起的形状，又轻轻移开，好像什么也没看到。林淮道完歉一直沉默，他不知道说什么，秦敛没有追问自然是好，就怕自己多说多错，倒惹得他追问起来，就不好交代了。没想到，还是秦敛先开了口：“家里书房的桌子，确实小了点，写字不方便。”他忽然说起桌子，让林淮一滞。没等他开口，秦敛又说：“刚刚你看的那张桌子，材质不太好。改天定制一张胡桃木的。”
　　“秦先生，其实……”
　　“小叔叔！林老师！”
　　林淮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换一张桌子，刚想解释不用这么麻烦，话还没说出口就，秦彦从不远处走来，打断了他。
　　“都买齐了？”望了眼少年推车里横七竖八的物品，秦敛问。
　　“差不多吧。”秦彦点点头，又转向林淮，“林老师，你刚刚去哪儿了？找了半天也没见你人影，我还给你打电话了。”
　　“抱歉，可能洗手间里信号不太好。”林淮微微垂下眼眸，用手碰了碰口袋。
　　秦敛一直注视着他，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少年手里接过推车，向付款区走去：“那就结账吧。”
　　林淮望着他的身影，顿了顿，低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