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抒离

5、第 5 章

　　陈述。
　　是这些年每晚每晚都出现在他梦里的陈述。
　　林淮又想起宋医生的话：
　　“每一次都记不起来的梦，原因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每一次都梦见相同的人，而且——记得实在太清楚了。”
　　如今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正活生生地在电话那头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急促，语气颤抖。而他此刻在安静的卧室里，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张了张口，林淮才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
　　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哪句说起，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陈述在那头听不到他的声音，语气更加着急：“林淮！林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了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林淮！”
　　“……陈述。”
　　林淮声音低哑，只能勉强从喉咙口挤出这两个字。
　　“林淮！是我！是我，林淮……”
　　“你……你在哪？”
　　“你现在……你、你过得好吗……”
　　听到回应，陈述更加语无伦次，他激动地话都说不清楚，张口颠来倒去，不知道先问哪一个问题好。
　　林淮听得他这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话，突然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自从住进秦家接受治疗、定时吃药后，林淮已经很久没有情绪失控泪流满面了。从前他总是睁着眼躺在床上，漠然地流泪。不出声，也不抽噎，只是任由泪水不断不断溢出眼眶。后来情绪渐渐稳定，几乎不再无故流泪。他甚至忘了痛哭是什么感觉。
　　但陈述总能让他重新想起。
　　“……”
　　只低低叫了他的名字后，林淮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听见这边一片沉默，陈述也在电话那头平静下来，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林淮……”
　　“我是从周师兄那里知道你的号码的。林淮，你换了号码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淮……我、我刚回国，我听周师兄说，说你现在在做书法老师……”
　　“我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但是那件事……之后你、你就不见了，我打你原来的电话是空号。我问了别人都说不知道，我连王然也问了，她说她也很久没联系你了……”
　　“林淮，你现在好么？”
　　“林淮，你在听我说话么？你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林淮握着手机，静静听电话那头传来的句句声音，每个字都好像做梦一样传进他耳朵里。
　　可是他却胆怯了，生怕这是一场梦，只是他执念的幻觉。
　　泪水越流越快，瞬间把他脸颊都沾湿了。
　　陈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没听到一句回应后，也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电话，彼此沉默。
　　林淮不知道陈述此刻是什么心情，但他只想深深痛哭一场，把这么久以来的心魔、梦魇、痛苦和绝望，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听说小孩子跌倒了，越亲近的人在旁，哭得越大声。因为依赖和信任。
　　宋医生说：
　　“对林先生来说，就没人值得你重新信任么？”
　　“只有一直出现在你梦里的那个人，才能获得你的信任么？”
　　林淮现在知道了答案。
　　但是他不能哭出声，更不能失声痛哭。
　　他还足够冷静，记得自己此刻是住在谁的房子里。而他还对这个房子的主人，撒了一个谎。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就在此刻，门外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声低沉却清晰的男音：
　　“林淮？”
　　这一声同时惊起了两个人。
　　林淮忽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抽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与此同时，手机那头传来陈述疑惑的声音：“林淮……你有男朋友了？”
　　听到屋内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人答话，秦敛又敲了敲林淮的卧室房门。
　　“吃药。”
　　“好。稍等一下，我……我穿件衣服。”
　　隔着门传来林淮的回答，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林淮，你……生病了？你要吃什么药？”陈述还没得到上一个疑惑的答案，听到“吃药”这个词，又是一连串疑问。
　　林淮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刚才的失控情绪里恢复镇定。他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追问，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从耳边拿下手机，望着正在通话的界面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挂断按钮，停顿片刻，果断按下。
　　关掉电源后，随手将这只旧手机推进枕头下。他抬起双手捂在脸上，再放下时已经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程式化的微笑。
　　打开门，秦敛还穿着衬衫，连领带都没有解下，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药。
　　“秦先生刚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他有所隐瞒的愧疚，林淮甚至主动和他说话。
　　“今天有些工作，晚了一点。”
　　林淮有些不知道如何往下接，他原本只是客套，却不想秦敛却认真解释。
　　“秦先生工作繁忙，晚一点回来也没什么……”
　　林淮讪讪地从他手中接过手杯和药片，放进口中，仰头就水咽下，逃过这片刻胶着的谈话。
　　吃完药，秦敛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随意打量着卧室。林淮的房间简洁明净，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墙上挂着一幅用木框装裱起来的扇面。那是他随手写的习作，原本丢在书房一沓废纸堆里，却被秦敛发现，并且认真地裱起来。
　　秦敛当时是怎么说的？
　　林淮还记得，他说：“林老师住进家里，没有自己的物品，就没有归属感。不如就把这幅扇面挂在卧室吧。”
　　归属感，不是要有值得信任的人，才有归属感么？林淮想。
　　但他没有违背秦敛的意思，任由那副字挂在卧室，一直都没取下。
　　收回目光，秦敛从他手中接过水杯，随口道：“小彦还在书房写字。”
　　“我这就去。”
　　林淮转身刚要离开，秦敛又道：“他说，你去接了个电话。”
　　“……”
　　林淮垂头静了片刻，转过身望着秦敛，笑了笑：“周师兄打电话来，他说有一个孩子想学写字……”
　　“是上次在博物馆里遇到的那个人？”
　　“嗯。”
　　秦敛没有说话。
　　“周师兄……不知道我的近况。我只告诉他，目前在做书法老师。”
　　林淮移过目光，不去看他。
　　“你想去么？”
　　“……什么？”
　　林淮一时不明白。
　　“不是说有个孩子想学写字，那你想去教么？”
　　秦敛认真问他。
　　“……”
　　林淮愣住，突然不知道如何作答。分明就是随口扯的谎，被人这样认真地询问，好像真有这回事一样。
　　“……秦先生会让我去么？”
　　沉默片刻，林淮抬起眼，这样问他。

　　秦敛对他是什么样，林淮从不去想。
　　最初是因为情绪失控，心力不济，那时他被抑郁深深折磨。
　　整日整夜深陷黑暗和痛苦中，丧失对外界的一切反馈。就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做不到，没办法起床穿衣、刷牙喝水，常常会蹲在地上望着鞋子发愣，就是抬不起手指系上鞋带。
　　这样的日子，在他还没有住进秦敛家里之前，每天每天重复。他丧失了支配身体的能力，只能任由自己如同一具残破的玩偶，倾倒在地。更别说进食和睡觉，常常接连十多天每天只吃一餐，失眠让他愈加失力，这样不眠不休地自我折磨，加之病理性暴瘦，林淮几乎成了一个迟钝的、漠然的、剥离了任何欲求的躯壳。
　　后来，秦敛去敲他的门，把他带出那间屋子，半强迫他接受治疗，直到抑郁症状逐渐稳定。就这样，他在秦家住了一年多。
　　林淮偶尔觉得，这栋房子就像一个避难所，把那些是是非非隔离在外。原本度日如年的难捱人生，在这栋房子里轻轻漫漫就过去了。
　　当恢复了一些心力，也控制了倾泻的情绪后，林淮对外的感知又回到了正常状态。原本写字的人，心思就更敏感一些。大概得益于长久临帖训练出的观察力和感知力，秦敛待他如何，他知道。
　　会有人随意让一个陌生人住到家里来么？
　　会有人不计任何回报，花费不低的资金和充足的时间，去帮助一个陌生人治疗抑郁症么？
　　会有人事事照顾、处处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日常、饮食、健康和安全么？
　　会有人……无故对一个陌生人好么？
　　但他从不去想。
　　因为下意识觉得，只要不去想，就能假装不存在。
　　他逃避所有秦敛对他关照的瞬间，就像不接他的电话，对他说的那个谎。
　　而现在，他又说了另一个谎。
　　只是，这样的心思主人家不说，客人又怎么能擅自作主。不过今天，在陈述重新出现在他生活波纹里的时刻，林淮突然想要打破什么。
　　打破什么呢。
　　是秦敛把他当作有过自杀行为的严重抑郁症患者所表现出的有些控制意味的关照？还是，他在与人的关系之中所处的位置？
　　其实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借口。
　　林淮不得不承认，陈述的再次出现，让他仿佛在漫长的黑暗甬道里看见了光。其实，抑郁的心魔也是有解的，林淮清楚得很，所以他才从没对宋医生开口说过一个字。这束光、这个解，在他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就是陈述。
　　他想朝着那束光奔去，可是身后有人紧紧拉着他。
　　拉着他的人是为了将他从抑郁症的黑暗里救出来，他知道。他不能忘恩负义。所以林淮明白，要想尽早终结秦敛与他的这一段救与被救的关系，尽早奔向那束光，就要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尽快……变得正常起来。

　　人活着，总要有念想。
　　一旦失去了所有念想，那就很难活下去了。
　　自从那晚之后，林淮很少会无意识地神思涣散了。
　　关机后塞到枕下的旧手机，也照旧藏到最底层的抽屉下面。
　　因为林淮心里有了沉甸甸的秘密。
　　也有了……突如其来的动力。
　　暮春过后，便是初夏。
　　秦彦的中学，寒暑假一直有出国游学的传统。
　　“这次去哪个国家？”林淮笑着问他。
　　“日本！”秦彦眯起眼，笑成一弯月牙。
　　这几日林淮都准时起床，洗漱、穿衣，和秦敛一起吃早餐。
　　那天晚上，秦敛问他想教其他孩子学写字么，林淮没有回答，只是反问，“秦先生会让我去么？”
　　秦敛当时的神情林淮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用沉如星夜的眼神注视着他，片刻之后，秦敛笑了。
　　“当然。”
　　秦彦这两天一直在收拾行李，暑假游学的时间比寒假长了一个月，要带的生活用品也更多更琐碎。林淮看着少年收拾行李时缺东少西不胜烦恼，微笑着说：“不如去宜家逛一逛，缺少什么一起买了。”
　　听到这话，少年赶紧点头：“那我给小叔叔打电话……林老师你手机借我。”
　　“不用麻烦秦先生……”林淮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年就已经从桌上拿起他的手机，拨通了秦敛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设置在快捷通讯录里的，根本不需要翻找，点开之后第一个就是。
　　这个点正是上班时间，没想到电话刚打过去没响两声，就被接通了。
　　林淮听不到那头的声音，只听见秦彦在这头说：
　　“小叔叔，是我。”
　　“林老师？他在啊……”
　　“我手机？不知道扔哪去了嘛……”
　　“嗯……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还差一些东西……”
　　“哦对了，林老师说，我们一起去逛宜家……”
　　听到这句，林淮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本意也没有想要麻烦秦敛。毕竟，他想证明自己已经可以和正常人一样，所以带一个孩子逛宜家这样的小事，他完全可以做到。
　　只是少年会错了意。
　　等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打完了。
　　秦彦放下手机，感叹道：“哎，当老板真好。”
　　“……嗯？”
　　“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林淮笑了笑，“秦先生有空？”
　　“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翘班！”
　　少年一撇嘴，小心眼地揣测他的小叔叔。
　　大概真的是为了翘班，电话打完没多久，就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秦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淮心里有些惊讶，从公司到家，路上也要花一些时间。秦敛刚接到电话没多久就回来了，除非是立刻放下手头工作……
　　秦敛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彦呢？”
　　“在卧室收拾行李。”
　　“去换衣服。”
　　“……嗯？”
　　“不是要去宜家么？”
　　秦敛看了眼他身上穿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微笑道：“换一件舒适的衣服。”就在林淮疑惑时，又说：“宜家不就是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么？”
　　即使是工作日，宜家商场里也都是成群结伴闲逛的人。
　　就在他们步入床品区时，林淮才忽然明白秦敛的话。
　　他说得没错，宜家的确是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不，用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应该是“柔软”。
　　就像这片被大块大块布料悬挂布满的床品区，柔软的床垫、靠枕、被褥和床单，无论是视觉还是触感都让心里兀自宁静下来。
　　林淮扫视着周围闲逛的人群，几乎都是相伴而来的。
　　有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妻，推着儿童车边走边看。女主人沉浸在厨房用具区，认真比着价格，男主人带着孩子百无聊赖地走到儿童区，孩子们开心地跑过去摸摸这个娃娃，又坐坐那个木马。父亲则在一旁留着神，生怕孩子碰了摔了。
　　也有年轻的情侣，把逛宜家当作约会。在餐具和家装用品前逗留、挑选，拉着对方一起来看，还比划着和身边人说些什么情话，说完两个人都幸福地笑了很久。他们常常并不在乎手里拿的什么，所以随手放下之后，更亲密地挽着手就离开了。
　　路过一对情侣时，偶尔还会听见几句对话。
　　“我想在客厅里放这组沙发。”
　　“好。”
　　“你什么都说好。刚刚还说沙发太占地方了，想换成蒲团呢。”
　　“哎，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房子装修，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说得好听……那你呢？”
　　“我？我当然也听你的啊！”
　　“哼！油嘴滑舌……”
　　“嘿嘿，不生气了啊……”
　　“谁生气了？”
　　“好好……”
　　女生脸上却挂着笑，身旁的男友搂着她的肩膀相依偎着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淮望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静静低下头。
　　从他决定尽力回复正常之后，就不再戴着口罩出门，这样坦然地暴露在人群里，还是会让他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宜家这个公共场所，似乎将周围的一切都柔化了。
　　林淮想，逛宜家确实会让人产生幸福感。它把一个家能有的绝大部分可能性都聚集到这个商场里，按照安排好的路线单向前行，为每位参观者展示出了每个家都会有的一部分：客厅、厨房、卧室、淋浴间……无论是不是真的需要购买什么，只要处在这个环境里，就能让人心生归属感——对家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