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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林淮和他在 ...

  •   林淮和他在博物馆休息区坐下来。这里比展厅喧嚣多了,四周都是交谈的人声。
      林淮抬手拉了拉口罩,顿了顿,还是没有取下来。
      周鸣没有多想,只是关心地问:“你感冒了啊?”
      林淮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鸣道:“多注意身体啊,你从小就挺瘦弱的……”
      听到他提起小时候的事,林淮心里泛起细碎尖锐的疼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枚细针朝着他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下去。
      “周师兄……”
      林淮声音有些喑哑,出声打断他。
      “哈,你都多少年没叫过我师兄了。”
      周鸣一向大大咧咧的,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确实有几年没见过师兄和……其他人了。”林淮垂下视线,轻声道。
      “嗨,大家都工作了,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而且从前你也确实忙……”周鸣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赶紧轻咳一声,换了话题:“……你,你现在做什么?”
      林淮心中一顿,眼前突兀地闪过秦敛的样子,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口罩,声音显得有些闷沉:“做……书法老师。”
      “哦、哦,也挺好的……”
      周鸣从刚才就觉得自己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妥,这会儿见林淮一直低着头,心里更是有些懊悔,两手不自然地互相摩挲。
      林淮的事,整个圈子里的人都有所耳闻,周鸣自然也听说了。
      只是,他们从小一起学字,周鸣比他早入门三年,是他的同门师兄。何况林淮刚拜师时只有四五岁,小小的一只,但他在书法方面很有天赋,性子也沉得住,所以很得他们的老师陈谦甫陈老爷子的器重。同门师兄们都已经十多岁了,也很照顾这个天赋过人的小师弟。
      周鸣可以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至少林淮的人品他很清楚。所以当初那些事闹出来的时候,风言风语他也没有当真。只是在这个圈子里,师承和名誉十分重要,当初事情闹得这么大,林淮要想继续待下去,恐怕也是不行了。
      林淮写字的确有天赋,就算年少时好胜心作祟不愿意承认,如今事过境迁,周鸣也不得不在心里公正的评价。他如今自己在大学里做老师,这份爱才之心更是深刻。以林淮的水准,当一个教孩子写写字的书法老师实在太委屈了。
      思及此,周鸣又不由得认真打量了眼前的人。
      林淮从小就是安安静静的,常常低着头也不说话。总以为是小孩子怕生害羞,但每次看他和老师家的小孙子在一起时,倒也笑得很开心。
      陈述……
      “对了,陈述回来了。”周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看样子是打算出道,老师每次参加业内活动都带着他……”
      “……!”
      听到“陈述”这个名字,林淮猛然抬起头,恰好撞上他的视线。周鸣从那双没被口罩遮住的眼睛里看见一些他不太理解的内容。
      “陈……陈述他……”
      林淮的手死死握着,指节泛白,他只觉得喉头发紧,耳朵嗡嗡的,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很远。
      “我记得你从前和他关系挺好的。后来那件事……呃,陈述出国留学了。这段时间刚回来。”
      周鸣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犹疑着往下说:“嗯……上次在老师家见了一面,他好像到处跟师兄弟们打听你的联系方式……林淮,你换手机号码了?”
      林淮只觉得心口有一面鼓被人重重敲打,“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敲得也越来越重,简直要从胸腔里破壁而出了。
      “周师兄……”
      “嗯?”
      “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栗:“……之前的手机丢了,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哦,也难怪。那你新号码是什么?正好,我也加你一下。难得今天这么巧碰见……”周鸣边说边掏出手机。
      林淮顿了顿,片刻,他从衣袋里侧拿出另一只手机,缓缓放在桌上。
      两只手机并列放在一起,一新一旧,黑漆漆的屏幕照不出人的脸庞。
      “师兄留这个号码吧……”
      周鸣记下了他的手机号,还加了微信,临走前说,“常联系啊,大家都是同门……”
      “……是。”
      林淮轻轻道。起身的时候,还觉得脚软。他默默收起那只旧手机,把它放进贴身的衣袋内侧。
      周鸣又回头看了看他,也不知是想起从前什么片段,轻轻叹了口气:“诶,那师兄走了。你……好好的。”
      “谢谢师兄。”
      林淮目送周鸣离开,等到人走得看不见了。一转身,他仿佛耗尽气力一般沉沉跌坐在椅子上。
      陈述他……回来了。

      遇上周鸣纯属意外,他也实在没有心力再回到展厅。刚刚出来时,秦敛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不过林淮此刻什么心思都不愿去想,只在人声喧嚣的休息区默默坐着。
      刚刚周鸣的话不啻一阵狂风,在他自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底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这一切的肇始就是那个名字,陈述。
      原本,林淮以为过了这么久,他已经非常漠然了,感情早已耗尽,甚至某些时刻,情绪冷淡得让他觉得世事如斯,这一刻可以平静地呼吸、微笑、做事,下一刻也可以转身去死,毫无留恋。
      他不知道抑郁症到底是什么,也从没有和宋医生谈论过。
      只是从某一刻开始,忽然丧失了对外界的情绪感知。既不会开心、欢快、愉悦、轻松,也没有失望、生气、悲愤和暴怒。世界像被套上了一个玻璃罩子——或者,是他自己套上了一个玻璃罩子,一切都被剥离,没有期待,没有欲求。
      唯一感知到的情绪,只有痛苦。无边无尽的、浩浩茫茫的痛苦,就像一张结界,把他笼罩在里面,和外界一切情绪隔开。
      而在这横无际涯的痛苦结界里,有人用一柄刀撕开了缝隙,一瞬间,无数原本被阻隔的情绪都从这个裂口蜂拥而至——汹涌的、浩瀚的、磅礴而广大的情绪,快将他彻底淹没了。
      这柄刀名叫陈述。
      林淮还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口罩遮盖了大半边面孔,垂下的发梢和眼睑轻轻相接,只在他微微眨眼时,拨动睫毛。就算心里已是巨浪滔天,整个人看上去却还是静静的,仿佛同时用力踩着刹车和油门,旁人只觉得车还停在原地,却不知道坐在驾驶室里的那个人,早已心力交瘁。
      林淮用手死死按住双腿,从刚刚开始,他就无法控制地颤抖。全身肌肉绷紧,腰背抽搐到阵阵酸痛。林淮不敢张口,他抿紧嘴唇,因为一松开牙齿就会不由自主地碰撞在一起。
      胃部忽地绞痛。神经性胃痉挛,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
      血液从大脑刷的退下,林淮闭上眼,保持着弯腰蜷缩的姿势僵硬不动。
      太恐惧了。
      他从没想到,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只要和陈述有关,即使只是一个名字,也能让他全线溃散。

      “叮、叮。”
      放在桌上的新手机忽然亮起。
      林淮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有人说,胃是第二个大脑,当遇到极端情绪时首先就会表现在胃部,痉挛般绞痛。林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胃里有一柄尖刀拼命地搅动,他抓着衣角的手指已经勒到发白。
      不一会儿,桌上的手机又开始跳动,只是这次跳动了没一会儿就停了。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关切的声音。
      “林淮!”
      一双手伸过来,有人靠着他坐下,一手覆盖在他勒到发白的手背上,另一手拉下还戴在他脸上的口罩。
      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林淮忽然像干渴的鱼又能重新呼吸一样,连胃部的疼痛都轻缓了。
      “……胃又痛了?”
      他一抬眼,正与秦敛四目相对。
      秦敛靠他很近,好像连落在耳边的声音都是轻轻的,只是急促的尾音暴露了他的情绪。
      林淮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梦里秦敛也会在某一刻像超级英雄一样,准时出现牢牢接住下落的他。
      秦敛抬起手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触碰的指尖温热干燥。
      呼吸重新找回,颤抖的身体慢慢放松,胃绞痛逐渐轻缓。林淮觉得心底里铺天盖地的翻滚巨浪暂时被人拿着金钵收了回去。
      “秦先生……”
      “我在。”
      林淮垂下头,额头微微离开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了。”
      “还是去看医生吧。”
      秦敛看他惨白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没有犹豫,拿起手机,很快拨了一个电话。
      “真的不用了。”林淮有些莽撞地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挂断。
      这次秦敛没有执着,只是静静望着他,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林淮不自然地转过视线,轻声说:“喝一杯热水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秦敛起身向吧台走去,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饮放下,推到他面前:“这里只有热奶茶,先喝一杯缓缓。”
      奶茶冒着缭绕热气,带来一股香甜。林淮低低道了声“谢谢”,端起杯子轻轻饮了一口。
      热甜的液体顺着胸腔流向胃里,驱散了体内翻腾的绞痛。林淮轻轻吐了一口气。
      “舒服一点了吗?”
      “好多了。”
      “胃痛最近又复发了?”
      林淮望了男人一眼,复又低头捧着杯子道:“只是偶尔。”
      “刚才那个人……”秦敛欲言又止。
      林淮把头垂得更低,眼角眉梢都是向下的,他静了一会儿,才道:“他是我从前的同门师兄。”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没有。”

      自从见过周鸣后,林淮对外界多了一层下意识的注意力。好像一无所有的人,突然有了需要小心守护的秘密,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持高度紧张。因为焦虑,他无法放任自己涣散。
      之前总是恹恹的,神思时常放空,对外界反馈只是机械地应对。可现在,他却会有意无意地留意手机信息——那只对秦敛谎称丢了的旧手机。
      说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
      林淮极其小心地将旧手机放在平常最不会翻开的抽屉底层之下,上面盖满了杂物。索性家里平常只有孙姨在。孙姨不会去二楼,所以打扫屋子的工作,基本都是他做。不过秦敛不会进他的房间,也不让他去三楼以上,放在他自己的卧室,让林淮能安心一点。
      只是距离上次在博物馆偶遇周鸣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除了周鸣偶尔会给他转发一些圈内的动态外,什么消息也没有。
      不。
      本来也不该有什么消息。
      应该有什么消息呢?
      林淮忽然自嘲地反问自己。
      到底在期待什么消息呢?
      这种不宁心绪有重无缓,甚至随着时间过去的越久,就越焦躁不安。连秦彦都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林老师,你、你这个字写错了……”
      每周一三五晚,照例都是教秦彦写字的时间。
      少年探过头望着他纸上的字,有些不敢相信。林淮写字时最是专心,就算此刻天地倾覆也不会动摇他半分注意。要说提笔写错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事实即是,林淮白纸黑字落笔写了一个字架修长的“陈”,左侧一竖延得极长。
      陈。
      陈述的陈。
      林淮一愣,他们在写《曹娥碑》,哪里来的“陈”字。
      “末胄景沉,是沉默的沉,林老师,不是陈述的陈。”秦彦认真地说。
      猝不及防听到谁的名字,林淮猛一抬头,少年撞上他的视线,有些诧异。
      “陈述……?”
      “是啊,陈述事实的陈述啊……”看着林淮好像还是一脸迷茫,秦彦不解,这不是个常见词吗?
      “……没错。”林淮骤然清醒过来,低下头道:“是我写错了。”
      光洁的宣纸上明晃晃地写了一个“陈”字,左侧一竖细长蜿蜒向下,就像……就像那个人常常会写的那样。如果秦彦学字的时间再长一些,看得再仔细一些,可能就会发现,这个“陈”字的字体和林淮在这张纸上写的其他字完全不同,仿佛是谁特意设计过的落款似的。
      学写字的人,都有一个自己的落款,一是写在作品上,一是刻在印章上。
      林淮那时,师兄弟们没事总会比一比谁的落款最精巧。通常落的都是各人的姓名,不过这样最中规中矩,最没趣。林淮就是师兄弟中最没趣的那个。每次写完作品,都是中规中矩地落下一个“林淮”。就算文正款活,“林淮”二字也不会太出格,叫人一眼就认出来。
      大概所谓字如其人。
      其他同门就不会像他这样。连周鸣周师兄都给自己取了个号,叫“黄钟大吕”,落款常用隶篆,配着他这个庄严雅正的号。
      陈述更是不会。他嫌“陈述”普通又乏味,照着古人取字的法子另改了个名字叫“言之”。落款时恣意地潇洒提笔“陈言之”,陈字左侧一竖细长蜿蜒,就像飘荡在风里的柳枝。
      林淮总是取笑他,你给自己取字就罢了,这竖笔放任不收,是想学宋徽宗的“天下一人”吗?
      “天下一人”,是徽宗独有的落款。这个皇帝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恣意潇洒的花押,落笔一竖也是飞流直下。
      每每这时,陈述总会得意地仰起头,眼中闪烁的神采就像沉沉星河,直直照进林淮的心里。
      “那有何不可!”
      没有何不可。林淮想,他是陈述,陈述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因为他配得上。
      林淮静静望着纸上这个一竖拖得极长的“陈”,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过那人的名字了。陈述的落款,他仿过。是陈述纠缠着他仿的,就因为他写字总是太过中规中矩,陈述想让他笔下恣意一点。
      “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逼疯的。”陈述那时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
      林淮想,他说得没错。
      他真的快把自己逼疯了。
      抓起宣纸揉成一团,轻轻扔进纸篓。林淮转过视线,不去看落在纸篓里的那团废纸。颀长的手指从旁抽出一张干净洁白的新纸,铺在桌上,手掌抚平。
      这样什么墨迹都没被沾上的纯白宣纸,有时候总让人心生恐惧。明明是费尽心机认认真真写下的作品,只因为错了一个字,就要连同那些正确的字统统废弃。
      公平么?
      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规则里没有这一条。
      可是,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勇气,可以重新开始提笔,填满下一张空白的纸。
      因为他的全部心力,早已在上一张被废弃的纸上都消耗光了。
      疲惫。
      林淮的手掌还按在洁白的纸上,白色的光刺得人眼有些花。他忽然有些心力不济,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就在这时,贴着身体的衣袋内侧,忽然传来一次震动。
      震得他恍然回过神来。
      内侧衣袋……只放了那只旧手机。

      一次震动之后,没过多久,便紧接着开始连续震动。
      书房原本就十分安静,这一连串震动更是在空气中激起一阵明显的声波,更贴着林淮的身体让他坐立不安。
      “林老师,你的手机响了?”
      秦彦也听到了,他只是好奇,声音明明是从林淮衣服口袋里传来的,但他却坐着一动不动,甚至好像还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继续写。”声音听上去镇定平静,其实他此刻心思早已大乱。
      自从对秦敛谎称旧手机丢了之后,他就换了新的号码,也注册了新的微信,所有能用得上的联系人都转移到了新的手机上。而那只旧手机的号码……就只给过周鸣一个人。就算秦敛要找他,也不会打那个电话。
      所以这么晚了,会有谁打他的旧号码来找他呢?
      是周师兄么?
      还是……周师兄可能会把手机号给到的别的什么人?
      衣袋内侧的震动过了一阵自动停了,但就在林淮还没来得及卸下一口气时再次不依不饶地震动起来。
      “林老师……你要不接一下电话?也许是小叔叔打来的呢?他这么晚了还没回家,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秦彦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想这么晚了还会给林淮打电话的人,估计只有秦敛了。
      林淮无法拒绝,但他不能在秦彦面前拿出旧手机,只是站起身关照他说:“我去接电话,你先接着写。”
      说着快步走回卧室,关上门,锁好,手指微微抖着才从衣袋里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周师兄……
      那是……
      手机持续震动着,屏幕上亮出明晃晃的两个按钮:
      拒绝?
      接听?
      林淮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握在掌心的手机好像是一个巫蛊师,它释出幻觉蛊惑人心,蛊惑他用被冷汗沾湿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颤抖着按向“接听”……
      当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时,他才忽然清醒。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熟悉到他整晚整晚都在梦里听见。
      此刻这个男声却用和他在梦里听到的完全不同的急促语气,声嘶力竭又颤抖地问:
      “林淮!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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